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连日观察,周瑜水寨虽无大规模异动,但其斥候活动愈发频繁。吴军素来擅长水战,更兼熟悉此地水文。”
“末将忧心,其久战不利,或会行险,以诡计相搏。我军虽众,然顿兵坚城之下已近月余,锐气渐耗。”
“不若乘此新胜之威,水陆并进,猛攻其水寨,迫其主力决战!”
“如此旷日持久,恐……恐生变故啊!”
蔡瑁话音未落,帐中已响起几声不屑的冷哼。
“变故?”虎侯许褚瞪着一双环眼,声如洪钟,毫不客气地打断。
“能有何变故?我军数十万雄师,连营数百里,粮草充足,战船日增!”
“周瑜小儿,不过据守几处水寨,苟延残喘罢了!”
“他若敢出来,某家正好活动筋骨!”
他斜睨了蔡瑁一眼,瓮声道,“倒是你,蔡都督,身为降将,不思如何尽心操练水军,反在此妄言进退,扰乱丞相大计?”
“莫非……还念着旧主之情?”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蔡瑁的忠诚。
帐中不少曹氏、夏侯氏嫡系将领虽未出声,但脸上也流露出类似的鄙夷与不信任。
在他们看来,这些荆州降人,终究是外人,能让他们统领部分水军已是格外开恩,岂容其置喙全局战略?
真以为让他督造水军,就是推心置腹的放权了?
想什么呢?
第170章 铁锁横江
...
听到许褚质疑,蔡瑁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又急又怒,却不敢与许褚这等曹操心腹亲将硬顶。
因此只能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操,“丞相明鉴!末将既已归顺,自当竭诚效命,绝无二心!”
“正因深知水战之险,再加上以周瑜之能,恐有变故产生,才斗胆进言,唯恐……”
“好了。”
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中所有杂音。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按了按,目光平静地扫过许褚,又落在蔡瑁身上。
许褚悻悻闭嘴,但仍梗着脖子。
蔡瑁则深深低下头,不敢再言。
曹操没有立刻评价蔡瑁的建议,也没有斥责许褚的鲁莽。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凭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
批评许褚,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自典韦死后,许褚就是他手下为数不多的能够信任的武将。
再加上他本就对蔡瑁颇有微词,若非他有些治水军的本事,这种武将,根本入不得他的眼睛。
因为一个降将,去损了自家大将的面子和威严,这是曹操不想看到的。
不过出于军队内部的稳定,也是为了安抚军心,所以他又不能说的太过。
于是斟酌了措辞,站了起身。
“德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曹操缓缓道,声音平稳,“周瑜非易与之辈,若久守或有所失。”
蔡瑁闻言,眼中刚升起一丝希冀。
却听曹操话锋一转:“然,正因其非易与,才更不可轻动。”
他目光扫视帐中诸将,语气转为坚定:“我军挟雷霆之势而来,破濡须,屠不臣,威震江东。”
“如今之势,只需稳稳压下,江东必溃。”
“何也?”
“因我强,而敌弱。”
“我众,而敌寡。”
“我有江北源源之援,而孙权困守江东,山越复乱其腹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瑜所恃者,不过长江天堑与水军之利。”
“我今屯重兵于此,广造战船,日夜操练水军,正为补此短板。待我水陆俱备,以堂堂之阵,步步为营,自濡须口沿江而下,直逼建业。”
“届时,纵使周瑜有千般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亦如螳臂当车!”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仿佛在说服将领们,更在说服自己。
“文若在北线虽有小挫,然根基未动,足以牵制刘备、诸葛诞,使其不敢倾巢来犯。”
“我后方稳固,江东却内忧外患。”
“时间,在我而不在敌。”
他看向蔡瑁,语气稍缓:“德心系大军,主动献策,其志可嘉。”
“然,兵者,国之大事,当谋定而后动。此时,非求险胜之时,乃求稳胜之机。”
“冒然急进,若被周瑜窥得破绽,以水军精锐袭我半渡,或断我粮道,则大好局面恐毁于一旦。”
“子孝……之失,不可再蹈。”
提到曹仁,曹操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帐内气氛也为之一凝。
“故而,”
曹操最终一锤定音,“当前要务,仍是稳固营垒,加紧督造战船,操练士卒,囤积粮草。”
曹操的话深深砸在每一个武将的心里,许褚睥睨着双眼看着蔡瑁,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这种背主求荣的降将,焉能比得了我在丞相中的位置?
被诸葛诞和刘备撵的惶惶如丧家之犬,眼下还来指导我们用兵?
呵!
蔡瑁听到曹操的决断,眼底的光也瞬间熄灭了。
嘴角嗫嚅了两句,终究没有再争辩。
曹操环顾四周,随后开口。
“多派哨船,严密监视吴军动向,至于决战之期……”
“待我水师大成,便是周瑜授首,孙权俯首之时!”
“丞相明见!”众将齐声应和。
蔡瑁最终也只能将满腹的忧虑咽回肚里,躬身退下。
他心中那份的不安,在曹操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曹操目送蔡瑁退出,眼中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沉静。
他何尝不知兵贵神速?
何尝不想早日踏平江东,以慰子孝在天之灵?
但接连的打击让他明白,面对周瑜、诸葛诞这等对手,狂怒与冒进只会带来灾难。
他必须稳,也必须让所有人都稳下来。
曹操的策略可以说绝对没错,换做是任何人,哪怕是诸葛诞,都会这样选择。
这是时势使然,不会因个人决断而改变的。
然而夏末秋初,正是水季,对于曹操这个北方的“旱鸭子”来说,自然看不出来危险。
至于贾诩、程昱等人有没有看出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
时间推移到十日后。
江面上,新造的艨艟斗舰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经过连日赶工,曹军水师的规模已然骇人。
这就体现出人力和物力的优势了。
若是让荆州或者是江东来造船,恐怕根本难以比得上曹操的速度。
人多,基建就快。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当然,阿三除外。
然而,操演之时,问题也随之暴露无遗。
“呕!”
“站……站不稳了……”
“晃!太晃了!”……
许多北方籍的士卒登上摇晃的甲板,刚开始还好,他们也算是有些底子。
然而当蔡瑁进行稍复杂的转向、接敌阵型演练时,便面色发青,头重脚轻,甚至伏在船舷呕吐不止。
更遑论操橹执戟、灵活作战?
几十万大军里面,只有大概三五万士兵能够忍受这晕眩。
就这还是因为此前诸葛诞和周瑜给曹操一个教训之后,他回去之后大力发展水军,这才有此结果。
但是并非所有北方士兵都能适应。
所以演练屡屡因队形混乱、士卒失能而中断。
高耸的楼船在江心打转,笨拙如搁浅的巨兽,看得岸上观阵的曹操眉头紧锁。
“丞相,北卒不习风浪,此乃天性,非旬日可改。”蔡瑁无奈禀报。
曹操面色阴沉,目光停留在江面上那些“旱鸭子”。
怎么解决,确实是个大问题。
若是仅以三五万水军对敌,能不能打过周瑜倒是两说。
最重要的是,这些楼船不是白造了?
突然,曹操仿佛福临心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