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一番话，倒是真把老童生的心勾的七痒八耐的，把一对手掌搓得通红。
“王兄弟，王大哥，王大爷。
您倒是投个准信，您那你娘家兄弟当地是哪方神圣啊？居然这么大能耐。”
急于攀关系的老童生有些失态，不住追问。
“说出来，吓汝一跳！我那娘家兄弟，可了不得。
人乃是总兵大人帐下马倌，还管着总兵大人的爱马，叫什么“黑锥”.......
那是正儿八经，入了军册，每月吃皇粮的。”
王老黑吹得唾沫横飞，眉挑挤眼，却不曾注意到，老童生的脸色已经由刚才的谄媚，变得阴沉下来。
“马倌？好大官啊！不就是总兵帐下的弼马温么。有什么......呃，等等。”
“弼马温，弼马温---弼马温也是官啊！总比自己考了几十年功名，还是个落魄童生要强。更何况，人家还管着总兵大人的坐骑，也算是说得上话的人了。如此.......”
转过弯来的老童生眼睛越来越亮，猛然一把抓住还在吹嘘自己娘舅兄弟待遇的王老黑，急不可待道；
“王兄弟，停，停，不置可否，帮老哥引荐一番？”
王老黑被打断吹牛，略略不喜。
不过看在对方到底是读书人的份上，才没有发作，换了旁人，早就破口大骂了。
他摇摇头；“不是兄弟我势力，好歹我那兄弟也算“衙门中人”，张老您虽说是读书人，可身上既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职的，怕是不好办啊！”
王老黑说罢，搓了搓手，眯眼看向张童生，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没好处的事儿，鬼才干。要想见我那兄弟，需要引荐费。”
别说，王老黑在街面上混了二十多年，三教九流的道道确是学到了不少。
这别的暂且不说，托人办事“引荐费”的买卖，真是活学活用的惟妙惟肖。
这番表现，把老童生搞得脸色大窘。
想当年，他家在这一片也是有名的富户，可这些年来，他为了读书功名，除了老宅外，家里能卖的，能当的已经卖了，当了个七七八八了，哪还有钱出什么“引荐费”？
再说，他张某人好歹乃是读书人，为了见一个马倌还出引荐费，怕是被人得知，以后走在路上要被耻笑哟。
至于最后到底如何，这桩买卖有没有谈成，便不得而知了。
倒是这边，贾瑛的车舆官轿，招摇过市行了小半个城后，进入一条三车同宽的大巷子。
巷子口，白玉牌楼书写三个隶书大字；
“甜水巷”。
第221章 “生，前，瑜，亮。”
“甜水巷”，顾名思义，这条巷子里有一口甜水井，其乃是前唐时期建造的，距今已经有七百多年历史。
井口形状呈八角八面，四周浮雕辟邪凶兽，上置一汲水车，乃是巷子最重要的水源来源。
贾瑛轿舆刚进入甜水巷时，周遭路上的百姓便一哄而散，踮着脚，躲在路旁低下头供队伍通行。
位于甜水巷正中位置，甜水井正对的白家门口，此时已经密密麻麻站了几十号人。
打前带头的一名拄着拐杖，被一名中年人搀扶，举着拐杖，望向巷口贾瑛队伍的七旬老者，正是白家的家主，实际掌控者，白老爷子-白景洪。
“老朽白氏，恭迎长平伯爷莅临寒舍，白家房简屋陋，伯爷屈尊降贵，白家上下不胜荣幸！”
