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了点头,重新交给薛姨妈,道;“地方府衙我不便掺和,如此明日我与王师与冯总兵去封信施压一番,料那地方官不敢造次。”
薛姨妈这才将将放心。
晚上,备了酒宴,贾瑛吃了便回去了,没有再留宿。
第343章 寒食节小聚。
转眼快要寒食了,宝钗的病情仍不见好,整日在房里窝着。这一日,宝玉,黛玉,探春等人一起上门探望,众人说了半晌,见宝钗脸色不好,有气无力强行撑着,众人对视一眼,便告辞离开。
这边,宝玉从宝钗处回到怡红院门口,麋月便出来开门。
宝玉见了,连忙问麋月道:“老爷叫我作什么?”
麋月咯咯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叫我请二爷,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
进了屋子,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说着,一边上前帮他解披风。
宝玉道:“和林姑娘,三妹妹她们去看宝姐姐,众人都在,一时就坐住了。”
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今日的谈话简单话述了一遍。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宝姑娘还病着,你们怎么又说到禅语上了?又不是和尚,没得惹姑娘心烦。”
宝玉挠挠头,强辩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
袭人掩嘴揶揄:“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
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她也孩子气,所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她就恼了。如今我也留神,她也没有恼的了。只是她近来不常过来,我又念书,偶然到一处,好象生疏了似的。”
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意思还像小孩子时候的样子?再说,这已经定了亲,自然不似往日兄妹那般随意,姑娘注意些也是对的。等以后过了门,小两口昼夜同卧,卿卿我我,想是生疏也生疏不起来。”
一番话直说的宝玉微微脸红,边上小丫头见状,不觉嘴角都翘起来,看着自家二爷害羞的模样。
宝玉有些窘迫,忙点头转移话题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
袭人闻言,止住笑,回道:“没有说什么。”
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一月初一日么?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上下喝酒说笑。我今日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
袭人想了想,提议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我劝你也该上点紧儿了。昨日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如明儿早起去罢。”
这时,麝月插话:“这么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乐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
袭人伸出指头,嗔怪点了她额头一下,说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
麝月笑嘻嘻躲开,自顾自道:“我也是乐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
闻之,袭人啐道:“小蹄子儿,人家说正经话,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
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
袭人撇嘴:“为我什么?”
麝月咯咯笑:“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些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子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大,正要骂她呢,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
“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在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来赴什么消寒会呢。”
宝玉没有听完,便眉目一挑,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明日不上学,是过了明路的了。”袭人也不便言语了。那丫头回去。
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巴不得玩这一天,又听见贾刘氏过来,想着林妹妹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
于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宝玉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宝玉便慢慢退出来。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
到了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阳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
贾母笑着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接着,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叔叔请安。”
阳姐闻言,点点头,扭头便请了安。
宝玉见了,脸上露出笑意,也低头问了一声“妞妞好?”
阳姐道:“昨夜听见我妈妈说,要请二叔叔去说话。”
宝玉奇道:“说什么?”
阳姐道:“我妈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不信,说我一天尽子玩,哪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妈妈说我哄她哩,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
贾母听了,哈哈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得字的,所以说你哄她。这样,待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她瞧瞧他就信了。”
宝玉也笑笑,重新低头看向阳姐,问道:“你认了多少字了?”
阳姐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掰指头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
宝玉哑然,不确定道:“你念了懂的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
这时,上首贾母插口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给侄女儿听听。”
宝玉便说:“那文王后妃不必说了。那姜后脱簪待罪和齐国的无盐安邦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
阳姐听了,巧巧答应个“是”。
宝玉又道:“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
阳姐问:“那贤德的呢?”
