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也笑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诞:
“公休说笑了。”
“不过,”
“今天宴会上,我说的话,依然有效。”
“诸葛诞,你若愿意留下,辅佐于我”
“名誉、地位、财富,要什么给什么。”
“刘备能给你的,我加倍;刘备给不了的,我也给。”
“益州天府之国,足够你施展抱负。”
他的声音恳切而真诚,与方才那个阴沉算计的刘璋判若两人:
“如何?”
诸葛诞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摇了摇头。
“刘益州,”他的声音很平淡,“我还是那句话”
“凭什么?”
刘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就这么不怕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一声令下,就能要你的命。”
诸葛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刘璋莫名心寒的东西。
“你不敢。”
刘璋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你不敢。”
诸葛诞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如水,“我是奉我主之命,入川助战的客将。”
“我刚刚帮你夺回葭萌关,救回严颜,击退张鲁。益州上下,无人不知我的功劳。”
“你没有任何罪名,没有任何把柄,凭什么杀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璋:
“杀了我,你怎么向我主交待?怎么向益州军民交代?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刘益州,你或许敢软禁我,但绝不敢杀我。”
刘璋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真正的敬佩。
“诸葛诞啊诸葛诞……”
他摇了摇头,“我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可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不敢杀你。”
“这是封赏你的诏令军师中郎将诸葛诞,助益州击退张鲁,夺回葭萌关,救回严颜,功勋卓著。”
“特加封为益州别驾,赐金千斤,锦缎千匹。即日起,于成都‘休养’,待身体痊愈,再行履职。”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诞:
“别驾,位次仅在刺史之下。”
“虚衔,但好听。至于‘休养’多久看我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放你走了。”
“或许,就是一辈子!”
诸葛诞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软禁。我猜得没错。”
刘璋看着他,目光复杂。
“诸葛诞,”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我真的很好奇你既然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留下来,帮我打这场仗,把轰天雷亮给我看?”
诸葛诞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刘益州,”他淡淡道,
“你猜。”
刘璋愣住了。
诸葛诞已经低下头,重新斟满茶盏,再不看他。
刘璋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他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中,刘璋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透出微光的小屋,眉头紧锁。
这个少年……的确不好对付啊!
...
成都,益州牧府。
刘璋端坐于正堂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黑釉瓷瓶
那是从神弩营缴获的轰天雷样品,虽然只是未装填引线的空瓶,却让他爱不释手。
班师回城已有五日。
这五日间,刘璋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春风得意”。
朝堂上,群臣歌功颂德,称他“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市井间,百姓交口称赞,说益州牧“亲临前线”、“督战破敌”。
那些曾经对他暗弱的质疑,如今烟消云散;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世家,如今纷纷表忠。
葭萌关大捷,张鲁溃退,严颜生还
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让刘璋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更让他得意的是,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麻烦,如今也都一一解决
首先是那个据汉中三十年、以五斗米道蛊惑人心的“师君”,被他打得只剩两千残兵狼狈逃窜。
即便日后卷土重来,也需数年休养生息。
益州北疆,至少可保三年太平。
不仅如此高沛杨怀战死后的颓丧士气,已被夺回雄关的胜利彻底扭转,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士,如今对他刘璋感恩戴德
是他亲自督战,是他调来轰天雷,是他带他们打赢了这场仗。
而且不仅如此,整个益州的势力已经被他拧成了一股绳,这可是以往几十年来都难以出现的情况。
刘焉都没做到的事情,被他做到了。
这让他如何不开心?
不仅如此,刘璋还得了民心。
张鲁屠戮百姓的消息传开后,益州人对汉中军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而刘璋率军复仇、夺回关隘的壮举,让他成了百姓心中的“保护神”。
那些被屠村镇的幸存者,更是将他奉若神明。
最让他开心的,莫过于轰天雷的秘密,也被他搞到手了。
虽然诸葛诞只说了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但刘璋相信,以益州工匠的本事,给他一年半载,定能试出配比,造出真正的轰天雷。
到时候,他刘璋手握这等利器,何惧曹操?何惧孙权?何惧……刘备?
至于那些亲刘备的势力
张松下狱,法正被囚。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刘璋甚至没有公开审讯他们,只是关着,慢慢拷问,慢慢折磨。
他倒要看看,刘备远在荆州,如何来救他们?
还有诸葛诞。
那个让他既欣赏又忌惮的年轻人,如今就被软禁在幕府旁的小院里。
好吃好喝供着,绫罗绸缎送着,只是不让他出来。
提到这个少年,刘璋心中总有一层阴翳的愁云,始终化不开。
...
入夜,刘璋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几份密报关于神弩营的。
那两千精锐被以“犒赏”为名调往城外,由刘璋的心腹将领接管。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任何异常。
可刘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的都不像是真的。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那个小院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诸葛诞在做什么?喝茶?看书?下棋?
还是在……谋划什么?
刘璋想起那晚在小院里的对话。他问诸葛诞:
你既然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