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拉拢了世家,又把矛盾指向了我这边,顺便激起了整个江东的善战之风。”
“一举三得!”
“可惜”诸葛诞叹气,转身直视周瑜:“你算漏了两件事。”
“何事?”
“第一,我诸葛诞从不任人摆布。”
他微微一笑,“第二,你以为那些世家是傻子,看不出来你的谋划?”
“你都要拿刀砍向他们了,他们还能坐以待毙?”
周瑜脸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那刻意维持的从容仿佛也随之卸下。
“公休既已看透至此……瑜,无话可说。”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所以……公休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
诸葛诞坐回原位,姿态松弛,“是大都督,以及你身后的吴侯,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是想小惩大诫,借我稍稍敲打一下四大家族,让他们往后收敛些?还是……”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想借此东风,彻底撼动那四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将江东的权柄,真正收归于吴侯之手?”
周瑜目光一凛,没有立刻回答。
这问题太大,太尖锐,直指江东权力格局的核心。
见周瑜沉默,诸葛诞继续道:
“薛家是开始,但绝不会是结束。顾、陆、朱、张,他们此刻或许在看薛家的笑话,或许在暗中串联。”
“一旦他们察觉到吴侯的真实意图,下一步,他们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他盯着周瑜的眼睛:“你们需要决定,是趁势而为,还是偃旗息鼓。”
“若选后者,那今日盐价八千钱一石,便是结局,我安心在此‘养性’,待到吴国太寿诞一过,拿钱走人。至于日后江东是谁家天下,与我何干?”
虽然周瑜知道诸葛诞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弃,但他还是下意识追问。
“若瑜选前者呢?”
诸葛诞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落入算计时的表情。
“若选前者,那八千钱一石的盐,便是你我合作的定金。”
“我要做的,就不只是帮你们吸引世家的火力那么简单了。我会让他们自己乱起来,自己把刀子递到你和吴侯手上。”
周瑜深吸一口气:“计将安出?”
“很简单两个字,”诸葛诞伸出两根手指,“盐利。”
“盐利?”周瑜微怔,随即恍然,“你是说……”
“不错。吴侯将享有我独家售卖权,我们不会对江东任何世家出售任何精盐。”
诸葛诞语出惊人,“但我也有条件。”
“第一步,就是以此为由,清查江东所有私盐产销,尤其是……各大世家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盐田和渠道。”
周瑜眼中精光暴涨!
好狠的一招!也好绝的一招!
盐利巨大,世家大族岂会不沾染?
其中必有诸多不法隐漏。
以往孙权投鼠忌器,难以深究。
如今有了这品质绝佳的精盐和提炼之法,官盐足以碾压私盐,便有了清查的底气和名目!
这已不仅仅是打压,这是要直接刨断世家的一大命脉!
“此法……太过酷烈!”
周瑜下意识道,“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需要我这把‘刀’在前面顶着。”
诸葛诞接口,“是我献上的精盐。所有的怨恨,第一波冲击,自然会朝我来。”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疯狂,“一个外来者,一个刚刚殴打了薛综的狂徒,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吧?”
“届时,大都督和吴侯,或可居中调停,或可雷霆镇压,主动权,不就回到你们手上了吗?”
周瑜彻底明白了。
诸葛诞不仅是甘愿为刀,他更是要把自己变成一面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
他要以自身为诱饵,帮孙权和周瑜引出所有潜藏的敌人,并为他们的雷霆手段创造最合理的借口!
这已超出了周瑜最初的谋划。
他原本只想借势敲打,而诸葛诞,直接给他递来了一把足以刮骨疗毒的手术刀!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前所未有!
周瑜的心跳怦怦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果然呐!
自己骨子里和诸葛诞是一类人,这种针尖上跳舞的感觉,的确令人着迷。
“公休……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周瑜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对你,对荆州,有何好处?”
“好处?”
诸葛诞挑眉,“首先,那八千钱一石的盐,得照付。当然,若是吴侯后续用量极大,价格方面也可以酌情减少。”
“其次,我要江东与荆州盟好,收拾完这些世家之后,要联手共抗曹操。”
“二哥和主公那,我来解释。”
说白了,诸葛诞的意思……
还是结盟。
这一点周瑜也知道,别看他们现在打生打死,面对生死大敌,结盟也是必然。
“此外,联盟的条约上必须多加几条互通商贸,减除关税,除了精盐,还有其他的一些货物。”
周瑜瞬间洞悉其意。
比起那可能实现的、将江东权柄彻底收归中央的远景,这些商业条件,似乎并非不能接受。
“还有吗?”
“还有,”诸葛诞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沉静而深远,
“我希望看到更加统一的江东。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与我主刘备同心协力,北拒曹贼,兴复汉室。”
“内耗不休的盟友,扛不住曹操的百万大军。”
“所以……趁着曹操舔舐伤口之际,大都督何不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
周瑜沉默良久,随后眼里展现出一抹决然。
“此事关系重大,瑜需即刻面见吴侯。公休在此,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风。
诸葛诞没有相送,他重新躺回那张躺椅,拾起几粒黄豆,抛入口中,悠闲地咀嚼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这把火既然点了,不如就烧得再旺些。”
“顺便,也看看这江东的基石,究竟有多硬。”
他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就看孙权有没有那个魄力了。
第102章 就让这火再旺些吧!
...
周瑜和孙权已经数日没出现了。
很明显,他们对诸葛诞的提议很是心动。
用盐业来拉拢分化世家,整合统一,这是他们所期待的,但是也有一些弊端。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不会制精盐!
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得从荆州购买。
那,也就代表着受制于人。
就像神臂弩。
没有图纸,只靠着仿造,根本无法和原本的东西媲美。
这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很是不爽利。
更何况靠着这个去掣肘世家,一旦诸葛诞反悔,那便功亏一篑,这种把把柄放到诸葛诞的手里,他绝对不会允许。
这也是孙权和周瑜纠结的原因。
有弊有利,他们也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不过,没等他们考虑清楚,诸葛诞这边,反而先坐不住了。
他又双打了薛综!
望江阁内。
薛综正与几位交好的世家子弟饮酒。
他鼻梁上还贴着膏药,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但言辞却十分尖刻。
“哼!那诸葛村夫,不过一介狂徒,仗着几分蛮力,竟敢在吴侯殿上撒野!”
“我江东文武,岂能容他如此猖獗?”
薛综抿了一口酒,恨恨地道,“要我说,什么孙刘联盟,不过是刘备惧曹,来我江东摇尾乞怜罢了!我等何必为了他人火中取栗?”
“若曹公真个南下,以江东之险、水军之利,未必不能划江而治,何必去触那霉头?”
他这番言论,已不仅仅是抱怨,更是公然质疑联盟的必要性。
还隐隐有鼓吹割据自保,甚至投降的意味。
同桌之人有的附和,有的则面露忧色,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