明末:第四天灾千里行 第355节

  苏醒时,看到床边围着一圈小脑袋,那些平时最顽劣的孩子,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着:

  “先生还疼吗?”

  “先生您去哪儿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里有不感动的道理?

  从这天起,他才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他确定自己逃不掉、毕竟已经逃过一次了么。

  村民询问起他失踪的原因,他臊得满脸通红,支吾半天,只说自己想去后山采点新鲜野菜给孩子们换换口味,不慎迷了路。

  这个笨拙的谎言,竟也被淳朴的村民们信了,只叮嘱他日后莫要独自进深山。

  这么一来二去的,他就在这学校里当了五年的老师。

  这五年来,他教语文,教数学,教思想品德,教地理,教体育,教美术,教音乐,还教过七步拳,甚至军训教官也要他来兼任。

  他严格遵循上面发下来的【教学纲要】开展课程,研习新的教材,碰到不太懂的东西,还要苦心钻研,思考着如何才能让学生们听懂。

  有时候,他还会寄信给礼部教育局,对教材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渐渐的,他有些沉迷其中了。

  孩子们一天一天的长大了,看着那些曾经拖着鼻涕、满山乱跑的野孩子,渐渐坐得住了,小手能握住笔写出歪扭的字,能算出简单的数目,能听懂道理,见了他会恭恭敬敬行礼,喊一声‘先生好’,这更让他心中生出巨大的成就感。

  为了让孩子们吃得稍好些,也为了教他们稼穑之艰,沈继兴带着稍大些的学生,在学堂后山坡开垦出一小片菜园,和学生们共同经营。

  孩子们吃着亲手种出的菜,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山村的日子也在一点一点变好,前三年,山村的生活十分艰苦,每隔一个月,才会有人推着大车小车,带着粮食和食盐等基本物资,翻山越岭而来。

  但后来,村子的道路开通了,当他看到货车上的大量物资和给孩子们的书桌与课本,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一刻,过了几年苦日子,同样变成了‘民’的他才算是真正明白,陛下有多么为民着想。

  哪怕是这样偏僻、贫穷的角落,陛下依然没有放弃这里的子民。

  开山修路,运送物资,兴办学堂......这一切,都需要耗费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

  而目的,仅仅是让这些山野贱民也能识几个字,吃上饱饭......

  每当他回想起当年自己贪污的善款,或许正是用来修建这样的路,资助这样的学堂,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山村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好了,虽然比不上京城,甚至也比不上华北地区的村庄,但村民至少能吃饱穿暖,偶尔也能吃点午餐肉罐头这种高档货。

  就在去年,礼部教育局还支援了他这所学校一个放映机和相机,山村的孩子,甚至都能看电影了。

  今天,他就要用这台相机,为所有孩子拍一张毕业照。

第625章 可是这真的公平吗

  希望启蒙堂的第一届毕业典礼上,沈继兴眼眶通红,这些孩子,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了。

  五年了。

  这些他一个个手把手教握笔、教认字、教算数、教道理的野孩子们,今天就要从这所简陋的学堂毕业了。

  按照礼部教育局去年下发下来的通知,他们这些顺利完成了启蒙学业的孩子们,再过段时间,就能带着毕业证,进入县立中学继续求学。

  那里有更强大的师资力量,非他一个沈继兴能比。

  然而,这小山村地理位置十分偏僻,距离县城有三百多里,孩子们只能寄宿在学校,孩子孤身在外,衣食住行,样样让人担心。

  虽说近年来,村子修了道路,交通便利了些,路途的野兽和山匪也都被朝廷派下来的靖安社干员清剿,但终归是路途遥远。

  他们这些山民,甚至这一辈子都未曾走出过三百里。

  有不少大人觉得,孩子都已经长大些了,与其继续花时间学习,还不如早些回家帮着干活儿,又或者在县里找个师傅,学一门手艺,以后也好进厂子打螺丝。

  孩子们在希望启蒙堂确实学到了不少知识,有时候说话都出口成章,时不时的来个引经据典,可那些知识,终究是不如一门手艺来的实在。

  老话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道理大家都懂。

  大家都知道读书人能当官,当官才是人上人,但科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旦落了榜,就要再等一年,万一一直落榜,岂不是要无限往里砸钱?

