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诞的心脏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七倍的兵力差距,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
他虽然面上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其实一直在反复审视着自己亲手布置的防线:
第一道壁垒、深壕、陷阱;
第二道防线的地道网络;
第三道的弩阵和最后的水……
每一处都凝结着心血,但面对如此绝对的数量优势,这些工事能支撑多久?
其实诸葛诞心里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
诸葛诞心里清楚,曹操不可能对近在咫尺的襄樊和潜在的江夏威胁视而不见。
若被动防守,荆州有限的兵力只会被分割、消耗,最终顾此失彼。
与其坐等被各个击破,不如在这精心挑选的战场,以自身为饵,赌上一切,搏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赢了,则北境至少三年无忧,可从容整合荆州,西图巴蜀。
输了……
那就一切皆休。
“公休,”刘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曹孟德,果然来了。”
“是啊,他来了。”
诸葛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曹军阵前那杆高大的“曹”字帅旗,“对他而言,拿下十个江夏,或许也比不上擒杀主公您和我,更能解他心头之恨,更能彻底瓦解荆州抵抗。”
“这个饵,他不得不咬。”
刘备点了点头,笑骂了一声。
“也就公休敢如此大胆了,换做其他人可没这么大勇气。”
诸葛诞也笑了。
“换做其他主公,也不敢同意啊!”
刘备和诸葛诞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随后收了收玩笑的心思,目光聚集在下面的曹军。
曹操的中军停在了距离安陆谷口约三箭之地。
庞大的军阵缓缓展开,但受限于地形,只能在前方较窄的正面排列,大部分兵力拥挤在后方的坡地和原野上。
正如诸葛诞所料,曹操兵力优势难以完全发挥。
曹操骑在绝影马上,手搭凉棚,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营垒。
谷口那道新建的壁垒算不上特别高大,但结构看起来颇为坚固,呈锯齿状,箭塔林立。
壁垒前壕沟纵横,隐约能看到削尖的木桩。
更后面,营寨连绵,旌旗密布,看不清具体虚实。
而刘备和诸葛诞的身影,赫然就在壁垒之上,清晰可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尤其是看到刘备身边那个青衫身影时,曹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樊城两度惨败、巢湖大败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他恨不得立刻挥军踏平这小小的营寨。
然而,作为久经沙场的统帅,他强行压下了立刻进攻的冲动。
安陆这地形……
确实如贾诩所言,是个险地。
谷口狭窄,大军难以并进,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刘备和诸葛诞敢在此立营,必有倚仗。
那些传闻中的“天雷”武器,恐怕就隐藏在这片营垒之中。
“丞相,贼军凭险而守,强攻不易。不若分兵绕过此处,直取襄阳,或继续南下江夏,使其计落空。”贾诩再次劝谏。
对于贾诩而言,他最近劝谏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这和他明哲保身的性格不符。
不过对于一个谋士而言,有些话他也不得不说。
听了贾诩的谏言,曹操沉吟不语。
绕过安陆?谈何容易。
两侧丘陵虽不高,但也足以设伏,且若是不管这一支部队,不顾一切南下,安陆这支敌军从背后杀出,与江夏守军前后夹击,局面将更加被动。
在曹操的犹豫中,大军驻扎在谷口下方。
一连五天,毫无动静。
诸葛诞蹙眉。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曹军在紧锣密鼓的打造器械,虽然附近山头的树木都被砍得差不多了,但是若是任由曹操这样无休止的建造器械,那他们的胜率就更低了。
曹操这家伙,怎变地如此稳当?
得想个法子了!
于是诸葛诞没有犹豫,随后命人在最高处支起伞盖。
而后和刘备一齐立于伞盖之下。
随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诸葛诞竟然在双方十几万大军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在防线之上,命人奏乐起舞!
在肃杀的两军阵前,这一举动显得如此突兀、荒诞,甚至……带有一种极致的嘲讽!
刘备坐在伞盖前,欣赏着乐舞,脸上漏出“满意”的笑容。
“莫要停!”
“接着奏乐,接着舞!”
“这……这刘备和诸葛诞是失心疯了不成?!”曹军阵中,不少将领看得目瞪口呆。
“猖狂!简直猖狂至极!”夏侯渊气得胡须乱颤。
程昱指着壁垒上的伞盖道:“丞相,刘备、诸葛诞如此嚣张,竟于阵前显眼处张设伞盖,分明是视我大军如无物!此等羞辱,岂能忍受?”
“我军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之!纵有埋伏,在绝对兵力面前,亦是螳臂当车!”
听到麾下将领如此愤怒的言语,曹操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刘备身旁不远处,一顶醒目的伞盖已然支起。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曹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这已不是普通的挑衅,这是将他曹孟德和麾下十五万大军,视为可以随意戏耍的土鸡瓦狗!
是把他一生征战、位极人臣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摩擦!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妙才,仲康,我等进攻器械准备如何了?”
夏侯渊抱拳,道:“可堪一战!”
“好!好!”
曹操猛地拔出腰间倚天剑,直指安陆壁垒,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全军听令!前锋压上,弓弩齐射,压制墙头!”
“刀盾兵填壕,云梯冲车准备!今日不破此寨,不生擒刘备、诸葛诞,誓不收兵!!”
“吼!!”曹军将士也被这匪夷所思的挑衅激得热血上涌,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贾诩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曹操几乎喷火的眼睛,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诸葛诞这一手“阵前舞”,彻底点燃了曹操的怒火。
战争,开始了!
第190章 收拾收拾,该接客了
...
诸葛诞站在壁垒上,看着曹军前锋开始涌动,听着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要的就是你发狂。
他轻轻抬手,乐舞停止,舞者乐工迅速退下。
取而代之的,是壁垒后那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弩机,是深壕后那些沉默的引线,是地道中秦奋和他手下神弩营士卒冷静的目光。
“主公,曹操来了。”
“收拾收拾,该接客了!”
...
曹操已经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庞大的阵型开始向前涌动,最前列的是密密麻麻的刀盾手,高举着大橹和盾牌,形成一道移动的墙壁。
其后是扛着土袋、木板,准备填壕的辅兵和轻步兵。
再往后,是引弓待发的弓箭手方阵,以及被缓缓推出的简易云梯和冲车。
受限于阵地,十五万大军没办法完全展开,只能几千兵马往上“添油”。
添油战术本是兵家大忌。
不过面对着巨大收益,以及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靠人堆也能把这一部份劣势抹平。
安陆谷口第一道防线上,关羽横刀立马,立于壁垒正中的望台前。
他身着重甲,头戴巾帻,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和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青龙偃月刀,极具压迫感。
冷峻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曹军,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弓弩预备!”
秦奋虽在第二防线,但第一防线的远程指挥仍由其旧部负责。
传令兵嘶声高喊。
壁垒后方及两侧箭塔上,神臂弩的绞盘声、诸葛连弩的装填声密集响起。
普通的弓箭手也纷纷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