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撇嘴,上前拉她道:“问甚么,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她两个同来,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儿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
黛玉故作惊讶,上前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她画什么园子图儿,惹的她乐得告假了。”说罢,故意扯扯探春的辫子,惹得对方一阵嫌弃。
黛玉眉眼弯弯,窃笑不已。
探春瘪瘪嘴,强笑说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
黛玉这边笑一阵,听她这般说,顿时阴阳怪气吐槽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哪一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是个‘母蝗虫’就罢了。”
‘母蝗虫?’
生动形象的图卷在大家脑海中展开,禁不住大感有趣,都笑起来。
这时,宝钗走上前,笑接口道:
“你都瞧瞧,这世上的话,一般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幸而二嫂子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儿。
但偏偏的,更有咱们颦儿这张促狭嘴,她就能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
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说到最后,禁不住捂着肚子哎哟叫了起来,却是直笑岔了气。
李纨见之,忙上前帮她揉,被宝钗推开。
旁边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了。”
李纨等宝钗重新直起身,笑道:“都止住笑吧,找你们来却是正经事呢!我请你们大家来,便是商议给她多少日子的假?先前,我给了她一个月的假,她嫌少,你们怎么说?”
众人听罢,各自盘算起来。
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
“两年功夫?算了,你这主意忒不靠谱!”李纨顿时摇头拒绝、
黛玉争道;“怎么不要两年?你们看,这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意溢出眼眶,转圈指着四周道:“又要照着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
众人听了,看了,都忍俊不禁,拍手笑个不停。
宝钗硬憋着笑道:“有趣!旁的不说,最妙落后一句是‘慢---慢---的画’。她可不画去,怎么就有了呢?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趣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没什么,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咯咯咯-----”
惜春看向宝钗,吐槽说道:“都是宝姐姐赞的她越发逞强,这会子又拿我取笑儿。”说着,嘟着嘴狠狠捏着翠绿裙裳跺着脚。
黛玉忙拉她,强憋住笑,一本正经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
惜春歪头,点着这头盘算道:“原是只画这园子。可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了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象行乐图儿才好。”说到此剑,露出为难色,一摊手;“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作难呢。”
黛玉听罢,直接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儿上不能。”
李纨笑着否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上头哪里又用草虫儿呢?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
黛玉听了,两手一摊,怪模怪样笑道:“别的草虫儿罢了,昨儿的‘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呢?”
众人听了,直前仰后合,再次大笑起来。
这边的黛玉也不遑多让,只见她一面笑的两只手捧着胸口,一面推着惜春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了名字,就叫做《携蝗大嚼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的前仰后合。
正笑着,忽然一静。
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她全身伏着背子大笑,她又不防,两下里错了笋,向东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
众人一见,越发哄堂笑个不住,惊得院子里鸟雀儿乱飞。
宝玉忙掩嘴,赶上去将她扶住了起来,众人方渐渐止了笑。
第281章 还需铁锅一口,铁铲一个哩。
宝玉偷偷和黛玉使个眼色儿。
黛玉会意,扭身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
她拿脸左右照了照,只见自己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重新露出笑容。
黛玉出来后,第一时间指着指着李纨揶揄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做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们来大玩大笑的!”
李纨作没好气状,笑指她道:“你们听她这刁话。她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现在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
只保佑你明儿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说罢,上前捏着手绢,伸出玉指点在黛玉眉心。
“暖呀!”
黛玉捂着额头,早红了脸,跑过去摇着宝钗说道:“要不,咱们放她一年的假罢。”
宝钗却摇了摇头,道:
“我有一句公道说,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些丘壑的,如何成画?
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若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
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藏该减的要藏要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
这第二件:便是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界划的。一点儿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砌也离了缝,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
这第三件: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指手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
依我看来,竟最难的很。
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她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
为的是,有不知道,或难安插的,宝兄弟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先生们,就容易了。”
那边宝玉听了,直喜的回说:“宝姐姐这话极是。说来,那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也是绝技,如今我就问他们去。”
探春听罢,也忙补充道;“对了,你等可能不知,咱们瑛大哥也是一丹青大家。我曾见过,那一笔人物,便如等比例雕印纸中一般,极为真实的。”
“呀!你如何得知的?”
