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娘我的身子也不大行了,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诸事该管的,也别说只管吞着,不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
一番话,直说得黛玉心里沉甸甸的。可到底她如今是宝二奶奶,这些事情她不办,谁办?无奈,只得答应着。
这边,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
黛玉道:“今日平儿姐姐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来着。”
王夫人笑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她的回。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时候你也自然知道,才搬回家去的。如今有你,固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是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的。”
黛玉答应了,婆媳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
黛玉走后,王夫人望着其略带丰腴的身子,点点头笑了。别说,确实和当姑娘时不一样了。说着,双手合十,朝佛堂走去。
她要像菩萨祈福,早日给她们老两口,降下一个大孙子,继承香火。
这边,黛玉离开后,回屋和宝玉说了一番原委。饭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
第357章 园子闹邪祟,天师府逞威!
次日,探春将要起身,来辞宝玉夫妻。宝玉夫妻自然难割难分,探春倒将些纲常大体的话说得很漂亮,说得宝玉羞愧难当,始终而低头不语。后强撑着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
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家人,竟上轿登程,水舟陆车而去。
在探春离开府时,她却不知,有一辆马车轻悄悄掀开帘子,一对灿若星辰的眸子目送他车队远去。
“去吧,风波降起,离开了这是非地,不免也是一桩好事。”
在探春车马消失无踪后,贾瑛吩咐车驾掉头,直奔都督府去。
而另一边,探春直到上了马车,那个期待的人也没有出现。想起当日二人在溪边漫步的一幕幕,不免苦笑一声。掀开车帘子,望着身后热闹的大街人来人往,潸然泪下。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勘,冷落清秋绝!
一晃,探春离去已有大几日了。话说,自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至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迎春出嫁,宝黛成婚,史湘云回去,宝琴,宝钗在家住着,园中人一下少了起来、
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本盘算着到了花朝月夕,依旧相约玩耍。可如今探春一去,人更少了,大家便越发没有兴致了。
园中寂寞,终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于往日那般姹紫嫣红,莺歌燕语的情景比起来,委实是落寞了。
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便从前年在园里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
进了园子,只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如有所失。
到家中,当日便有些身上发热。扎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常,便谵语绵绵。秦氏和一众婆子日夜伺候着,也是日渐憔悴。
贾珍见状,连忙请了大夫看视。大夫看完,只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
随后开了药方,煎了药剂,尤氏服了两剂,不但并不稍减,反而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
贾蓉却回道:“前儿这个大夫是最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
贾珍当即叱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
贾蓉道:“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往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过来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算占算。看有信儿呢,就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
这边,贾瑛正被秦氏请进屋里来,却是他听到消息,言说代母亲来看望。至于是不是,那便仁者见智了。
这不刚到帘子口,便听到里边传来这一句,当即一掀帘子,朝着贾蓉便骂道;“放狗屁!便是被风吹着寒热病罢了,什么撞邪?咱们家钟鸣鼎食,三府门牙齐备,鬼神避役,哪来的邪祟?”
见贾瑛火气极大,贾珍忙上来安抚;“瑛哥儿,那您说怎么着?大哥我已经请了顶好的大夫,连吃了好几帖,总不见效,总不能干等着吧?”
“对呀,俗话说,死马当成活马医,便让其来试试又何妨呢?”
贾瑛听罢,唤来东青儿便吩咐道;“去请两名医治风寒的太医过来。”东青点点头,一应去了。
贾瑛回头;“太医已经去叫了,既然蓉哥儿这么说,好歹是你老娘,便依着你试试。把那毛神叫进来吧?”