八抬官轿“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当轿夫压轿子，东青掀开轿帘，露出头戴紫金翅，身着蟠龙服的贾瑛后，白家众人在白老爷子的带领下，立刻携老扶幼跪了一地迎接。
贾瑛见之，肃然的脸上遂露出一抹笑容。
只见他他点点头，伸手搭着东青的手下了轿。然后笔挺身子，脚步雍容，慢慢朝白家众人踱去。
实话说，这种气质，神态，配合着贾瑛四方步看起来十分唬人。普通人见了，怕是一眼便会生出一股自愧弗如之感。
当然了，这并不是贾瑛这种小户小子与生俱来具备的贵气，而是他常年与荣国府，以及贵族大臣打交道，不知不觉沾染的。
在大周，对一个人是否是大家出身，其实很好分辨！
但凡稍有阅历，见识的人，便能从对方的行走坐卧，言谈举止中窥见一二背景。
所谓的贵族风仪，是十几二十年，在大宅门中不知不觉熏陶出来所形成的贵族气质，绝不是普通人一朝一夕能模仿出来的。若寻常人不懂其间门道，很可能“画虎不成反类犬”，落得个“东施效颦”的结局。
等来到众人面前站定后，贾瑛立刻推开东青的手，俯身轻托，口中温和道；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白家乃是德者居，何以称陋哉？老爷子快快请起，石板冰凉不宜久跪。”
一番话，取刘禹锡《陋室铭》前三句，隐晦褒扬德者居所，没有什么简陋的。后一句关心，配合贾瑛的动作，很好突出贾瑛的身份和态度。
白老爷子听之，心下一松。
所谓“看人看相，听人听音”，起码初见总兵大人的态度，表现的十分亲善。
故，遂忙带着家族子弟拜谢起身。
起身后，白老爷子转身，堆笑一一介绍自家身后四个儿子。分别是；白豫生，白豫亮，白豫前，白豫瑜。
介绍时，几位比贾瑛大了一轮的中年人，也立刻纷纷对谦卑示意，贾瑛则一一低头和对方含笑还礼。
一番寒暄介绍完毕，贾瑛指着白老子四子，对其笑说；“老爷子期许瑛已经知晓，这“生前瑜亮”四个字，足以看出老爷子对后人的期盼。”
言罢，年龄最大，鬓发微白的老大白豫生，立刻附和道；“伯爷慧眼独具，我父亲年轻时最喜读三国事，对于瑜亮争斗殊为遗憾，才与我等取“生前瑜亮”为名，以补缺憾。”
“哈哈！原道如此。老爷子以瑜亮之憾来警示子弟，可谓用心良苦，一佳话也！”
贾瑛听完，点点头，抚须大笑之。
“伯爷谬赞。”
白景洪抹了把花白的胡须，摇摇头，自嘲道；“诸子均不成器，至今未取得一二功名，老夫一番心思算是白费喽！”
“儿等让父亲失望。”白老爷子话音一落，他的四位二人均惶恐拜道。
贾瑛见之，眼神微咪，别有意味道；“白家不愧有德，后辈谨然。”说罢，晒笑一声，指着门楣道；“有客上门，白老爷子，不至于让本伯于门前喝风吧？”
一言出，白老爷子当即惶恐堆笑；“老朽疏忽，罪该万死，伯爷快请，厅内早且备下瓜果清茶，以候伯爷了。”
“如此甚好，烦忙带路。
本伯自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府上，正与老爷子有番事情谈。”
“如此甚好，正好坐下清谈。
老朽也久闻伯爷文雅风流，知微见著，乃是本朝探花，能与伯爷此等雅士论座，老朽荣幸之至！
伯爷，请。”
“老爷子请！”
......