宝玉答:“孟光的荆钗布裙,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这些不厌贫的,就是贤德了。”
阳姐欣然点头。
宝玉又道:“还有苦的,象那乐昌破镜,苏蕙回文;那孝的,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尸等类,也难尽说。”阳姐听到这些,却默默不语,歪着脑袋如有所思。
接着,宝玉又讲那曹氏的引刀割鼻及那些守节的,阳姐听着更觉肃敬起来。
这边,宝玉恐她不自在,又小声说:“那些艳的,如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绦仙、文君、红拂,都是女中的......”只是,尚未说出,贾母见阳姐默然,便说:“够了,不用说了。讲的太多,她小小年岁,哪里记得。”
阳姐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念过的一讲我更知道好处了。”
宝玉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不用再理了。”
阳姐又说:“我还听见我妈妈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
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她认的字。”
贾母点点头,道:“女孩儿家认得字也好,像西边你嫂嫂,便是认字把整个府上管得井井有条,这男人才能出去干事业。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
阳姐儿听了,忙乖巧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咧,我虽弄不好,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
贾母听完,露出一脸慈祥,对她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阳姐重重答应着“是”。
接着,她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好再问。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撵了秋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秋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呆想。
贾母这边,等着那些人许久,见这时候还不来,遂有些不耐,便又叫丫头去请。
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云、贾刘氏婆媳,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薛姨妈带着宝琴过来。
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还没好么?”
薛姨妈点点头,强笑了一声道;“这两日身上倒是松快些了,大夫说,年底之前定能好利索”。众人听了,都松口气。
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
这边,宝玉虽见宝钗不来,心中纳闷,又因黛玉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
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因身上发热,过一会儿就来。”
贾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
随后,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就在贾母榻前一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
第344章 进“贼窝”前还要投名状呢!
这头,樊楼一处豪华包厢内,贾瑛也与冯紫英,石光珠,侯静等人世家子弟举行着一场寒食节聚会。当是时,外面冷风凌厉,往日繁忙的太夜池桥头也只有零星几个路人,但在这樊楼的包厢中,却是觥筹交错,四季如春。
自从回到神京之后,贾瑛和他们之间的联系便逐渐频繁起来,尤其是他目前担任着北军都督府的大都督,石光珠又在五城兵马司任职,算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侯静也调任五军营,属于五军都督府的下辖机构。这般关系,对于贾瑛的示好,二人自然也是十分殷勤,间接,几家之间的关系也越发紧密。
冯紫英便更不必说了,他们这些小圈子的产业这些年都是他在打理的,且这些产业,与贾瑛的惠民商号联系颇深,利益绑定,加上年后便要成为贾家的女婿,他自然巴不得整日粘着这个有能为的大舅子。
除三人之外,场内还有五六位世家子,都是京营系统内的中坚。
美酒佳肴,软玉温香,一时间,众人嬉笑畅言,觥筹对饮,热闹非凡。当面前一曲胡旋舞罢,贾瑛见众人吃的差不多了,微醺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对包厢内服侍的众人道;“汝等下去吧,老爷们有事情要谈。”
话音刚落,一旁随侍的王虎便上前赶人。一阵离开后,贾瑛对王虎交代道;“外边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王虎抱拳,接着走过去推开包厢门,立在门口注视四周。
见贾瑛这般作为,石光珠等人只是对视一眼,倒也没有多大表情变化。显然,再来的时候,他们便知道,这次名为聚会,实则是有事要谈。但,大家伙脸上的表情,还是不自觉变得严肃几分。
见无外人,贾瑛清清嗓子,对面前正襟危坐,一扫刚才风流之态的众人道;“想来,你们也有了猜测。今日请兄弟们来,一则是寒食佳节,马上便要年底,大家忙碌趁着这个机会聚一聚。再一则,便是如今的形势于我等越来越不利,我们需要提前做出反应,早作打算了!”
一番话,直接让场内众人脸色再变几分。自觉算半个贾家人的冯紫英这时候便显现出这些年的锻炼了,只见他朝着贾瑛方向努努嘴,嬉笑对众人道;“大家这般紧张作甚?大都督都稳坐泰山,我们只管指哪打哪,成就功业便是了。现在这般形势,大家难道还指望宫里那位心慈手软么?”
