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问那小厮道:“你说什么?”
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
贾政叫人看时,已是雪深一寸多了。
贾政又问:“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这边贾瑛道;“收拾什么,留下吧,一会我自带回去。剩下下等雪停了你派人送来,我让账房给你结银子。”
紫英面皮再次抽了抽,对下人道:“去吧,和侯爷的人交接。”等忙完,见雪越来越大,便与众人道;“紫英告辞,天气冷,请罢,诸位别送了。”
随后,贾赦贾政便命贾琏把他送了出去。
等贾琏送冯紫英出府,重新回到屋子时,便见贾政,贾赦,贾瑛三人正围着生的旺旺的火炉子静坐谈话,见状,他忙搬过来一张椅子,靠边坐下。
外边冷飕飕的,一靠近火炉,贾琏便浑身一个哆嗦,贾政见到,忙命人给他倒了杯温酒,贾琏谢过,仰头干了,火线入喉,一时间驱散寒意,面上才露出笑容。
这时,贾政叫门上的人进来吩咐道:“今儿临安伯那里来请吃酒,知道是什么事么?”
门上的人回说:“奴才曾问过,并没有什么喜庆事,不过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戏子,都说是个名班,伯爷高兴,唱两天戏请相好的老爷们瞧瞧,热闹热闹。大约不用送礼的。”
正说着,贾赦探身,过来问道:“明儿侯爷,二老爷去不去?”
贾瑛摇摇头;“我便不去了,大老爷帮着和伯爷说声。”
贾赦点点头,看向贾政。
贾政道:“承他亲热,怎么好不去的。”说着,又有门上进来回道:“衙门里书办来请老爷明日上衙门。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
贾政道:“知道了。”却是扭头苦笑摊了摊手,众人会心一笑。
说着,又见两个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来,请了安磕了头旁边站着。
贾政与他们问道:“你们是赦家庄的?”两人答应了一声。
贾政点点头,也不往下问,竟转头与贾赦,贾瑛各自说了一会话儿,众人便散了。
这边,贾瑛命东青带了东西,贾赦父子命人帮着搬上马车,等贾瑛离去后,父子二人才返回。
这边,家人等秉着手灯送过贾赦去,这里贾琏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说你的。”
那人说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经赶上来了。原是明儿可到,谁知京外拿车,把车上的东西不由分说都掀在地下。
奴才告诉他,说是府里收租子的车,不是买卖车,他更不管这些。奴才叫车夫只管拉着走,几个衙役就把车夫混打了一顿,硬扯了两辆车去了。奴才所以先来回报。
求爷打发个人到衙门里去要了来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这些无法无天的差役才好。爷还不知道呢:更可怜的是那买卖车,客商的东西全不顾,掀下来赶着就走。那些赶车的但说句话,打的头破血出的。”
贾琏听了,恼骂道:“这个还了得!”遂立刻令人拿来纸墨,刷刷写了一个帖儿,虎着脸叫家人道:“拿去向拿车的衙门里要车去,并车上东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
不多时,下人回禀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儿。旺儿晌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贾琏气得两眼瞪得溜圆,怒骂道:“这些忘八日的,一个都不在家!他们成年家吃粮不管事!侯爷说的没错,下边这群忘八日的根子都烂透了。”
接着,猛然回头,朝着小厮们斥道:“数木头呢,愣着干嘛,快给我找去!”说着,气呼呼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次日,临安伯便又打发人来请。
贾政告诉贾赦道:“我是衙门里有事。琏儿要在家等候拿车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爷带着宝玉应酬一天也罢了。”
贾赦点头道:“也使得。”
贾政遣人去叫宝玉,说:“今儿跟大爷到临安伯那里听戏去。”
宝玉听了,喜欢的了不得,便换上衣服,带了焙茗、扫红、锄药三个小子,出来见了贾赦,请了安,上了车,一路滚着雪花,来到临安伯府里。
到了门口,命人通报,门上人回进去,一会子出来说:“老爷请。”
于是贾赦带着宝玉走入院内,进来后,只见宾客喧阗。贾赦宝玉见了临安伯,又与众宾客都见过了礼,大家坐着,说笑了一回。
只见一个掌班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向上打了一个千儿,请示说道:“求各位老爷赏戏。”
随后,先从尊位点起,挨至贾赦,也点了一出。那人回头见了宝玉,便不向别处去,竟抢步上来,打个千儿道:“求二爷赏两出。”
宝玉一见这人生的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鲜润如出水芙渠,飘扬似临风玉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蒋玉函,顿时大喜。
却是前日听得他带了小戏儿进京,也没有到自己那里;此时见了,又不好站起来,只喜的眯起眼睛,笑道:“你多早晚来的?”
蒋玉函把眼往左右一溜,悄悄的笑道:“怎么二爷不知道么?”宝玉略略摇头,又因众人在坐,也难说话,只得乱点了一出。
等那蒋玉函去了,便听到有几个议论道:“此人是谁?”
有的说:“他向来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纪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头里也改过小生。他也攒了好几个钱,家里已经有两三个铺子,只是不肯放下本业,原旧领班。”
有的说:“想必成了家了。”
有的说:“亲还没有定。他倒拿定一个主意,说是人生婚配关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闹得的,不论尊卑贵贱,总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还并没娶亲。”
听了众人议论,宝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后谁家的女孩儿嫁他?要嫁着这么样的人才儿,也算是不辜负了。”
......