白家大院占地极广，贾瑛及其身后随侍等人，一连跨过三进门楼才被引入正厅中。
不过，白家正厅的装饰，比起贾瑛在神京拜访过的官员府邸来说，白家正厅内的装饰并不华丽，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最明显的，便是里面的一众家具陈列，一看就上了年头，连贾瑛被引着落座的官帽椅，把手处也有些细微的裂痕。
这种情况，在神京的官宦之家基本是不会出现的。
当然，这种感觉也是基于贾瑛拜访的几家府邸所见。
众人落座后，清茶瓜果被丫鬟呈上，贾瑛与白老爷子一番品茶论文之后，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和睦。
接下来，贾瑛便直接把问题引到白家的生意上来。直问；对方目前生意上盈利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这下，贾瑛如直接捅了马蜂窝一般，白老爷子没说什么呢，下首他的四位儿子便开始大倒苦水。
老大说钱庄入不敷出，银根紧缩，老二说铺子利润摊薄，亏损巨大，老三说粮价低迷，无利可图，老四说，外来商人抢了本地商人饭碗，转口贸易的商品没有竞争力……
反正，基本上都是各种隐晦诉苦，颇有一种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感觉。
贾瑛听着下方白家几兄弟的诉苦，不时点点头，了解一下细节，并且扭头让身后的书办执笔逐条记录。
四兄弟见状，更是来了劲！
真把贾瑛当成了“倾听民意”的包青天了。
他们越说越起劲，白家老三更是谈论起了赋税过高，官府与民争利。
白老爷子再也淡定不下去了，快速扭头，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对几个儿子喝斥道；
“够了！伯爷乃是家里贵客，不是来升堂办案的，这些腌小事便莫来扰伯爷清净。
伯爷日理万机，管辖百万军民，乃是我大周北境之“擎天柱石”。今，好不容易能有一二闲暇，体察民情，尔等拿这些腌小事来扰伯爷兴致，却是不该。
统统闭嘴，不若老夫行家法处置！”
一番厉声斥责，字字浑圆清晰，他的四子听罢，齐齐缩缩脖子，看来，老爷子在家里当真说一不二，威严甚重。
第222章 割据心态初显。
教训完四个儿子，白老爷子这重新才挤出笑容，扭头向上首的贾瑛表达歉意；
“伯爷海涵，小老儿教子无方，莹莹犬吠，饶了伯爷兴致，过后，小老儿自会处置，望伯爷海涵。”
贾瑛摆手道；“本官身为大同总兵，代陛下牧大同百万军民乃是职责所在，白老诸子也是本官治下之民。倾听民意本是应有之意，却是不敢因乐费公。”
贾瑛先是否认对方的说法，树立自己的立场，方才扭头，对身侧的东青伸手索道；“把本伯昨日整理的文卷拿出来，交与白老爷子阅看。”
东青闻声，忙应了声“是”。
接着，在场中诸人的注视下，他从胸口取出一叠文卷，上前交与白景洪手中。
白景洪接过，见此文卷上书三个大字“改弊兴经论”，眼底闪过一抹疑惑，有些不解其意。
他正要翻看时，却听上首的贾瑛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哎？此文卷老爷子容后慢慢看，料必与尔白家大有臂助。
正如老爷子所言，本伯难得闲暇，茶也喝够了，不若白老带贾某于府中四下观瞧一番，正待行中论文，也是一桩美事！”
“敢不从命！老朽早久闻伯爷文名，今日能与伯爷行间交流，当浮一大白！哈哈......”
白老爷子闻之，立刻压下心中的好奇，把“改弊兴经论”交给身边管家，起身笑着应道。
“大善！”上首贾瑛笑眯眯点头。
当他瞅见白家四子目光游移，不时盯着管家手中的“改弊兴经论”后，贾瑛目光带出一抹精亮，嘴角浅浅勾起笑容。
暗道；“等尔等读了，希望能知本伯心思吧！”
随后，在白家众人的带领下，贾瑛被带着在府中大致浏览一圈【除了后宅】。
最后，行至白家花园，贾瑛只见园中太湖石林立，湖水镜蓝，小径崎岖通幽，亭开翼然，颇有种江南园林之风采。
便指着一处流觞之下小亭道；“昔年书圣于曲水亭中以文会友，写下《兰亭集序》为后人所知，魏晋高士也多于悠然亭中清谈，亦为高雅风流。
今吾“一老一少”，与此亭中论道，微风和煦，蓝水碧漪，岂不乐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