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权派来的那位观察员心中凛然,暗道这诸葛诞行事果然周密狠辣,这是要将在场所有人都暂时“绑”在这条船上。
至少在这几个时辰内,形成一种微妙的“共谋”氛围。
他想反对,但看到任安老先生安坐如山,张松、法正等人神色如常,再想到那些琉璃、美酒、良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强行离去,不仅失礼,更可能彻底得罪诸葛诞,断绝了后续探查的机会。
见无人明确激烈反对,诸葛诞便当做大家默许了。
他拍拍手。
“时辰不早,便请诸位开始构思诗文吧。三炷香为限,可好?”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荆川纸”和“兵戈”命题上。
虽心思各异,但既然暂时走不了,又被激起了文人士子的好胜心与表现欲,便也纷纷凝神构思起来。
厅中再次安静,只有墨条研磨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的轻咳或低吟。
诸葛诞自己也回到主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也落笔书写起来。
他书写速度不快,但笔势沉稳,显然胸有成竹。
先前那位出言讥讽诸葛诞为何不写的年轻文士,此刻见他动笔,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撇撇嘴,专心琢磨自己的诗句去了。
三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仆役们上前,将众人写好的诗稿收齐。
诸葛诞亲自上前,将每张诗稿的署名部分小心地折叠,或用空白小纸片糊住,确保无法辨认作者。
然后才将这一叠“糊名”的诗稿,恭敬地呈送到任安老先生面前的案几上。
“有劳任公品评。”诸葛诞躬身道。
任安微微颔首,取过最上面一张,展开,先是端详了一下纸上的字迹,然后才开始阅读诗文内容。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轻轻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任安身上,尤其是那些对自己诗作颇有信心的,更是心弦紧绷。
厅中落针可闻,只有任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任安看完一张,便轻轻放在一旁,按顺序叠好,并不做任何标记。
但众人还是能从他的细微表情中,试图揣测自己诗作的命运。
有人看到任安读到某张时眉头舒展,眼中似有赞许,便心中一喜;有人看到任安摇头,便心头一沉。
忽然,当任安读到其中一张诗稿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原本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开,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将那张纸拿得更近了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反复咀嚼诗句。
他的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是深思,接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缓缓浮现,甚至连握着纸张的手,都似乎有些微微颤抖。
“这……此诗……”
任安低语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他竟不顾场合,猛地站起身,拿着那张诗稿,快步走到窗边光线更亮处,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纸面上虚划,仿佛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力道与意境。
所有人都被任安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举动惊呆了!
任安是何等人物?
蜀中儒宗,德高望重,素来以沉静淡泊著称,何曾见过他如此激动失态?
那纸上,究竟写了何等惊才绝艳的诗句?
只见任安反复看了数遍,猛地转过身,面向内室方向(那里无人),竟仰首连呼三声:
“好!好!好!”
声如洪钟,激越之情,溢于言表!
能让任安如此失态,连呼三声好的诗,该是何等模样?!
任安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但眼中的光彩却更加夺目。
他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诗稿放在最上面,然后才开始继续品评剩下的诗稿。
只是,有了前面那张诗的珠玉在前,后面再看其他,任安的反应明显平静了许多,虽然也偶有点头称许,但再未出现方才那般激动。
终于,所有诗稿品评完毕。
任安将诗稿重新整理,分成了几叠。
第243章 今日之会,便是开始
...