黛玉听闻,遂上下打量探春,不怀好意道。
探春冷哼一声,哪能看不透她的促狭心思?遂扭头不搭理她,只口中道;“便是那会儿在府里住的时候我发现的。”
宝玉也起了兴趣,只见他眼睛大亮,拍手道;“想不到瑛大哥还是一代丹青妙笔,我这便找他们去。”说着,转身就要带着茗烟出稻香村。
却不料,刚走两步被身后宝钗叫住;
“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他们去!怎么也等着商议定了再去不是?如今且说拿什么来画呢?”
宝玉回头,辩驳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当即便可用。”
宝钗微微翻白眼,口中冷笑:“我说你不中用,你还不承认!单说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染;
你拿了画这个,画上去又不托色,又难烘,画也不好,纸也可惜。
让我教给你一个法子:
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画工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出来,也比着那纸的大小,和凤姐姐要一块重绢,交给外边相公们,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
你们也得另拢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个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重新再弄一分儿才好。”
旁边众人听的连连点头,都说宝钗学识渊博。
唯独惜春面带苦色,为难道:“宝姐姐说得固然好,可我何曾有这些画器?平日不过随手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的笔就完了。”
说完后,叹口气不再言语。
宝钗则一拍手,拉着她道:“你何不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的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
宝玉这边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
宝钗掰着指头,一一说道:
“需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着色二十支,小着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
箭头朱四两,南赭四面,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铅粉十四匣,胭脂十二帖,大赤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
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
除此之外,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箩二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碟子十个,三寸粗白碟子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磁缸二口,新水桶二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个,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二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
黛玉接口道:“莫忘了还需铁锅一口,铁铲一个哩。”
说罢,掩嘴咯咯直笑不停。
宝钗被打断,不解扭头问她道:“这做什么?”
黛玉收笑,眼睛弯弯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啊。”
噗嗤------哈哈~众人都笑起来。
宝钗也笑道:“颦儿你知道什么!那粗磁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一经了火,是要炸的。”
“啊!”黛玉面露惊色,狐疑看向其他人求证,却见众人听说后,都道:“这就是了。”
第282章 不妙的感觉。
嘟着嘴,黛玉上前,伸手一把从宝玉手中拿过抄写的单子。
她低头又看了一回,遂重新露出笑容,拉探春一旁悄悄的道:
“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起这些水缸箱子来。想必糊涂了,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
说罢,她笑的像一只偷鸡得逞的小狐狸一般,指着某处身子微颤。
探春听了,一看之下,也是掩嘴笑个不住,大声叫嚷:“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你问问她编派你的话!”
黛玉听了,慌忙下,便要伸手捂她,却被探春一个闪避躲开,拿着单子朝宝钗挥手。
这边,宝钗一边走,一边面带揶揄看着扭脸跺脚的黛玉,低头笑说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
一面说,一面直朝黛玉走上来。
笑眯眯,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她的脸。
黛玉笑着躲闪,气吁吁央告道:“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做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呢?”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表达不清,加之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说的好可怜见儿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
宝钗原就是是和她玩,忽听她,又拉扯上前番说她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她闹了,遂放起他来。
黛玉起来,拍拍起伏的胸脯,笑道:“到底是姐姐,便这般大度,若要是我,再不饶人的。”
宝钗闻之,笑指她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让姐姐替你把头发笼笼罢。”
黛玉果然听话转过身来,宝钗用手笼上去。
宝玉在旁看着,只觉更好,不觉后悔:“不该令她抿上鬓去,也该留着,此时叫她替她抿上去。”
他这边正自胡想着,只见宝钗说道:“写完了,明儿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若没有的,就拿些钱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
宝玉恍然回神,忙点头收了单子,揣在袖口。
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儿,至晚饭后,又往贾母处来请安。
......
这日傍晚,贾瑛下值后直接便回房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