“不是毛神,是毛半仙,呵呵------”贾蓉慌忙解释,这边,贾瑛已不再看他。秦氏忙推他,轻道;“还不快去,没得又惹叔叔发火。”
贾蓉忙应了声,出去,即刻叫人请来;
那道人进来,贾蓉介绍一番。上首的贾瑛眯眼不语,旁边贾珍命人赐座,上茶。待道人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
贾蓉忙凑近道:“家母有病,请道长教一卦。”
毛半仙看了眼上首两人,眼睛转道:“既如此,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
这边,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
“伏以太极两仪,交感,图书出而变化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
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内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
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便坐下问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五爻上又有一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
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
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
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毛半仙道:“据这卦上,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的准。”
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
毛半仙道:“知道些。”
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盘子,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
“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乘旺象气受制,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锇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化’。这课象说是人身丧魄,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象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
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的很是,但与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
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
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便说:“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已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贾蓉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白虎’。”
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里去,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他把二奶奶赶回来了,唬出一场病来。”
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
贾珍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
贾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好。”
贾珍皱眉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正说着,里头喊说:“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
贾珍等进去安慰,只闻尤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这边,贾瑛听罢,也是有些疑神疑鬼起来。怎么听着,真像撞邪一般。
接着便摸起下巴,暗道;“不应该啊!”府里各处都有镇宅,防护严密,些许小阴魂根本不敢靠近,怎么会......他当即放开神识,朝内间扫去。
越看脸上越古怪,面上却默然不语。
不一时,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到园里烧化。东青也带着太医来了,开的药竟和之前的差不多。贾瑛眉头皱的更紧,一时打发了几人,告辞离去。
次日,秦氏丫头宝珠遵照吩咐来禀报;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白日,也不再忽然乱语了。
旬日,瑞珠又来报,大奶奶渐渐大好了。
贾瑛听罢,眉头皱的越发高,暗想着;“那日却看到大嫂子身上沾染阴气,看样子那道人有几分手段。只是,那阴气真是从园子来的?”
送走瑞珠,贾瑛打算夜里去探探。
这边,尤氏被灵符治好的消息,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鸟兽逼人;近来甚至日间也是约伴持械而行。
过了些时,果然贾珍也病,竟不请医调治,轻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
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的两府俱怕。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的荣府中更加拮据。
那些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他媳妇自从听了园子里闹鬼后,每日晚间便不敢出门。
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大妥当,便说妖怪爬过墙来吸了精去死的。
于是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
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看见红脸的,有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的黛玉天天害怕。亏得宝玉不似往常,有了些有把持,听见丫头们混说,便吓唬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
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儿的园子,哪里有什么鬼怪。”挑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手内持着器械,到园内看动静。
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中,果然阴气逼人。贾赦还扎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的。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只听唿的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的“嗳哟”一声,腿子发软,就躺倒了。
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胡子绿衣裳一个妖精!走到树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
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有几个推顺水船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
奴才们还掌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用提及,只说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
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说得人人吐舌。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驱邪逐妖。
却说贾瑛本打算前些日子到园子里探一探,无奈军中有事耽搁了,这日回来,便听到贾赦请人作法事。又听了了一系列下边人相传,这段时间发生在园子里的古怪事儿,半晌,竟也疑神疑鬼起来。
择吉日,道士们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来。供上三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法器排列两边,插着五方旗号。
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坛。三位法官行香取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玄经》,以后便出榜召将。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清三境灵宝符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
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立在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起咒来,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
法师下坛,叫本家领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令牌,将七星旗祭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妖鞭望空打了三下。
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起,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结束,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搜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
贾珍听见,骂道:“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
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
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
贾珍等病愈复原,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厮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拴儿吓离了眼,说的活象,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场。”
众人虽然听见,哪里肯信,究无人敢住。
唯有贾瑛因为是修道之人,五感敏锐,才察觉的清楚。那日,法力肆虐,百千神下凡的场面,把他惊得心肝儿都慢了半拍。更有深井中一大团暗红色气息被收走,更是让他一个激灵。
暗道;“好险,幸好没有冒失前往,自己这点三脚猫道法,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付这般家伙,还是靠大法师们啊!”当日,贾瑛以侯府的名义给天师府捐了三千两香火,全当结交情了。
在贾瑛这般修道人眼里,这帮人可都是大爷。
第358章 贾政被参,雨村遇道,倪二狂言!
一番浩大的法事过后,邪祟荡除,府内生病的,惊惧的,散播谣言的,几日过后,也都逐渐平息了下来。
转些日子,依旧值班的值班,潇洒的潇洒,似乎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一日,贾瑛下了值,上了车回家时,东青探进头来说;“今日荣国府上小崔来,道听见一个荒信。琏二爷对大老爷道。说是政老爷被节度使参进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
“哦?具体如何,仔细讲来!”贾瑛脸色正了正,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