“任公,结果如何?”张松忍不住问道。
任安捋了捋长须,目光扫过在场翘首以盼的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日诸君诗作,老朽已一一拜读。”
“佳句不少,可见益州文气之盛。然,诗文之道,贵在立意、气韵、格律、辞章相得益彰。老朽不揣冒昧,依此略作区分。”
他顿了顿,道:“佳作颇多,难以一一赘述。便只取其中尤胜者五篇,略作点评,以飨诸位。”
众人精神一振,都想知道是哪五篇能入任安法眼。
更想知道,那让他失态连呼三声“好”的,究竟是哪一篇,又能排第几。
任安从最下面一叠中取出一张,展开念道
“第五篇,《戍楼夜望》……‘寒月照孤城,羌笛咽秋风。铁衣凝夜露,乡关梦里逢。’此诗写征人夜望思乡,情景交融,凄清动人,意境深远。”
众人点头,此诗确实不错,当得佳作。
任安又取一张。
“第四篇,《破阵》……‘剑指祁山月,马踏阴平雪。男儿三尺躯,誓补金瓯缺。’气势雄壮,有报国之志,格调高昂。”
再取一张,“第三篇,《哀流民》……‘战火烧不尽,春草几度生。流离弃幼子,白骨蔽荒荆。’着眼百姓疾苦,仁者之心,令人动容。”
接着是第二篇:“《寄严将军》……‘老将守雄关,白发映刀寒。但使龙城在,不教胡马还。’以人寓志,赞益州将士守土之坚,情真意切。”
每念一首,任安都略作点评,指出其佳处。
被念到诗作者,虽强自镇定,但眼中难免露出喜色。
其余人则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后、也是最重量级的第一名揭晓。
任安的手,终于伸向了最上面、也是他刚才激动失态时拿着的那张诗稿。
他的动作极其郑重,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无价瑰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吟诵出来:
“第一篇《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诗只有四句,二十八字。
但任安吟诵之时,一股苍凉雄浑、视死如归的边塞豪情与凛冽杀气,仿佛随着他的声音扑面而来。
青海、雪山、孤城、玉门关,意象寥廓而险峻;黄沙百战,金甲磨穿,画面惨烈而坚韧;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更是将戍边将士的决绝信念与磅礴气势推到了顶峰!
全诗格调高昂,气象雄浑,语言凝炼,力透纸背,堪称边塞诗中的绝唱!
诗毕,厅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短短四句诗彻底震撼了!
无论是意象的选取、意境的营造、气魄的宏大,还是字里行间那股一往无前、誓死不归的壮烈与豪迈,都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
与此诗相比,前面几首固然不错,却仿佛萤火之于皓月,瞬间黯然失色!
难怪!
难怪任安老先生会如此失态!
此等诗篇,莫说在益州,便是放眼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作?
“好一个‘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一位年长的官员忍不住击节赞叹,声音激动。
“此诗……此诗当传千古!”另一人喃喃道。
“杀气凛然,却又豪情万丈!非亲历沙场、胸有丘壑者不能为!”连法正也忍不住低语,眼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任安待众人稍稍平复,才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向诸葛诞,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叹服。
“诸葛军师,老朽痴长数十年,自诩读过诗书无数,然而如《从军行》这般,将边塞苦寒、征战艰辛、将士忠勇与必胜信念熔于一炉,写得如此气吞山河、动人心魄的边塞诗,实乃平生仅见!”
“此诗一出,天下边塞诗,恐要减色三分!不知有多少戍边将士闻之,会拍案而起,热血沸腾!”
他这番话,等于是将这首《从军行》推到了一个极高的地位,也间接点明了作者
正是主办此次雅集、方才也提笔写诗的诸葛诞!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在诸葛诞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钦佩、恍然、复杂……种种情绪交织。
那首让任安失态、冠绝全场的《从军行》,竟然是这个看似文雅、实则手段狠辣,拿出琉璃美酒良纸的年轻军师所作?!
诸葛诞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只是微微欠身,谦逊道:“任公过誉了。此不过诞剽窃前人佳作,聊表胸臆罢了。”
他越是谦逊,众人心中的震撼反而越深。
能写出如此诗篇,却毫不居功自傲,这份气度,便已不凡。
黄权派来的观察员,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琉璃、美酒、良纸,或许还可说是借了荆州之力或匠人巧思。但这等足以传世的诗才,却是做不得假的!
这位诸葛军师,不仅精通实务、手握奇技,竟还有如此惊人的文采!
文武全才,深不可测!
他忽然觉得,黄权等人对诸葛诞的认知和应对,恐怕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巨大的偏差和低估。
张松喜形于色,法正眼中光芒更盛。
其余参会者,无论原本立场如何,此刻看向诸葛诞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轻视、怀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隐隐攀附之心的复杂情绪。
诸葛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诗文本是余事,不过抒怀而已。”
“然,今日能与诸位朋友共赏奇珍,同品佳酿,试新纸,赋诗文,更得任公指点,实乃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