  这得多长时间才能收回成本啊?

  若是手不干净,没准儿小命都得丢。

  自从昭武九年重开科举以后,陛下就将科举分为国考,省考,县考,定为每年一次,某些特殊地区每年甚至有两次,分上半年和下半年。

  机会变多了,能当上官的概率也确实变大了,但问题是,现在读书人也越来越多了,就连他们这些大山里的孩子,都有机会学习,更别提城里那些富裕人家了。

  被这么一稀释,当官反而越来越难。

  从幕府时代起,陛下就开始推行免费教育,礼部一开始推行的是五年蒙学,旨在扫除文盲,提高下一代的素质,但后来改来改去,又改成了六年蒙学,三年中学。

  中学念完,免费教育就算到此为止,若是想继续深入学习,进入科研院,又或者走科举,就得上高中学习更深的科学知识。

  义务教育只有九年,高中自然不会免费,学费对于城里的那些工人家庭来说,可能算不上贵,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山村里的村民来说,负担着实不小。

  一些平日成绩一般的孩子家长,都觉得没必要让孩子继续念书。

  甚至一些孩子成绩不错的家长,也对孩子缺乏自信。

  沈继兴开家长会时,就有人说:“城里的娃,穿的用的,见的世面,和咱们能一样吗?”

  “听说中学念完,要是成绩顶好,才能上那什么高中。高中可不免费了!”

  “俺听说,县里书城还卖那什么练习册,贵的要命,想考高中的都要天天做!咱娃拿啥跟人家比?”

  “是啊,到时候钱花了,工夫误了,啥也没落着,可咋整?”

  讲道理,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沈继兴是从京城被发配到这里的,他知道京城启蒙堂的样子。

  别的暂且不谈,单说师资力量,那就不是他沈继兴能提供的。

  沈继兴这五年时间教的东西很杂,语文,算术,思想品德,地理,自然,物理,这些科目都是他一个人教的。

  京城的教书先生,都是有独立分工的,只需要用心钻研一门课程,造诣自然深,可沈继兴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得教。

  语文算术不必多提,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他来担任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其他科目,他并不擅长,甚至都没接触过,他也是一边学一边教。

  沈继兴当然也想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学质量,但他能力有限,教育部也实在是分不出人手,再给他们希望启蒙堂添两个教其他科目的先生。

  说来也是,这种山村,全国没有几万也有八千,况且,这种偏僻的山村,又有谁会来呢?

  五十三个学生,他挨家问过,竟有三十二家摇头,明确说不去县城了。

  虽然说中学也是免费教育,不必交学费和书本费,但是在县里寄宿,是需要寄宿费的,而且县里物价又高,怎么想都要花好多钱。

  五年的启蒙教育下来,孩子们早就已经会读会写,唐诗也是张口就来,算账也能算明白。在他们看来,在他们看来,已经够本了,再投入三年光景和额外的花费?不值当。不如早点回家帮忙,或者出去学手艺,尽快为家里添一份进项。

  沈继兴回到自己的房间,气的火冒三丈,可忿怒过后,是无尽的悲哀与无力。

  他岂能真怪这些乡民愚钝短视?他们何尝不懂读书改命之理?只是这命,悬得太高,路又太险,他们输不起。

  这些年来,其实沈继兴也思考过很多陛下的政策,有时甚至觉得,陛下在这等穷僻之地推行蒙学,虽是爱民如子的仁政,然效用几何?

  教会他们读书写字了,可然后呢......?

  最终不还是要烂在这大山里?

