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一时语塞。
诸葛诞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火药者,硝石、硫磺、木炭三者相合,配比得宜,便可成事,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刘益州既然能找出这五样东西,想必已经派人查过神弩营采买的物资,也试探过那些工匠。”
“就算我今日不说,给你一年半载,你自己也能试出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与刘璋对视:
“既如此,我何不干脆告诉你?”
刘璋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诧,有复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诸葛诞啊诸葛诞,”他缓缓摇头,“我本以为已将你看透,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很好奇,”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诸葛诞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很早。”
“多早?”
“大概是从张鲁攻破葭萌关那一刻起。”
“不过确定的话,大概是前几日吧”
刘璋眉头微挑:“哦?”
“愿闻其详。”
刘璋拿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丝毫不担心诸葛诞在茶杯里下毒。
诸葛诞没有直接回答。
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解答刘璋的疑惑。
“这些天以来,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凭什么?”
刘璋一愣:“什么?”
“凭什么?”
诸葛诞重复了一遍,目光收回,落在刘璋脸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刘益州坐拥益州二十载,以暗弱之名闻名天下。”
“可暗弱者,如何能坐稳一州之主?如何能让黄权、王累这等刚直之臣俯首听命?如何能让张松、法正这等才智之士甘居其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
“我不信。”
刘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刚入成都不过数日,刘益州便对我推心置腹,言听计从。”
“朝堂之上,我打黄权,你各打五十大板,这很正常,没什么快感指摘的。”
“但清风雅集,我建应天会,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权再次寻衅,被我当众殴打,你罚他赔款道歉,却将监察之权转交王累”
诸葛诞顿了顿:
“平心而论,若是我换做刘益州的位置,我会这样对待一个来路不明、目的不明、背后还有一州之力的客将吗?”
刘璋沉默。
“不会。”
诸葛诞替他说出了答案,“我不会。我会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但绝不会让此人接触任何核心事务,更不会让他与本土世家走得太近。”
“可刘益州呢?刘益州似乎完全不设防。凭什么?”
他的目光直视刘璋:
“凭什么刘益州要对我如此信任?”
“我确实有些许战绩,可那些战绩,远不足以让一州之主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如此卑躬屈膝。”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刘益州对我,有所求。”
刘璋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第二个破绽”
“是应天会。”
诸葛诞继续道,“它的发展,太过顺利了。”
“我本以为,那是张松、法正本事了得。可后来细想”
“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数十家世家在短短月余之间,毫无阻力地加入一个刚刚成立的组织。”
“除非……”
刘璋接过话茬,“除非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诸葛诞点头。
“的确如此。”
“黄权的处置,也是一样。你明知他会被我羞辱,却还是让他去查,让他去送,让他去碰得头破血流。然后呢?你罚他,让他闭门思过,让王累接替监察之权”
诸葛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若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是故意。刘益州是在借我的手,打压黄权,削弱本土反对派。”
“也就是说,你在利用我,整合益州那一部分不安定因素!”
“很显然,你成功了!”
“益州上下一心,而敌人似乎就只有我一个,也难怪我会面对那么多敌意!”
刘璋眼神一亮,似乎不敢相信诸葛诞连这个都能猜到。
“再后来,你将张鲁逼回葭萌关,非要我随行。”
“那时我便明白,你是在担心我脱离掌控。”
“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里的东西神弩营,轰天雷。”
“拿下我,神弩群龙无首,便不会闹事。”
“软禁我,轰天雷的秘密,便迟早是你的。”
诸葛诞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缓缓放下:
“顺着这条线往前推,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你请我主刘备入蜀助战,当真是因为打不过张鲁?”
“未必。”
“你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荆州的人引进来。”
“你知道我主刚刚打完仗,不可能亲自来,来的多半是麾下某位谋士。”
“而这个人,又以我最有可能,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刘璋:
“所以,从一开始”
“刘益州就是在等我。”
第273章 让我效忠于你,凭什么?
...
屋内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刘璋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有被看穿的无奈,有棋逢对手的欣赏,还有一丝……
真正的忌惮。
“好。”他缓缓开口,“好一个诸葛诞。”
他拍了拍手,这一次,掌声清脆而短促。
“你说得不错。从一开始,我就是在等你。”
他端起茶盏,对着诸葛诞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
“刘备麾下,能人众多。”
“可我想要的,偏偏是那个刚从长沙回来、年轻气盛、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诸葛诞。”
他饮了一口茶,继续道:
“张鲁那厮,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
“他攻葭萌关,我让他赢;他杀高沛杨怀,我让他杀;他屠戮百姓,我……也只能让他屠。”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出手;只有这样,你才会把轰天雷拿出来;只有这样,我才能亲眼看到,那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诸葛诞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玩脱了?”
“要知道葭萌关可是险地,若是张鲁长驱直入,攻入成都,你岂不是功亏一篑?”
“所以璋在赌!”
刘璋目光灼灼。
“孤赌你能拿下葭萌关!”
刘璋握了握拳,似乎也长舒了一口气。
“葭萌关比起襄阳,比起建业,也强不到哪去,既然公休这两座城都能拿下,拿下葭萌关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不了就玉石俱焚!”
“张鲁想啃掉成都,那也得崩他一嘴牙!”
诸葛诞笑了笑,赞道:“此时的刘益州,倒是有点一州之主的样子了!”
“比起之前软糯无能的刘益州,还是眼前的你,更符合我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