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道;“那便委屈兄弟了,为兄让赖升领你过去。”说罢,顿了顿,贾珍发狠再道;“若那老货不识抬举,哥哥我自然为瑛兄弟出气。”
看来,贾珍还是没有放弃整治焦大的想法。从贾珍的态度。也可以从侧面看出,焦大在府里的地位之艰难。
“愿,这焦大能看清楚行事,不管是因为利益,还是脸面,能兢兢业业为宁国府效力几十年,时刻为府里衰落担忧的,也能称得上一个“忠”字啦。若是在晚年,落得一个没下场,也算一个伤心的故事。”贾瑛听罢,暗暗道。
不多时,贾珍唤来赖升,对其交代一番。
随后,赖升领着贾瑛出屋子,寻那赖大而去。
赖升领着贾瑛来到府里东南侧,仆人所住的一排倒座房前,扭头指着最靠里的半间倒座房,对贾瑛拱手堆笑说道;
“瑛老爷,不瞒您说,这焦大平日却是个酒鬼,脾气又是个没性儿的。一喝醉酒,就会大吵大闹,满口胡言。
这样,您看,小的先进去瞧瞧,别冲撞了瑛老爷,罪过了…!”
贾瑛闻之,微微点头,抱拳对赖升示意;“赖管家自去,我便在屋外等着也就是了。”
“多谢瑛大爷体谅,瑛大爷稍候。”再次向贾瑛拱手一番,赖升转走朝半间倒座房走去。
来到门口,赖升伸手在门上敲了敲,朝屋内喊道;
“焦大爷,焦大爷,您在不在?”
很快,屋内传来一番动静,站在不远处的贾瑛分明看到;门被从里边打开后,从内里,探出一个头发花白乱糟糟,不修边幅,脸色黑红的老脸。
这幅尊容,属实让人第一时间生出什么好感来。
就算,贾瑛自以为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但基因里的本能,还是让他在脸上脸露出一抹嫌弃。
这时,便听那边传来一道粗重,沙哑的说话声;“我,我倒是是谁?原来是赖升啊!
你不在府里招呼着帮珍哥儿他们的忙,来此处寻你焦大太爷作甚?
去、去、去、没事莫来讨饶太爷喝酒,惹怒了我,连你那老不死的婶娘一块骂!”
“嚯!嘴够损,够臭的,怪不得刚才贾珍提起这厮那副模样。不过,嗓门倒是挺大,看起来身子骨不错。”贾瑛暗道。
赖升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老不死的,怕是今日烧了黄历?敢如此和他赖升龇牙咧嘴。
若非身后瑛老爷看着,赖升非给这老不死的一些“颜色”瞧瞧。
哪里惯来的这般臭毛病!
“赖大太爷,您还是少喝一些。这喝酒伤身,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到了您这把年纪,看好身子骨,能多活两年才是重要的。”
因有贾瑛在旁,赖升也只得耐着性子,假惺惺与焦大打哈哈。
岂料,那焦大不但不领情,更是一把把整个房门推开,跳出屋子,把赖升抗到台阶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好你个赖升,才当几日管家,便教训起你赖大太爷来啦。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你配么?赖大太爷在府里风光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里玩泥巴呢!
滚滚滚,再打扰焦大太爷吃酒,我.......”
说到此处,焦大左右环视,顺手抄起门口一个大扫把对赖升吓唬道;“再不滚,焦大太爷给你两扫帚长长记性!”
说罢,还没等赖升反应过来的呢,他眼前便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
啪!
直跳后有半米远,赖升粗喘着气,听着扫帚落地的声音,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正当他火气蹭一下窜到天灵盖之际,他眼前,与焦大二人之间出现一个身影。
贾瑛一脸堆笑,对面前脸色黑红,须发皆涨的焦大拱拱手,道;“焦大太爷且息怒,赖升管家是奉珍大哥命,带小子过来的。”
一句话,焦大脸上表情缓和下来。
焦大撑着扫帚,黑红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却见这年轻人目若朗星,仪表不凡。最关键的是,都带翅帽,身穿官服,一副官老爷的打扮。
“小人焦大见过这位老爷,敢问您是?找我焦大这个半截子入土的老货有何事?”
焦大快速把手中扫帚扔在一旁,对贾瑛抱拳,露出笑容来。
焦大是楞,但不是傻。
他可以在宁国府耍横,因为他是府里的老人,且对宁国先祖有大恩,这些是他的依仗。
但面对这个身穿官服的陌生年轻人,他却是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自古民不与官斗”,这句话,在这片大地上是定理。他焦大,也概莫能外。
贾瑛对赖升使了个眼色,扭头对他道;“赖总管,你先到外边等着吧,我与焦大太爷单独谈谈。”
赖升脸色变了数变,重重点头,抱拳堆笑;“那瑛老爷请便,小的到外边候着。”
贾瑛点点头,等赖升走远,才转头对焦大再次抱拳道;
“怎么?焦大爷。有客上门,不请客人入内坐坐?”
焦大闻之,脸色变换一番,露出一丝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贾瑛点头,迈上台阶,越过焦大进入其所居的半间倒座房内。
焦大看着贾瑛进屋的背影,眼底疑惑不减丝毫,脚下跟着移动,跟在贾瑛身后回到屋内。
赖大的这半间倒座房十分逼仄,最南头放着一张一人宽的小床,旁边是一张桌子,上边乱七八糟堆着杂物。
靠门一侧,放着一张破旧方桌,和一个小柜子,上面满是污渍,显得十分陈旧脏乱。
方桌上放着一个开封的酒坛,旁边是一个盛了半碗酒,缺了一个角黑白釉面粗碗。另外,还有一个煤油灯放在一侧。
贾瑛只是一扫,随意走动两步,便把这不大的污渍尽收眼底。
鼻尖传来一股混合着怪味儿的酒气,让贾瑛的眉头,不禁拧成一个疙瘩。
过了好久,贾瑛才深深叹口气,转过头,用一种既可怜,又可惜的语气道;
“听闻焦大太爷也是跟着我贾氏先祖尸山血海滚出来的,当年是何等热血奋发。
如今,英雄迟暮,先人陆续逝去,焦大太爷蜗居如此肮脏逼仄地凄惨余生,令人,可悲,可叹!”
