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自己请来的援兵,还没帮上忙打张鲁,倒先在自家后院,点起了一把火!
刘璋僵坐在主位上,半晌无语。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这位优柔寡断的益州牧,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
怎么处理呢?
就在刘璋被黄权的话惊得心乱如麻时,一直低头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张松,却忽然向前一步,越众而出。
他没有看黄权,而是面向刘璋,深深一揖。
“主公!黄主簿所言,固然是为益州虑,然其言辞,未免有失偏颇,更恐……有伤主公仁德信义之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最后落回刘璋身上。
“主公试想,诸葛军师是何人?是主公您亲笔致书,以同宗之谊、救难之情,郑重邀请而来的盟友使者!”
“彼时张鲁势大,葭萌关危殆,主公心急如焚,天下皆知!”
“是诸葛军师,代表刘皇叔,不远千里,轻身赴险而来!”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质问的意味。
“然则,诸葛军师至我益州后,提出助兵抗张之议,我益州上下是何态度?”
“杨怀、高沛二将闭关于外,朝堂之上,黄主簿、刘先生等更是直言抗拒,言‘益州自有兵甲,无需外援’!”
“主公,当时情景,可是如此?”
这话直接揭开了之前的疮疤,不少当时附和过黄权的人脸色有些讪讪。
刘璋也想起当时朝堂争论,自己最终默许了本土派“自强”的态度,确实对诸葛诞的军事援助提议采取了搁置和限制。
张松趁热打铁,语气转为激昂:“军事相助之途被阻,诸葛军师并未怨怼,亦未强行索要,而是暂且安顿,观察时局。”
“如今,他见益州商贸或有可为,便以其所能,联络荆益商路,以新奇之物促进流通,其章程虽有别于旧例,然观其内容,无非是商贾互惠、货殖往来之举!”
“黄主簿却据此断言其‘聚党营私’、‘图谋不轨’,甚至要定为‘乱党’!”
他猛地转身,面向黄权,声音带着悲愤:“黄公!诸葛军师奉主公之邀而来,先欲助兵被拒,今欲通商又被指为祸首!”
“莫非我益州请盟友前来,非为共御外侮,亦非为互通有无,竟是为了……寻个由头,好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安插罪名,罗织入狱不成?!”
“此等行径,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益州?如何看待主公?”
“‘益州无信,诱陷盟友’!这样的恶名,主公可能承担?我益州士人,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下士林?!”
张松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
他没有直接为“应天会”辩护,而是死死扣住了“信义”二字,将诸葛诞的身份从“可疑的外来者”拔高到了“主公郑重邀请的盟友”。
再将黄权等人的反对,描绘成了对盟友的背信弃义和恶意构陷!
这完全跳出了“应天会”本身利弊的争论,上升到了益州整体信誉和刘璋个人品德的高度!
群臣震动!
那些原本中立或秘密入会的官员,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是啊,不管“应天会”如何,诸葛诞是主公请来的客人,这点无法否认。
如果因为一个商会的事情,就把客人打成“乱党”,传出去确实太难听了!
主公还要不要名声了?
益州还要不要脸面了?
这帽子扣得更大了!
就连一些原本倾向于黄权、但对诸葛诞本人并无深仇大恨的官员,此刻也觉得黄权提议的“定为乱党”过于激烈,有失分寸,容易授人以柄。
黄权脸色铁青,想要反驳,但张松占据的道德制高点让他一时语塞。
他可以说诸葛诞图谋不轨,但无法否认是刘璋请人家来的事实。
他可以说“应天会”有害,但很难证明其危害性已经达到了必须立刻定为“乱党”、撕破脸皮的程度。
刘璋更是被张松的话戳中了痛处。
他本就优柔寡断,好面子,重名声。
请诸葛诞来,确实是他做的决定。
如果现在听黄权的,把诸葛诞搞的商会定为“乱党”,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请错了人。
而且对请来的客人翻脸无情?
这名声……太坏了!
他刘璋自诩仁厚,岂能背负如此恶名?
第251章 琅琊诸葛,可够分量?
...
