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侃侃而谈,仅凭旁观揣测,就能说出这番见解,可见其不凡之处。
可惜王希已经走远,若是被他听见少年的言论,肯定会起爱才之心,招揽至麾下。
颍川郡,阳翟。
整座城池早已被黄巾军牢牢掌控,城头遍竖黄绫大旗,绣着“黄天”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不见以往的车马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黄巾士卒持戈巡逻,秩序肃然。
街巷间再无轻裘肥马的贵公子,往来皆是束着黄巾的兵士与衣衫褴褛的流民。
以前的世家豪强死得死,逃得逃,城内外大片田地被划作军屯。
如今秋熟将近,粟穗缀满枝头,黍苗泛黄,正是即将收割的光景。
被黄巾军收拢裹挟的流民百姓,皆在田垄间躬身耘田、除草壅土,为秋收做着最后的预备。
马元义立在阳翟城头的望楼之上,眺望着远方欣欣向荣的景象,目光沉静深邃。
他长得高大魁梧,面色黝黑,颌下短须凌乱却不显粗鄙。
身上没有华丽的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硬的黄色劲装,看起来不像黄巾大帅,更像是田间老农。
在他身周有上百甲士护卫,每一个都健壮如牛,肌肉高高隆起。
这些都是马元义亲手训练出的黄巾力士,悍勇无畏,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时他们看向马元义的眼神里,无不是充满了崇敬与狂热。
自从马元义坐镇颍川以来,强令各部戒劫掠、督农耕、清豪强、括隐田。
正是有马元义的治理,颍川各地才能迅速恢复生机,有了几分根基稳固的气象。
张角死后,马元义已是黄巾军中最高领袖。
波才、张曼成、彭脱、张饶等诸部渠帅都愿意听命于他,联手合作。
若无马元义居中调度、通联粮草、划定战线,黄巾军早已被官军各个击破,不可能坚持至今。
现在官渡战事已到最胶着的时刻,双方都已拼到力竭。
最近战事稍缓,主要是因为各方都在组织民力,准备秋收。
一旦秋收结束,就是大决战之时。
“大帅,那位姓成的使者到了。”
这时一名士卒走上城头,对马元义抱拳禀报。
“这次他倒是来得快!”
马元义眼睛一亮,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当即转身拾级下城。
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第178章 四大家族
阳翟城内,昔日高门士族的宅邸有的被焚,有的被征为军府,成为黄巾军聚集场所。
一处僻静的旧宅,门窗紧闭,甲士远立,不许任何人靠近。
堂中只坐两人。
正是马元义与秘密前来会晤的使者。
此人乃西凉韩遂麾下的谋士成公英。
今年韩遂在凉州集结十万兵马,屡次入寇关中,朝廷却无力镇压。
这助长了他的野心,想要更近一步。
黄巾军与朝廷打了一年多,至今仍有来有往,难分胜负。
这份实力得到了韩遂的认可,决定不再观望,亲自下场,与黄巾军合作,谋夺更多利益。
成公英不是第一次来阳翟,此前他已经代表韩遂,来与马元义接触过。
那时韩遂还未彻底下决定,也没做好准备,因此双方的谈话没有深入。
不过,双方都有意合作,气氛很是融洽。
成公英还给马元义献了一计,就是让他在鸡洛山设伏,防止董卓出兵长社劫掠。
以成公英对董卓的了解,他极有可能会这么干。
董卓在西凉征战多年,素有威望,对韩遂威胁很大。
成公英献计,没中没什么损失,中了正好削弱董卓的实力,还能赢得马元义的信任,一举两得。
马元义得了成公英的提醒,才会给张曼成传信,让他在鸡洛山设伏。
结果董卓真派胡轸出兵长社,走鸡洛山,半路被廖化伏击,损兵折将。
双方一次合作成功,有了信任基础,再次洽谈起来,自然顺畅许多。
此次成公英前来,便是要与马元义详定盟约,共谋大计。
东西并举,令汉室首尾难顾,一举摧垮官军主力。
一番寒暄后,成公英主动将谈话引入正题。
“马帅,我主已整兵十万,决意趁关中七月夏麦将熟、尚未入仓之际,大举东进夺粮。
只要抢得秋粮,关中民心不稳,必生动乱,届时我主便能夺取长安,尽得关中之地。”
“善。”马元义轻轻点头。
“我这边暂缓战事,也是静待秋收。秋粮一入仓,便即刻发动全线总攻。
韩将军若攻下长安,洛阳震动,朝廷必定恐慌,从官渡抽调兵力西援。
那时官军正面空虚,我率诸渠帅全力出击,必能一举击溃卢植军,顺势西进直取洛阳。”
成公英抚掌笑道:“正是如此!我主据关中、断陇右,马帅破官渡、下洛阳。
东西并进,两路合势,这大汉江山,便再无回天之力。”
“好!一言为定。”马元义拍案而起。
“韩将军七月先取关中抢夏麦,我待八月中原粟黍大熟、粮草足备,便全线反攻!
