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王夫人夫妇接了谕旨,待夏守忠带着小太监离去后,便联殃来回禀贾母。并派人遣去园内各处打扫收拾,安排设置帘幔床帐等物品。
宝玉闻之,喜不自胜。这边他正和贾母商量着弄这个,摆那个,之时,忽见丫头来说;
“老爷见宝二爷。”
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一个焦雷劈下来,登时所有兴头劲皆扫去,似见了鬼一般,脸上转了颜色。
他扭头,一把拉住贾母的手,屁股像装了扭股糖般,可怜巴巴看着祖母。
那意思分明在说;便是打死也不去。
贾母见之,晒然一笑,遂低头安慰道;“......”
这边,贾政接了旨后,除了叫人去各处通告。他还命小厮昭儿依照谕旨所言,拿了一幅园中平面图前往长平伯府,让贾瑛在园子西侧挑选居住院落。
长平伯府。
昨个贾瑛和妻子刚送走回浙江的大姐申如玉一家,今日早间黄氏也准备打理包袱回家,贾瑛夫妻正在劝说。
因如烟怀孕已经快八个月了,眼瞅着再有一个来月就要临盆,她们夫妻都希望黄氏留下,等如烟分娩过后再回去。
不料,黄氏却说,下人传信,家里后宅诸般事务没她料理,已经乱成一锅粥,必须回去住一段时间。
见女儿女婿失落,黄氏不忍,说道;“此一去,处理完后宅事母亲下个月底再过来便是,何苦如此眷恋不舍模样?横竖两府就这么点路程,抬腿就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瑛却不好再留,只得劝说一番失落的妻子,差人好生送岳母和她的丫头回府。
不过实话讲,老丈人早就来信两三封了,他都给压着。若再不放人,贾瑛相信,申明楼不定什么时候世界便会找上门来。
也不定现在正在心里腹诽挠贾瑛;他自己凭白送出个女儿不算,连媳妇一起跟过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当人子也!
也是巧了!
他们夫妻这边刚把黄氏送上马车,紧接着贾政的小厮昭儿便到了。
他说明来意后,贾瑛和如烟皆面面相觑,没想到元春会下这么一份谕旨。
贾瑛想也不想,便要拒绝。没成想,如烟却伸出手来,把他拒绝的话拦住了。
贾瑛蹙眉,露出不解之色。如烟对昭儿笑了笑,把他拉到一旁嘀咕道;
“毕竟是娘娘的旨意,陛下瞧看过的,伯爷若是不允,不是打娘娘和陛下的脸么?枉费圣人好意,传入圣人耳中,难免引得圣人不悦,却是得不偿失!”
贾瑛觉得有理,晒笑道;“话虽如此,终究我不常在京,给我居住不是浪费了么?不若留给下面姊妹。”
如烟翻了个白眼,道;“瞧那娘娘谕旨中言,明显是对各家施恩所举。咱家又没有小的,娘娘也不好落下,伯爷岂能不能白娘娘这番施为的心意?再者,咱们家住不住另说,这份“恩”接不接才是最打紧的。”
“我便是说说,岂能不明白其中的道道。也罢,我这便过去一遭,囫囵指派一处地界,也好全了陛下娘娘的心思。”贾瑛笑道。
如烟点头,很快笑着说;“也不必囫囵乱选,只选一处不错的。等奴家肚子里小子爬出来,免不得我还要进去住一住哩。”
“哈哈,如此这般,为夫便不得不上心了。定与娘子和咱家宝儿寻一处冬暖夏凉的好住处。”贾瑛低头,揽着娘子腰肢抚摸其鼓胀的小腹道。
“死相,快且过去吧!晚了,咱家宝儿好住处都被抢光了。”如烟嬉笑着躲开他,推了把贾瑛的肩膀催促道。
“小生遵命!哈哈-----”
“死相!”
