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恍然,随口问道;“今年府上庄子上的收成咋样?”
贾蓉想想,回道;“一般每年庄子收入,都是赖管家,父亲他们接受的,小侄却是不大清楚。
但前几天,辽东的黑山村乌庄头送田租时,听父亲提了一嘴。”
“哦?”
“比起前些年,庄子收成不怎么好,足足少了近两成。拢巴在一起算算,勉勉强强也才四千两银子。”说到此处,贾蓉叹口气,叫苦道;
“瑛叔也不是外人,侄儿也不瞒您。府里这两年情况也不太好,只能说将将维持。除了每年例行开支,能剩下千把两银子便算不错了。”
贾瑛皱眉;“竟到了这般地步?”
贾蓉重重点头,上前凑近对贾瑛道;“说来不怕瑛叔笑话,我们东边还算好的。
毕竟我们这边人少一些,开支小,勉强能支应。西边府里虽说庄子多些,可人也多,今年都入不敷出。”
“小侄听说,前几日,核算收支的过后,管家的琏二婶子连摔了两个花瓶,吵闹着这个家管不过来啦!”
“何至于此!”
第151章 腾笼换鸟,落子无声。
荣宁二府的财政问题从贾蓉口中说出来,贾瑛的表面虽然做惊讶状,但他的内心之中,却并没有生出来多大波澜。
在贾瑛前世,于经济学上有一段话是这样讲的;一个国家、或者政权,若是掉入休斯底的陷阱,这个呈现双螺旋结构的下降趋势,将越来越不可挽回逆转,直至跌入深渊。
换而言之,一个家族的兴盛与衰落,同样也遵循着同样的基本规律。
一个家族的兴盛,是由一个家族人才辈出;收支盈余增长;家族决策正确;等无数条件累积的结果。其外在表现则是;一个家族及其成员的社会地位变高,子孙稠密,人烟鼎盛,蓬勃发展。
自然的,当一个家族发展遇到了瓶颈期,接下来便注定是漫长的下坡路。
家族成员不思进取;治家结构崩坏;人心浮动;收支失衡;等一连串问题必然接踵而至发生。
众多负面因素叠加,家族势能掉头,呈现急速坠落的下降趋势。最终,会把一个家族带入不断衰落的窘境,最终,甚至大概率会演变成,轰然崩溃,各奔东西的结局。
即华夏人古语中常说的;“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见,这种例子不胜枚举。
因此,贾瑛在前世读红楼的时候便看的很清楚,荣宁二府这般从极盛到快速倒塌的结局,并不是众人以为“皇帝抄家”、“政治战队”、“队友背叛”等因素。
当然,也不可否认,这些因素客观存在。甚至在荣景二府倒塌的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当发生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句话,放在荣宁二府所代表的贾氏宗族身上,也同样相当适用。
道理并不难理解!
荣宁二府这栋大厦,根基正在慢慢被腐蚀,当你外表轩丽宏伟的时候,旁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把这艘广厦推倒,而是要考虑广厦倒塌,自己要承担的后果。
换而言之,当这座广厦内部锈迹斑斑,连外部轩丽也维持不住的时候,别人想的一定是;一脚踹塌,看能不能从断壁残垣中捞取好处。
那么,这个局面难道不能逆转么?
贾瑛给出的答案是;
可以。
但,贾瑛却不会做。
没有旁的原因,只是得不偿失。
道理也简单!贾瑛与其耗费精力,对一个破房子修修补补,不若另起炉灶,努力建一座新的广厦出来。
到时候,宁荣二府因为周期律衰弱了,但贾氏却不会跟着一同衰落。只是从大房、二房占据家族的主导权,转移到了他们四房的手中。
用“按下葫芦浮起瓢”这句话,更能理解贾瑛此时的心态。
即;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当然,这种想法自始至终,都存在贾瑛的心里。
田氏代齐,司马师代晋无数历史交给他,权利、地位的交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贾瑛需要做的,是在广厦遮蔽下夯实根基,游离各方不断汲取养分。
当到了他这一支广厦拔地而起,比荣宁二府更为壮丽,能为更多人遮风避雨的时候。不仅四周的建设者,跟风者,连荣宁二府的残余势力,到时也会毫不犹豫聚拢过来。
腾笼换鸟。
届时,荣宁二府这个壳子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到了被抛弃,被踹倒的时候啦!届时,汇聚了更多力量的贾氏新广厦,也将更为辉煌壮丽,贾氏一族,自然更为繁盛。
而他贾瑛,将毫无疑问,成为贾氏的“中兴之祖”。
如魏晋司马氏,南北朝太原王氏一般,让家族成为傲视这边土地的顶级门阀。完成从棋子到棋手的华丽转变!
贾蓉和秦氏所在的小院儿,贾瑛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但每次踏入这个小院,贾瑛鼻尖总会萦绕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那是秦氏身上的味道,也可以说,是伊人给贾瑛五感留下的错觉。
因为,贾瑛进入小院后,自始至终秦氏并没有在院中。
当进入正堂落座,贾瑛不经意问及秦氏,从贾蓉口中获得的答案是,秦氏身子好转,被尤氏带到西府太太房中了。
宝珠受了吩咐,和两名小丫头负责上茶。
对于瑛大爷和自家蓉奶奶的暧昧关系,作为秦氏贴身丫头的宝珠清楚一二。
故,当她看到瑛大爷和自家少爷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模样,她眼底不经意流露出一些怪异。
望向自家少爷的眸子中,也倒映出一抹新绿。
“瑛叔,说来惭愧,小侄这次请您单独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想请您帮个忙。”
闲叙一番,贾蓉见气氛不错,便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蓉哥儿作为宁国府的少主子,从小锦衣玉食,不缺吃穿,还有什么发愁的?且说说,都是一家人,能帮的我这个做叔叔的自不会推辞。”贾瑛客气回道。
“那感情好!外人都言瑛叔乃是咱家后起之秀,小侄子每次和瑛叔在一起,也是属实阵阵亲切。
是这般,侄子听瑛叔即将被朝廷委派,到辽东督办边贸?”
