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
或者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毕竟,加入“应天会”是为了攫取利益、保障未来,又不是被你诸葛诞当枪使的。
在巨大的未知风险面前,老牌世家的谨慎本能占据了上风。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反击来自第四日清晨。
...
州牧府朝会。
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前线战报依旧不容乐观。
据说张鲁已经集结了大批兵马,五斗米教教众很是狂热,前线部队已经在阳平关集结。
葭萌关以北的城池、关隘,已经尽数被张鲁掌控。
战争一触即发,形势岌岌可危。
刘璋高坐主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倦怠。
就在例行公事的奏报将尽时,一名隶属御史台、素以梗直闻名的言官,忽然手持笏板,越众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激愤。
“启禀主公!臣有本奏!”
“近日成都坊间,暗流汹涌,有一名为‘应天会’之非法结社,假借商事之名,行聚党营私、蛊惑人心、扰乱市井、图谋不轨之实!”
“其会规森严,入会需立契画押,内部交易隐秘,更有串联荆益、私相授受之举!”
“此等组织,实乃祸乱之首,奸邪之巢!长此以往,必损主公威权,乱我益州法度,动摇国本!”
“臣恳请主公,明察秋毫,下诏严查,强力镇压此会!凡入此会者,皆可视作乱党,当以律法严惩,以儆效尤!”
来了!
反击开始了。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脸色微变。
尤其是那些秘密签了契约的,更是心头剧震,脸上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强作镇定,或低头,或眼观鼻鼻观心。
刘璋原本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弹劾弄得一愣。
他揉了揉额角,努力回忆。
“应天会?……这是何物?孤……孤怎么从未听闻?”
他看向出列的言官,语气带着困惑。
“卿所言‘聚党营私’、‘图谋不轨’,可有实据?”
“听其名,似是一商事会社?益州商事繁杂,结社互助者亦有之,卿何以断定其必为祸乱?”
那言官显然有备而来,立刻将早已背熟的“应天会”部分对外显露的章程滔滔不绝地陈述出来
什么“会员专供奇物”、“内部优惠交易”、“异地存取货通荆益”、“贡献制度”等等。
他隐晦地暗示其有跨越州郡、形成独立于官府体系之外的经济与信息网络之嫌。
刘璋听着,眉头却渐渐松开了些,甚至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他是个守成之主,对经济商贸之事并不精通,也无太大兴趣。
在他听来,这“应天会”无非是商人为了赚钱搞出来的一些新花样。
虽然规矩多了点,听起来也有些奇特,但说到底,还是为了做生意。
促进商贸,互通有无,对益州府库税收也有好处嘛。
只要他们按时纳税,不公然违法,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还要当成“乱党”镇压?未免小题大做。
于是,他挥了挥手,语气有些疲惫地说道:“卿之心,孤知晓了。”
“然商事结社,古已有之,只要其行商守法,依律纳税,不滋扰地方,便无大碍。”
“这‘应天会’听着,也不过是商贾逐利之举,或许有些新奇手段。促进商贸,货通荆益,于国于民,未必没有益处。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显然没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甚至觉得这言官有些迂阔,打扰了他为前线战事忧心的思绪。
前线都要打进来了。
守不住就完犊子了,还有心听你扯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黄权,眼看刘璋如此轻描淡写,甚至隐隐有认可“促进商贸”之意,心中大急。
他深知刘璋性格,若不能立刻点明要害,此事恐怕真会被轻轻放过。
就在刘璋准备宣布散朝,结束这无聊的争议时,黄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腹部的隐痛,一步踏出班列。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主公!”
刘璋动作一顿,看向黄权。
对于这位素来忠直、但也因此挨了打的重臣。
他心情复杂,既有些歉意,也有些无奈。
黄权无视周围各异的目光,直视刘璋,一字一句道:“主公方才所言,认为‘应天会’不过是商贾逐利,无伤大雅。”
“然,主公可知,此‘应天会’的发起人、核心首脑,是何人?”
刘璋一愣:“哦?是何人?”
他确实没注意这个,刚才那言官似乎也没说。
黄权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正是主公您亲笔致信,从荆州请来的那位军师中郎将,诸葛诞!”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朝堂上炸开!
几乎所有不知内情或假装不知的官员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那些秘密签约的更是心头狂跳,暗道果然瞒不住了!
刘璋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不以为然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被惊愕所取代!
诸葛诞!
是他!
那个半个月来,除了在朝堂上打伤了黄权、之后便仿佛销声匿迹的荆州使者。
刘璋原本几乎要忘记他的存在。
甚至暗自庆幸他没有再来催促兵权钱粮,给自己添麻烦。
前线战事吃紧,他巴不得诸葛诞一直这么“安分”下去。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安分”甚至有些“玩物丧志”的诸葛诞,竟然不声不响,在短短时间内,于他的眼皮子底下,成都城中,搞出了这么一个东西来!
而他这个益州牧,竟然直到此刻,在朝堂之上,才从臣子口中得知!
刘璋此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句话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第250章 岂能背负如此恶名?
...
对于诸葛诞,刘璋心里是很复杂的。
他当初写信求援,是真心希望借助刘备的力量抵御张鲁。
但当益州内部“同仇敌忾”的士气被激发起来,他甚至隐隐觉得或许不用太依赖外援时,对诸葛诞的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
既不能赶走,也不想重用。
优柔寡断,这就是刘璋最真实的性格。
他以为将诸葛诞“晾”在一边,让其无所作为,便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诸葛诞哪里是无所作为?
他根本没在刘璋预设的“抗张鲁”棋盘上落子,而是自己另开了一局!
悄无声息地,就把小半个益州商界给搅动了,甚至还成了这个新兴组织的“头目”!
刘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不,应该说不是小看,是根本没看懂!
诸葛诞来益州,似乎压根就没打算按他刘璋的剧本走!
“此……此事当真?”
刘璋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扫过张松、法正等人。
张松连忙低头,法正则面无表情。
他又看向其他官员,不少人眼神闪躲。
黄权悲忿道:“千真万确!那‘应天会’首次聚众,便是诸葛诞以诗会为名,在其暂居别院召集!”
“其间出示琉璃美酒等奇物,诱惑人心,当场便有众多不明所以之人被其利诱,签下所谓‘元老契约’!”
“其心叵测,其行诡谲!”
“主公,此非寻常商事,此乃借商贾之名,行渗透结交、培植私党之实!”
“长此以往,益州恐非主公之益州矣!”
这个帽子扣的可大了。
直接将诸葛诞定义成乱党,这是奔着弄死他的结果去的。
刘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只是普通商会,他可以不在意。
但如果这个商会的核心是诸葛诞,是他请来的,代表着荆州刘备势力的外人,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着,一股外部势力,正在以经济为纽带,悄无声息地渗透、分化、甚至可能掌控益州本土的力量!
这比他预想中荆州军直接要求入川驻防,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