石光珠苦笑道;“我等,以及下边的兄弟们自然唯大都督命是从,这些年经营下来,也算有了一定的实力,豁出去便豁出去了。搏一回,怕是家族再上个台阶。只是......”说话间,苦笑看了中央上首的贾瑛一眼,抱拳道;“家族总有一些苟且幻想之辈阻挠,让我等束手束脚。”
侯静等人也有类似的情况,均点点头,一同看向贾瑛。
贾瑛见状,笑道;“不错!大家都有自己的人脉渠道,事情的危机程度,大家心里都有数。皇帝要收我等开国一系列的兵权,那么接下来便是我等的家业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手里没了刀子,我等岂不是任人鱼肉?且我这边搜集了一些数据,以及一些情报,大家都看看吧。看完,便知道本候一直以来是不是无的放矢!”
说完,朝东青递了一个眼色,东青会意,点点头,从胸前掏出一沓纸张,分沓摆在场中诸人面前。
大家看着面前的纸张,脸色各不相同,一同看向贾瑛。
贾瑛皮笑肉不笑,道;“这里有近五年大周财政的支出,盈余报表,也有京营边军的军饷统计,更有大周各省每年缴纳的钱粮赋税统计。至于,天灾,起义,土地兼并等数据也做了粗略统计。更有近五年来,宫里那位所有的动作汇表和批注。我想,大家应该没有不识字的,都仔细瞧瞧吧。”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咕噜咕噜--微不可察的喝茶声,在安静的包厢内显得那般刺耳。下首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低头开始查阅。哗啦哗啦----随着纸张翻的力道越来越大,场下众人面色不一。
有人高眉紧锁,嘴唇开始微微发白,有的坐立不安;包厢内好像温度升高一般,让其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更有甚者,坐垫上的下半身不安的来回扭动,仿佛屁股下边放了刺猬亦或者“着了火”。唯一脸色正常的便是石光珠。
他只是在刚开始看到详尽的数据和批语时,太阳穴剧烈跳动了跳动,接着,便是全程黑着脸,一字一字看完。
当花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资料看完,他才轻轻合上眼睛,手指不停敲打桌面,不知道想什么。
等众人都合上面上的情报,贾瑛方才面带严肃放下手中茶杯,一字一顿道;“汝等所见,不过只是冰山一角。现如今,大周财政吃紧,陛下刚收上来江南盐政收入不过是将将平了前年的账本,假以时日,不出乱子是不可能的。
且,今日春季,福建沿海飓风,席卷二府十三县,夏季,鄱阳湖洪涝,百里之内均为泽国,云毯吐司叛乱,朝廷征缴,靡费又是百万之巨......
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银子填?我等经营数十年,哪家不是良田阡陌,高门阁楼,且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若手里没了兵权,换作尔等坐在那个位置,又该如何呢?”
“这.......”一时间,诸人尽皆静默。
贾瑛又道;“百姓过年还要杀年猪呢!且不是尔等认为,没了手里的家伙事,陛下的刀,不利否?张学士,刘部官,曾巡抚的殷鉴不远矣!”
听到几名刚被抄家罚没的文官重臣,现场诸人脸色再变了几变!
这时,冯紫英见情绪差不多了,霍然起身抱拳;“请大都督示下。”
一言既出,其余人等皆反应过来。有了之前的铺垫,加上在贾瑛的鄙视下,不得不起身跟着抱拳表态。
“啪啪啪------”贾瑛鼓掌起身,接着脸色肃然,对东青使了个眼色。东青嗯了声,接着出去,不多时,几个侍女端来文房四宝。
众人不解,贾瑛挥退侍女,对众人道;“进“贼窝”前还要投名状呢!我等虽身不由己,但事情泄密便是杀身之祸,不可不慎。这里有封结盟;令,大家签了吧,一则制衡,二则作为事成之后筹功的一个依据。”说完,上前拿起毛笔,铁画银钩签了名。
放下毛笔,递给身边的冯紫英;“妹夫,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