你我互通声息,遥相呼应,必能让朝廷首尾难顾,一败涂地!”
成公英肃然一揖:“盟约已定,我即刻返回复命!
成公英离去之后,马元义仍端坐堂中,久久未动。
天下棋局,即将落下胜负手,成败在此一举。
大贤良师,我会让大汉随你一同赴死,还请你安心去吧。
丹阳郡,宛陵县。
王希携亲卫营、荡寇营入城,第一时间进驻郡守府。
郡守府早已被人收拾妥当,府衙中人也对王希毕恭毕敬,礼数周全。
可这份恭敬里,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与敷衍。
府中旧吏皆是本地出身,与本地的世家豪强有许多牵扯。
见王希入驻,表面上不敢违抗,却个个缄口不言。
问及郡内田亩、流民、山越诸事,尽是以不知或需查核的理由推搪。
王希入驻当日,便传檄丹阳全郡各县官吏。
限三日内赶赴宛陵郡守府述职,一并呈上本县田册、户口清册及流民安置预案。
可三日过去,情况却不尽如人意。
全郡十余县,仅来了四五个县令、县丞,且多是偏远小县。
宛陵周边几个大县,要么托词山越扰境,无暇脱身,要么只派了个主簿前来应付。
最关键的宛陵县令陈敏,虽按时到场,却没带一份完整文书。
王希索要的各项文书、账册、田亩核查清单,或残缺不堪,或直言遗失。
嗯,都是前任、前前任的祸,跟他陈敏没关系。
你要是逼急了,人家直接挂印而去,根本不在乎。
王希胸中的怒意正在快速积攒,却沉住气,没有发作。
这些情况都是提前预料到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这几天下来,王希并非空等,宛陵城内大致情势、各方底细,已然摸清七八。
宛陵作为丹阳郡治,扎根百年的本地大族足有二三十家。
或耕读传家,或拥田自重,盘根错节,将整个郡府层层缠绕。
真正掌握宛陵地方实权的,不是朝廷任命的官吏,而是这些大族。
其中最核心的是四大家族,分别是吴氏、朱氏、蒋氏、萧氏。
这四家各司其职,抱团成网,将宛陵的权力牢牢攥在手中。
其余二三十个小家族,皆以四大家族马首是瞻。
吴氏是这张权力网的核心,宛陵本土第一世家,势力根深蒂固。
祖上可追溯至西汉丹阳郡都尉吴襄,历经东汉百年繁衍。
虽未出过顶级高官,但始终掌控宛陵地方行政话语权,是丹阳郡本地士绅的核心代表。
与扬州刺史部官员有长期往来,掌控着郡学与孝廉举荐之权。
府衙内半数佐吏、各县乡吏,要么是吴氏宗族子弟,要么是其门生故吏。
连宛陵县令陈敏,也是吴氏的女婿。
说白了,陈敏这个县令,不过是吴氏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平日里处理政务、应付朝廷,全看吴氏脸色。
府中那些旧吏的推诿拖延,也不是自发的,都是吴氏授意下的试探。
仅从这点就能看出,吴氏在宛陵的能量有多大。
历来的丹阳郡太守要想在任上舒舒服服、消消停停,那就得和吴氏合作,按他们的规矩办事。
否则的话,吴氏一句话,太守的政令就休想出得了宛陵城。
各地官吏都是阴奉阳违、敷衍了事,太守又如何治理地方?
王希想要让自己的政令畅通,官吏们全力执行,就要过了吴氏这一关。
另外,那些依附吴氏的小家族,借着吴氏的势力,悄悄藏匿隐田、盘剥佃户,成了吴氏巩固权力的棋子。
无论王希想要清查田地、收缴赋税,还是安置移民、分配耕田,都必然与吴氏产生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