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人并未退下,而是将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递到刘表面前。
“景升公……”
听到这个声音,刘表目光渐渐凝聚。
“你来了啊。”
刘表没有拒绝诸葛诞递来的茶,而是顺手接过,一饮而尽,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公休年纪虽轻,却有如此心机,真不知该为我那贤弟高兴……还是担忧。”
直到此时,刘表还在挑拨。
诸葛诞没有回应,而是将身上的狐裘解下,顺势披在刘表肩上。
“深秋夜寒,景升公当心身体。”
刘表看了看狐裘,欲言又止,终究没有推辞。
“公休,若我未按约定牵制蔡瑁,而是紧闭襄阳城,或是和蔡瑁一起,投降曹操,公休且为之奈何?”
诸葛诞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跑,毫不犹豫!”
“然后呢?”
“然后……”
“南下取江陵为根基,借刘琦公子之名占据江夏,再控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四郡。如此,荆州七郡可得其五。以此为基,稳扎稳打,逐步图谋,未必不能成事。”
刘表低叹:“公休手段高明啊……”
此时,刘表看向诸葛诞的眼神有些幽怨。
若他的两个儿子能有诸葛诞一半的才智,他又何苦用这将死的身体谋划这些。
人比人,气死人啊!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良久,刘表开口,打破这一气氛。
“表还记得,你当初一个人单枪匹马大清早来到州牧府,还说要送给我刘家一场造化,确实令我惊讶。”
“难道从一开始进襄阳,你就已布下此局?”
诸葛诞拨了拨炭火,平静道:“当时仅有一个雏形,到了后来才逐渐成形。”
“哦?说来听听。”刘表颇有兴致。
诸葛诞往前靠了靠,以便刘表听得更清楚。
“最初,我只想为主公争取些兵马粮草。毕竟新野城小,难以养兵,而景升公对主公也有所防备,能讨到一些支援已算成功。”
“后来见军民皆有为抗曹而战之心,形势渐明。”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有其一便可图胜。我们已据其二,自然可以一搏。”
诸葛诞说的轻松,但刘表却有些困惑。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与我打赌,说能在樊城坚守三个月的原因?”
“是,也不全是。”诸葛诞拿起茶杯,也饮了一口,“即便没有与景升公的赌约,我仍会在樊城全力迎击曹军。”
“不把曹操进攻的势头遏制住,后面的仗就难打了!”
“而且,诞也需要一些硬仗来确定自己在明公阵营里的地位!”
“只是恰逢其时。”
“所以,若能借机诱出蔡瑁出击,那就更好了,届时襄阳必然空虚,再得内应相助,或可不战而取襄阳。”
“有了襄阳作为防守,再加上荆州全境,我们就已经有了立身之资。”
刘表点头,这确实合理。
“不过……公休如何确定蔡瑁有意投降,且必从襄阳出兵?若他坚守不出,你又当如何?”
诸葛诞摇头:“我也无法确定。”
“或许,这就是人性。”
“谁任荆州牧,对蔡瑁而言并无区别。曹操大军压境,稍有头脑者都不会认为主公能抵挡。”
“与其顽抗至死,不如率荆州投降。有此功劳,至少可保性命无忧。”
“至于坚守……”
“投诚总要有投名状,若是说句话就可以投降,那也太看不起曹操了!”
“他本就多疑,若是蔡瑁死守不出,他又凭什么信任蔡瑁?”
刘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年纪轻轻,竟能洞察人心至此,难怪能将襄阳搅得天翻地覆。
突然,刘表想到了一个事情,于是继续开口问道:
“当初张翼德上门挑战的那二十三将士,公休是否也早有谋划?”
其实刘表当初看着那二十三人的名单,就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
有一部分人并非蔡瑁亲信,而且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主战派。
所以刘表这才想解惑。
诸葛诞点头,也证实了刘表的猜测。
“自然如此,我们最先开始挑战的那些将士,应该说,一大半都是血气方刚之人,易受激将,并不全是蔡瑁麾下。”
“这些将领的主战情绪一旦被挑起,即便后面蔡瑁麾下的将领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随众表态。”
“军营里的那些大老粗便是如此,你要是怂了,怕了,还怎么服众,怎么立足?”
“不过……即便他们不表态,蔡瑁也会把这二十三人划为一类,再难信任他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所以蔡瑁清理内部,只是时间问题。”
诸葛诞微笑看向刘表:“这种情况下,若景升公还不懂得借此安插亲信,那我真要考虑是否该与您合作了。”
刘表面色未变,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一系列谋划环环相扣
先是煽动民意、激起将士血勇、联合其他世家,从百姓、武将、世家三方面分化襄阳内部。
再然后,预判蔡瑁动向、借机削弱其兵权、以樊城为饵,确定威信,而后调虎离山,进一步削弱蔡瑁,从而降低襄阳的威胁。
最后借助刘琦身份收编出城部队,联合内应,也就是自己,几乎兵不血刃拿下襄阳。
一切都顺理成章。
只看结果。
不仅城内反对势力被顺势清除,其他各大世家也受到震慑,不敢妄动。
刘备一接手便就是完整的荆州。
真是……怎么说呢?
小狐狸。
第38章 老狐狸
...
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映得刘表苍老的脸上明暗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刘表抬起眼睛,直视着诸葛诞。
“公休,表既已做到昔日之诺,你我之约……可还记得?”
诸葛诞迎着他的目光,拱手一揖:
“诞,自然不敢忘。”
诸葛诞伸出了三根手指,开口道:
“当初诞答应过景升公,此间事了,某需做到三件事!”
“其一,保刘琦公子周全,助其继任荆州牧;其二,为景升公立碑刻传,令后世知晓荆州刘景升之德;其三,让刘琦继任香火,并保其尊位,全其宗庙。”
刘表点头。
诸葛诞年龄虽小,倒是个知趣的。
诸葛诞继续开口:“景升公且知,我主刘备,志在天下,怎会在乎这一城一池之得失?”
“只要刘琦不犯上作乱,诞也可以跟景升公保证,某将来必保他一命!”
“好……好!”
刘表手指微微颤抖,他努力挺直了些脊背,那抹属于一方诸侯的威仪再次短暂地回到了他身上。
“我知你手段,也信你守诺。”
“琦儿……守成尚可,乱世争锋则非其所能。”
“我不求他开疆拓土,只望你……望玄德……能予他一片安身立命之地,让他能在我坟前,岁岁祭扫,便足矣。”
说罢,刘表猛的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擦拭时,一抹血色印在上面。
刘表不动痕迹伸手将其掩住。
现在的他,风烛残年,早已经病入膏肓。
他也没什么办法。
或者说,此刻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诸葛诞。
哪怕诸葛诞撒手不管,或者再得到荆州之后,把刘琦、刘琮都干掉,刘表也没什么办法反制。
毕竟那时候他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况且,当初诸葛诞跟他说的很明白了。
一旦曹操得势,蔡瑁必受重用。
刘琦自不用说,蔡瑁必不可能让他活着。
至于刘琮,或许蔡瑁会顾念亲情,但是那又怎样?
曹操也不可能放过他。
一个死了的刘琮比一个活着的刘琮更有价值。
只需要一纸调令,将他调走,然后在任职途中出些“意外”。
到那个时候,荆州不仅是蔡瑁的,更是他曹操的。
或许到最后,蔡瑁都得沦为曹操巩固后防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