看着丈夫随贾政的小厮过府去,如烟脸颊浮现出一抹甜蜜蜜的红晕。
荣国府,贾母房内,宽慰了一番孙子,贾母招来两个老嬷嬷,好生嘱咐;“尔等不可怠慢,好生带宝玉过去,切记,莫让他老子唬吓他。”
老嬷嬷自是忙答应了。
贾母安排完了,宝玉便是再不愿,也只得前去。
只不过,其动作却十分好笑,一步只挪不动三寸远,几步路,直蹭了半个时辰才到这边来。
可巧了,贾政正在房中和王夫人商议事情,宝玉到时,便见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下边挤成一堆站着呢。
众丫鬟一见宝二爷来了,互相对视一眼,均捏着帕子捂嘴笑。
那金钏儿笑罢,更是嬉笑着上前一把拉住宝玉,附在其耳旁悄悄勾道;
“好二爷,您瞧;我这嘴上可是才擦的香浸胭脂,浓而不淡,你这会子吃也不吃了?”彩云这会也来到跟前,一把推开金钏儿,笑道;“你只管逗弄咱们宝二爷。明明晓得人家这会子心里犯嘀咕不自爱哩,你还奚落他。”
说罢,来到身后,推了宝玉一把,口道;“二爷,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
宝玉脸色微红,不敢看金钏儿她们,蒙头挨进了门去。
进门一瞧,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听到动静,那赵姨娘出来掀开帘子,宝玉低头进去。
进去,微微抬头,宝玉眼睛略带诧异!
却只见,除了老子贾政和母亲在炕上说话外,这会子地上还摆了一溜椅子。
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人均一脸认真的坐在那里。
一见他进来,众人皆探过来头,只有探春和惜春,以及庶弟贾环站了起来。
却正在此时,外边又传来动静,伴随着一阵轻笑,贾瑛从外间径直进来,瞧了内里一眼,忙笑着和众人招呼。
姊妹们也纷纷起身见礼,连迎春也一样。
贾政别过头,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眉头便不觉微微皱起来。
却是此时,贾瑛、宝玉。贾环三人正好站成一排,他这一举目,只见宝玉站在中间,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再看看贾瑛,更了不得!举止从容,温润大方。
唯独站在右侧的贾环,弓腰低背,缩脖挑眉,人物猥琐,举止荒疏。
这平日不比不知,这三人猛地站在一起,贾瑛面色又与过世的大子贾珠又有几分相似,不觉眼角湿润,有些泣然。
朝贾瑛点点头,扭脸看看王夫人,想她现在只有一个亲生儿子,素爱如珍。自己胡须已经半白,也不知.......!
第247章 “八字”教言;因材施教,因势利导。
一番沉痛回忆,再加之眼前赤裸裸的对比,贾政竟把素日厌恶,以及处分宝玉之心压下去八九分。
到底是,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
比起年纪轻轻早夭的贾珠,猥琐荒疏的贾环,宝玉还是很有比较优势的。
当然,宝玉比起贾瑛来,差距还不是一般的大。
可贾瑛再好,和贾珠再像,终究不是他自己的种不是?
好半响,贾政才回神,抬眼朝宝玉说道;“娘娘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渐疏懒。如今叫作禁管,同你姊妹们在园内好生读书写字,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
说完话,才发现贾瑛还站在一旁,忙催促探春搬过椅子来供贾瑛坐。
贾瑛点点头,谢过妹妹,又对贾政与王夫人点了点头。
随即,他扭头,把目光对向站着的宝玉和贾环,冷不丁开口说道;“宝玉,环弟。”
宝玉和贾环一愣,没想到贾瑛呼唤自己,忙把脸扭过去。
接着,二人便听到贾瑛略带严肃的声音说出口来;“按道理,有叔父和太太管教,二位兄弟不需要做哥哥的操心。只是二兄弟平日的作为,当哥哥的也略有耳闻,有些话,堵在心里不吐不快。”
贾政和王夫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不过,二人倒也没开口,好整以暇,准备听听贾瑛说些什么。
“想我贾氏荣宁二公起与潜堤,携家乡父老抵抗暴元,扶华夏将倾,推真龙入海,才有二公之盛,福荫子嗣至今。
可有道是;天险不足持,祖宗荫庇不足久;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哉!先祖筚路蓝缕创造的家业,决不能再我等一辈衰落下去。
再者,我贾氏素来尊崇礼法,以治家业,家族爵位皆由各方长脉继承。
尔兄弟虽生于富贵之家,衣食不愁,朱楼牙阁,未免喜脂粉而轻功业,此天然也,不足为怪。
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想府上那些旁支,祖上哪个不是家族嫡子,嫡孙,现今后代子弟如何?不消做哥哥的多说!”