贾瑛了然,心中有了一丝猜测,口中含笑说道;“不错,做了年节便要出发。”
“既然如此,不知,小侄能否搭上一趟便车?”
贾蓉见贾瑛挺好说话,心中对此次的目的把握大了几分,小心赔笑着。
贾瑛则是斜睨对方一眼,端起茶杯抿茶说道;“哦?蓉哥儿欲怎么个搭便车?”
“不瞒瑛叔,家里财政大权都在父亲手上攥着。侄子虽说吃穿不需操心,可除此之外身上也没有别的进项。
似我们这等人家,这迎来送往,招朋聚友也是常事。花销甚大,甚是拮据。
听闻瑛叔北上,小侄便想着,能不能顺着瑛叔这条线?往北方草原卖些东西,缓解缓解手头紧张。”
说罢,贾蓉身子朝贾瑛方向侧恻,一脸认真请求再道;“还望瑛叔可怜则个,放些油头。”
贾瑛心里已经答应了,毕竟睡了人家老婆,也不能“白嫖”不是,总得给人家一些甜头。
二则;贾蓉是宁国府正派的嫡子,以后无论是大房的爵位或者产业,都要落到他的手上。现在给他一些甜头,才能更好的为自己所用。
未雨绸缪,总是不晚。
正是基于此二考虑,贾瑛直接便答应下来,放下手中茶杯道;“既然蓉哥儿手拮据,想赚些零花,我这个叔叔自然没有不拉一把的道理。你且说说,准备往北边卖什么货,数量几何?”
见贾瑛这么容易便同意,贾蓉心中充满了狂喜。
他立刻对着贾瑛一番狂吹,完后道;“小侄手里的货乃是一批布,数量大约五十匹。”
“五十匹?”
这可不老少了,起码四五大车。
贾瑛蹙眉;“是什么布?苏缎,蜀锦,还是高丽棉?”
一听贾瑛张口都是些上等货色,贾蓉连连摆手,发出苦笑;“瑛叔真是太抬举侄儿了,侄儿要是真有那等本金不是要发一笔横财?
不瞒瑛叔,小侄手里只有几十匹杂色土布。”说罢,贾蓉腼腆看了贾瑛一眼,讪笑的脸上微微发红。
“杂色土布?”
贾瑛哭笑不得,道;“蓉哥儿莫不是糊涂了,这五十匹杂色土布撑死,也就价值个一千多两银子,光运到辽东非那么大力气,也卖不出什么高价。
光是路上的靡费,加之换回牲畜的置换,撑死收益也就千把两银子,废那般功夫作甚?”说完,不住摇头。
贾蓉见之,脸色涨红,都不知道怎么言语。
合着在这位瑛叔眼里,千把两银子不叫钱?有没有这般夸张?
要知道,他贾蓉长这么大,这么多年下来,也就积攒了五六百两。这次筹备这批货,不仅向钱庄抵押几百两,还把要好的同宗子弟都拉来入股。
怎么,到这位瑛叔嘴里;竟然感觉如此寒酸,成小打小闹,得不偿失一般似的!
“瑛叔,侄儿也听说了,您和二婶子他们发了大财,上万两宅子说买就卖。
可小侄却是没那么多本钱呐!筹备这批布,不但把侄子的裤兜掏的一干二净,还向钱庄抵押好大一笔银子,又拉了贾蔷,贾芹他们入股才凑够的。”贾蓉不得不哭诉自己的难处。
贾瑛见他这般模样,也有些哭笑不得!
同时,感觉自己确实有些飘了,钱来的太容易,竟然一千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便摆摆手;“哭啼作甚,你且回去把货准备好,过了年派个人拉着和我一同北上。到时就是亏了,瑛叔我也定找处与你补回来,不让你亏了本。”
“多谢瑛叔,多谢瑛叔。小侄这便通知他们。”
说罢,贾蓉兴奋跳起身,兴奋地也不管贾瑛这个客人了,惶惶竟跑出了正屋。
看着贾蓉远去的背影,贾瑛面色尴尬,有些无语。
不过,他也没过太在意,而是把宝珠单独叫到一旁,对她轻声询问;“你家小蓉奶奶何时回来?”
宝珠四下看了看,忙低声回道;“禀报瑛老爷;我家小蓉奶奶被珍大奶奶带到西边都有半日了,婢子也不知何时回来。”
得!问跟没问一样。贾瑛摸摸鼻子,从袖口抽出一张五百两兑票,交给宝珠。对她叮嘱道;
“等你家小蓉奶奶回来,把这五百两银子交给她。就说,就说………嗯,这是瑛叔提前给侄媳妇的红包脂粉钱。”
叮嘱完,既然秦氏,尤氏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贾瑛便也不再留,直接迈步朝屋外离开。
只留宝珠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中的兑票出神。
她心头一阵阵复杂。
刚才小蓉大爷把一桩千把两生意求成,如何兴奋她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
而此时,瑛老爷只是给小蓉奶奶个脂粉钱,一出手便是五百两......
这人与人,真的不能比。
小蓉大爷累死累活忙乎一通,还不如小蓉奶奶......
忽然一个激灵,宝珠把脑海中的露骨画面丢出脑海。
慌忙转身,准备送瑛老爷出门。
可扭身跑到门口一望,隐约看到,瑛老爷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二门外了。
第152章 过大年
却说贾瑛出了宁国府后,也没再去荣国府转悠,直径直回到桑杨巷自家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