朝堂上的风向,因为张松的辩驳,悄然发生了转变。
就在此时,一直冷眼旁观、仿佛局外人的法正,也缓步出列。
他没有张松那般激动的情绪,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冽:
“主公,张别驾所言,关乎主公与益州声誉,不可不察。”
“此外,臣尚有一言,请主公思之。”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黄权等人,缓缓道:“诸葛军师,非是寻常寒门客卿,亦非无根浮萍。”
“他出身琅琊诸葛氏,乃名门之后,其族兄诸葛亮,如今在荆州深受刘皇叔信重,委以军政重任。”
“其本人,是刘皇叔亲授的军师中郎将、会稽太守。”
“其妻子孙尚香,乃是孙权亲妹!”
法正的话点到即止,没有多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诸葛诞背后,站着的是整个琅琊诸葛氏的声望,是刘备集团的重视,而且还和南方孙权有着姻亲。
琅琊诸葛,可够份量?
江东女婿,可够分量?
动他,不仅仅是动一个“外来军师”,可能牵动的,是更广泛的关系网络。
尤其是在益州正与张鲁交战、北有曹操虎视、东与孙权关系微妙之际,无缘无故重惩一个背景深厚的盟友使者,实属不智。
“琅琊诸葛氏……”刘璋喃喃重复,脸色更加难看。
他这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诸葛诞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小角色。
处理不好,后患无穷。
黄权等人也心中一凛。
他们之前只顾着反对诸葛诞在益州的行动,却有意无意淡化了他的出身背景。
经法正一点,才想起这层关系,顿觉棘手。
刘璋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一边是黄权等人指出的潜在威胁和“忠心”,一边是张松、法正陈述的信义危机与背景顾虑。
两边似乎都有道理,又似乎都让他难以决断。
他既怕“应天会”真成祸患,又怕担上恶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烦躁、懊悔、无力感。
他看了一眼依旧愤懑却一时难以再言的黄权,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张松和神色淡然的法正,最后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众多官员。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不能立刻撕破脸,那就……先看着吧。
刘璋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好了,都不要再争了!”
“诸葛军师……毕竟是孤请来的客人。‘应天会’之事,既然尚无确凿证据证明其有不法之举,仅以商事论……便由他去罢!”
他定了调子,语气勉强算是做出了“允许”的姿态,但随即,他又看向黄权,补充道:“不过,黄卿所虑,也不无道理。”
“商事结社,虽无大碍,亦需有所规制,以免滋生事端。”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决定
“这样,便由黄卿兼领监察市易之责,对成都及周边郡县新起之商事会社,尤其是这‘应天会’,多加留意,察其有无违律逾矩之处。若有,及时报与孤知,再行处置。如此,既不伤盟友和气,亦可保我益州法度周全。”
“诸位……以为如何?”
这显然是和稀泥的老办法。
既不完全支持诸葛诞,也不完全采纳黄权的激烈主张,而是给了黄权一个“监察”的名义,算是安抚。
同时也没有明确禁止“应天会”,算是给了诸葛诞和张松等人面子。
黄权虽然不满,但知道这已经是刘璋在目前情况下能做的最大“让步”
至少他拿到了名正言顺监察“应天会”的权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懑与不甘,躬身道:“臣……领命。”
张松和法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轻松与深意。
虽然多了黄权这个监察者,麻烦少不了,但至少“应天会”的合法性在刘璋这里算是得到了模糊的认可,没有被直接定为非法。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余官员大多松了口气,巴不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赶紧过去。
刘璋无力地挥挥手:“若无事……便散了吧。”
朝会在一片心思各异中结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关于“应天会”的明争暗斗,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因为刘璋这含糊的决断和黄权获得的监察权,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消息很快传到了驿馆。
诸葛诞听完庞统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
“允许,但监察……果然是刘季玉的风格。”
他语气平淡,“黄公衡拿到了尚方宝剑,接下来,怕是要给我们找不少‘麻烦’了。”
庞统皱眉:“公休,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黄权此人,固执刚直,得了监察之名,必不会善罢甘休。”
“准备自然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