第148章 老兵虽老,不甘凋零呐!
贾瑛这段话说出,空气顿时陷入了几分寂静。
焦大脸上的黑红色瞬间褪去不少。
随后,只他叹口气,走进方桌旁,从底下抽出两张条凳,向贾瑛指了指。
贾瑛见之。微点点头,弯腰抽过一张条凳,也没管条凳上的灰尘污渍,一屁股坐在上面。
随后,他看到焦大到旁边拿出一个同样带有缺口的瓷碗,拿酒涮了涮,又倒了半碗酒,递到他眼前。
“也没甚好酒,西街曾老头那打得烧刀子,大人将就看能不能入口。”焦大咧开黄牙道。
贾瑛看了焦大一眼,点头接过。
焦大露出笑容,转头捧着酒坛,把放桌上的酒碗倒满,端起来,朝贾瑛一敬。
接着,一仰头,哗啦啦的酒水被送入喉中。期间,有一些酒水从缺口处流出,直接打湿了的焦大花白的胡子。
喝完,重重打了一个饱嗝,焦大用粗布袖口擦擦嘴角以及胡须上的酒水,放下酒碗,扭头看向端着酒碗的贾瑛。
一碗酒下肚,贾瑛分明见焦大刚才脸上的黑红色再次浮现。随后,他在焦大的注视下,也端起酒碗朝嘴里送去。
“唔”酒水入口的瞬间,贾瑛一双剑眉高高扬起,瞳孔放大,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噗…呸…呸!”
把口中酸涩,拙劣的酒水一口吐在身下的地砖上。
随后,贾瑛口中,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怎地,有酒水会如此难以下咽?”贾瑛不敢置信道。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酒?马尿逗比这玩样儿好喝的多。
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怪味儿。
烧刀子贾瑛不是没有喝过,入口是粗劣灼烧一些,但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哈哈......!”焦大见之,发出一阵畅然大笑。只见他眉毛一挑,口中连说道;“大人平时饮的都是玉液琼浆,美酒佳酿,这二文钱一坛的陈酒烧刀自然不入喉咙。”
说罢,焦大语气顿了顿,又似笑非笑看了贾瑛一眼,再道;“身在云端,不知泥沼。
大人以为焦大英雄气短,却不知焦大自始至终都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苟活至今的一块死木罢了!”
说完,他又露出一副自嘲的表情,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再次拿起桌上的酒坛为自己填满酒。随后,端起酒碗,眯着眼,摇晃着花白的脑袋开喝。
这次,他没有如刚才那般大口大口的牛饮,而是小口小口啄饮,眯着眼,一脸陶醉。
贾瑛看着一脸舒坦陶醉的焦大,再想想刚才口中那股快意的味道,眼神是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心里不禁嘀咕;看来自己原先的思量失算了,这个焦大,明显不是别人眼中说的那般。
嘀咕间,听见啪的一声轻响,焦大把半碗酒放在放桌上,目光灼灼看向贾瑛自己,问;“刚才听大人说,大人乃是贾家后辈?”
问完,焦大又自顾自道;“焦大在宁国府也有近五十年了。这东西二府的,周遭旁支如大人这般年纪的也都认识,确是第一次见到大人。”
贾瑛道;“吾乃是金陵四房的贾瑛,在西府居住有半年了。”
“哦!”
焦大瞬间做出一副恍然之色;“您便是咱们贾家出的那位“探花公”?”
贾瑛笑笑,回说;“不错!晚辈便是。蒙陛下恩典,现委任了户部员外郎一职,”
确认贾瑛身份,焦大态度明显热切几分;
“老儿虽上次开宗祠不在府中,但也时常听闻贾氏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今日一见,果然不负当年二公风采,比府里一帮荒唐后辈强了不知一星半点。”
这倒是焦大的肺腑之言。
他是从第一代宁国公那时候便在府中的。贾氏的崛起,鼎盛,以及现在逐渐没落,焦大这个亲历者都走马观花一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尤其是看着府中的后辈子弟,荒唐风流,纵情声色,浑不在意振兴家族,更是痛心疾首。
若他像赖升那般,没有经历过当初贾氏先祖出生入死,筚路蓝缕开创基业的阶段也就罢了。正是因为从那个阶段一步步走过来,看过来,焦大才会如此这般痛苦。
那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放在旁人身上,是一种窥伺兴衰的感慨!
但放在当初为这栋楼挖地基,见证其一步步成为广厦,一步步辉煌轩丽,一步步腐朽的焦大来说;便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儿啦。
而他焦大能做的,也就是闷头喝酒,试图遮蔽住双眼,眼不见为净来逃避这种痛苦。
偶尔酒后胡言乱语,未尝不是情绪失控,压在心底怒火的集中宣泄。
而贾瑛,这个“玉”字辈目前最优秀的贾氏族人,焦大自然另眼相待。
虽然,贾瑛不是荣国府的人,更不是宁国府的人,只是贾氏宗支。
可,他到底姓“贾”,身体中,和贾氏先辈流着一样的血。
“不敢当!二府人才云集,自小都是被家族悉心培养的人中龙凤。贾瑛一介庶系旁支,不过是有一点运气,才做出来一番成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