  一个会读书识字的山民,和一个不会读书的山民,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教化之功,当真能抵得过这天堑地隔、世代贫瘠?

  送走了第一届毕业生后,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希望启蒙堂又迎来了新一批稚嫩面孔。

  看着那些怯生生、脏兮兮的小脸,沈继兴心中难免消沉。

  这些孩子,又有几人能走出这大山?

  他机械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方,依着礼部教育局的要求,一笔一划写下那六个大字【读书改变命运】。

  可仅仅是读书,真的能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环绕了好久,忽然有一天,曾经的学生家长找上门来。

第626章 我当校长吗?

  来的人是之前一个学生的爹,他搓着粗糙的手,瓮声瓮气地开口。

  “沈、沈先生,俺想好了。让俺娃去县里念中学吧。”

  沈继兴愣住了,这家伙当初可是反对最坚决的几人之一,他嚷嚷着认几个字顶个屁用,连五年蒙学都差点没让孩子念完。

  他懵逼地将孩子爹请进房间,聊了一会儿,这才得知,原来上面又出新政策了。

  简而言之,就是因为这个村交通比较便利,上头打算重点建设这个村子,不日便要由村擢升为镇。

  朝廷将拨款修筑更完善的道路、水利,设立官仓、驿站,甚至是铁路,更重要的是,会在此地兴办一些新的工坊、匠作所。

  如此一来,就能提供许多优质的工作岗位,这是正儿八经的皇粮或者说公家饭。

  而所有这些即将开设的公家位置,招录条件里,都白纸黑字写着一条:需有中学及以上文凭。

  村民对孩子科举当官不抱希望,可这等近在眼前的公家饭碗,却是要争一争的。

  他们的孩子虽还未到年纪,但已有心急的跑去正在筹建的镇公所打听过,好些个刚读完中学、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已经通过了初步考选,往后是学徒的身份,要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办差事,据说这学习期得好几年。

  虽说学习期期间,月俸仅有原本的三分之一,但这也不得了了。

  要知道,这可是铁饭碗啊,这可比在山中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强太多了。

  这要是不读中学了,以后就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有聪明的都已经猜出来了,没准儿等他们这一代人长大了以后,无论干什么都需要文凭。

  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那三十二个原本已决定让孩子辍学的家庭,几乎全都改了主意。

  现实利益的驱动,远比空洞的说教和标语都来得有力。

  无论如何,孩子们有机会继续求学了,这总归是好事。沈继兴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开始忙着为这些回心转意的毕业生补办手续,写信给县中学说明情况。

  几个月后,一个县里的领导径直来到了希望启蒙堂。为首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人,说是县教育局新委派来的督学。

  在村民们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督学参观了学堂,又在沈继兴那间简陋的教室里,对他这五年的工作给与了高度肯定。

  “沈先生,你这五年,不容易啊!”

  督学环视着虽然清苦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舍,目光落在那一摞摞批改过的作业和教材上,语气颇为感慨:“礼部调阅过你的教学记录和每月呈上的书信,知晓你在此地之艰辛与尽责。启蒙堂从无到有,这些山里娃能识文断字、明理晓数,你居功至伟。”

  沈继兴连道不敢,一幅卑微的模样,心中却乐开了花。

  看样子是他的学生到了县里中学后,给他长脸了。

  大汉立国以后,增设了许多职位,督学这个职位,算是文官体系,不过只有从八品。

  沈继兴落马以前,也是个从四品的大员,若是放在五年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因为一个芝麻小官的称赞,乐成这个德行。

  督学话锋一转,正色道:“如今朝廷新政,此地即将升格为镇,教化之事更为重中之重。县里决议,加强希望启蒙堂之建设,将其作为本片区之核心蒙学,扩大规模,增派师资,以吸纳周边村落之适龄孩童。”

  说着,他朝门外招了招手,三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三位,是今年刚从州府师范结业的学子,志在教化乡梓。从今日起,便分配至你处,协助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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