说到此间,凡是房内之人,脸色均变得不怎么好看!
便是贾政和王夫人也是一样,更别提二房的宝玉,贾环,探春们了。
连迎春,惜春也是庶出女,贾瑛说的,何尝没有包含她们?
“叔父,夫人莫怪。常言道;事不辨不清,理不说不明。
大家心里都知道的道理,难免浮云遮望眼,被眼前富贵荣华所迷。若故知不变,待天长日久,再做改变,为时已晚,恐追悔莫及哉。”
话虽不中听,可内里道理却是分明,屋内人虽然觉得难看刺耳,倒也认可。
尤其是贾政,听完话后,脸上微红,叹气道;“吾何尝不知此间关节?自懂事之日起,便着力改变,为了还不是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不到五十,两鬓斑白,操心竭虑,奈何,奈何......唉!”
到最后,指着鹌鹑一样缩头低眼的宝玉兄弟,狠狠拍了下大腿;
“奈何,这两个不孝子不务正业,没有担为,整日一幅纨绔作派,我我......”
我了半天,贾政直哽咽说不出话来,湿了眼眶。
他这一落泪,唬的众人皆无措,喃喃张口无声,尴尬的气氛在房内蔓延。
王夫人立刻探着身子好言相劝,贾政这才擦干眼泪,红着眼眶神似屋外,不知想什么去。
忽见王夫人一扭头,对呆愣在原地宝玉兄弟二人,姹道;“尔等还不跪下,看把你们父亲气的。”
“儿知罪。”“儿再也不敢了!”
宝玉、贾环见母亲都生气了,赶忙跪地讨饶。
王夫人张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想起这兄弟二人平日的施为,自觉没多大用,遂叹口气道;
“想我那珠儿若在世,有作表率,这两个孽畜也不至于如此晃荡,可今本性已定,若钢作折,又岂是那么好为的?
老爷夜深人静,每每为这俩小子辗转叹息,太太我能做的也不过安慰几句,余者无力。”
说罢,王夫人把目光转向贾瑛,强堆笑道;“瑛哥儿,你素来成器,读书多,见识广,如今又撑起咱家一片功业,太太我和老爷也是敬佩的紧。
你且说说,这宝玉和环哥今后之路,到底如何走为好?”
“对对,瑛哥儿,这湘没有外人,都是一家。
好听,难听的话不传六耳,你且只管说罢!”
贾政此间猛然回神,立刻应和道。
贾瑛目光灼灼扫视贾政夫妇一眼,又转头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宝玉和贾环,他摸了摸下巴的短须。
倏然,脸上严肃表情消失,轻笑道;“常言“天生我材必有用!”,依侄儿看,宝玉和环哥今后若想成器,这八个字乃是关键。”
“哪八个字?”
王夫人眉眼一亮,直接从炕上跳下来。
屋内其余人也都伸长耳朵,好奇等着下文。
“因材施教,因势利导。”
贾瑛缓缓吐道。
“因材施教,因势利导?”
无论是王夫人,贾政,亦或是赵姨娘等屋内的小辈们,闻之,下意识口中喃喃发出疑惑。
有聪慧者,嚼出三分味道,有天分者,品出七分滋味,而庸碌辈,便只是满目茫然,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了。
见大家再次把目光投向自己,贾瑛便知,不掰开揉碎解释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