第347章 无头榜
一时,这边开了戏,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戈腔、平腔,热闹非常。
众人看的如痴如醉,不时低头讨论,不觉到了晌午。南安王府之人见状,小厮上来,摆开桌子吃酒。
酒席间又看了一会,贾赦便欲起身离去。
临安伯闻听小厮汇报,忙过来留道:“天色尚早。听见说琪官儿还有一出《占花魁》,他们顶好的首戏。”他旁边的宝玉听了,巴不得贾赦不走。于是贾赦又坐了一会。
不多时,果然蒋玉函扮了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后神情,把那一种怜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极情尽致。以后对饮对唱,缠绵缱绻。宝玉这时不看花魁,只把两支眼睛独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蒋玉函声音响亮,口齿清楚,按腔落板,宝玉的神魂都唱的飘荡了。
直等这出戏煞场后,宝玉仍旧醉眼迷离,看着他离去。此刻,宝玉更知蒋玉函极是情种,非寻常脚色可比。
于是,因想着:“《乐记》上说的是:‘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所以知声,知音,知乐,有许多讲究。声音之原,不可不察。诗词一道,但能传情,不能入骨,自后想要讲究讲究音律。”
想着想着,宝玉便想的出了神,忽见贾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
宝玉惊醒,没法,只得跟了回来。
这边,二人刚到了家中,贾赦自回那边去了。
宝玉则来见贾政回禀。
贾政这会儿也是才下衙门,刚回到家没多会,这时,正向贾琏问起拿车之事。
贾琏回道:“今儿叫人拿帖儿去,知县不在家。他的门上说了:‘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无牌票出去拿车,都是那些混帐东西在外头撒野挤讹头。既是老爷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办,包管明儿连车连东西一并送来。如有半点差迟,再行禀过本官,重重处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这里老爷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贾琏道:
“既无官票,到底是何等样人在那里作怪?”
贾琏道:“老爷不知,外头都是这样。想来明儿必定送来的。”
贾琏说完下来,宝玉上去见了贾政。
贾政问了几句,宝玉一一答了,贾政点头,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这边,贾琏因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来传唤,那些人都已伺候齐全。
见了众人,贾琏便来气,气呼呼骂了一顿,叫来大管家赖大,对其吩咐:“将各行档的花名册子拿来,你去查点查点,写一张谕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传唤不到,贻误公事的,立刻给我打了撵出去!”
赖大瞧着二爷脸色不好,连忙答应了几个“是”,出来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过不几时,忽见有一个人,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脚下穿着一双撒鞋,走到门上,向众人作了一个揖。众人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便问他:“是那里来的?”
那人道:“我自南边甄府中来的。并有家老爷手书一封,求这里的爷们呈上尊老爷。”
众人听见他是甄府来的,才站起来让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们给你回就是了。”
门上一面进来回明贾政,呈上来书。贾政拆书看时,只见纸上写着: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帷,不胜依切。
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雕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馀容再叙,不宣。年家眷弟甄应嘉顿首。
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于是吩咐门上:“叫他见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
门上出去,很快带进人来。
这人见了贾政,便磕了三个头,起来道:“家老爷请老爷安。”自己又打个千儿,说:“包勇请老爷安。”
贾政微微颌首,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接着便把他上下一瞧。
但见包勇身长五尺有零,肩背宽肥,浓眉爆眼,磕额长髯,气色粗黑,垂着手站着。
便问道:“你是向来在甄家的,还是住过几年的?”
那包勇束手回道:“小的向在甄家的。”
贾政又问:“你如今为什么要出来呢?”
包勇再回:“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老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和在咱们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
贾政听罢,摇头叹息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样事情,弄到这个田地。”
包勇自道:“小的本不敢说:我们老爷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来。”
贾政不置可否道:“真心是最好的了。”
包勇道:“因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欢,讨人厌烦是有的。”
贾政笑了一笑道:“既这样,皇天自然不负他的。”
包勇还要说时,贾政又问道:“我听见说你们家的哥儿不是也叫宝玉么?”
包勇愣了下神,答:“是。”
贾政问:“他还肯向上巴结么?”
包勇道:“老爷若问我们哥儿,倒是一段奇事。哥儿的脾气也和我家老爷一个样子,也是一味的诚实,从小儿只爱和那些姐妹们在一处玩。老爷太太也狠打过几次,他只是不改。
话说,那一年太太进京的时候儿,哥儿大病了一场,已经死了半日,把老爷几乎急死,装裹都预备了。幸喜后来好了,嘴里说道:走到一座牌楼那里,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见了无数女子,说是都变了鬼怪似的,也有变做骷髅儿的。他吓急了,就哭喊起来。
我家老爷知他醒过来了,连忙调治,渐渐的好了。老爷仍叫他在姐妹们一处玩去,他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候的玩意儿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
贾政听罢,一阵默然,想了一会,好久才道:“你去歇歇去罢。等这里用着你时,自然派你一个行次儿。”
这边,包勇答应着,退下来,跟着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贾政早起,刚要上衙门,因看见门上那些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好象要使贾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说话。
贾政蹙眉,露出不悦来,于是便叫上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这么鬼鬼祟祟的?”
那门上的人回道:“奴才们不敢说。”
贾政脸色更不好了,道:“有什么事不敢说的?”
门上的人瞥了贾政一眼,见而老爷面色不善,方壮着胆子道:“奴才今儿起来,开门出去,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着许多不成事体的字。”
贾政眼睛一眯,自语道:“哪里有这样的事!写的是什么?”
门上的人道:“是水月庵的腌话。”
贾政再皱眉,伸手:“拿给我瞧。”
那门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来,谁知他贴的结实,揭不下来,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刚才李德揭了一张给奴才瞧,就是那门上贴的话。奴才们不敢隐瞒。”说着,呈上那帖儿。
贾政接来看时,上面写着: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
贾政看了,直气的头昏目晕,赶着叫门上的人不许声张,悄悄叫人往宁荣两府靠近的夹道子墙壁上再去找寻。
随即,赶忙又叫人去唤贾琏出来。
贾琏闻之,即忙赶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