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摇摇头;“这便不十分清楚了,也是早上这小子过来,随口说了一嘴。”
贾瑛摸摸下巴,道;“你派人去打探下,看看具体什么情况。”东青应了,又道;“还有个事。夫人和老太太来信,说小少年闹腾的要回来......”
说罢,从怀来掏出信来,递给贾瑛。,
贾瑛接过,当即拆开信封,浏览开。半晌,合上信封,对马夫道;“加快速度。”半口不提这事。
东青了然,遂放下帘子。
次日一早,贾瑛吃饭时,东青匆匆回报;“老爷,政老爷的事情有结果了,是琏二爷命人到吏部打听的,小的也着人核实了。”
贾瑛放下碗筷;“怎么说?确有此事?”
东青脸色郑重点点头;“才到吏部核实,果然政老爷被参。只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恩典,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不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
贾瑛听罢,眉头皱起;“果真罪有实据么?”
“那边府里说;这信是准的。正在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的知县,说起政老爷是很感激的。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
事情那节度早已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
贾瑛蹙眉,嘀咕道;“希望是如此,前儿政老爷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风恬浪静,合家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哪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
东青听自家老爷嘀咕,不敢言语。
贾瑛想了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最终决定,这事还是等贾政返京弄清楚再说。若那节度使有意维护还好,探春过去也算承对方的人情。若是有其他心思,不免需要惩戒一番这等狂徒,不然哪个都敢来贾家身上刺挠,这等时节,可不是好事。
话说这边,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一一的说了。
次日,到了部里,打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
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何尝是做得的?不是这样回来,只怕叫那些混帐东西把老爷的性命都坑了呢。”
贾琏道:“太太怎么知道?”
王夫人道:“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把家里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都金头银面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就由着他们闹去。要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
贾琏唏嘘道:“太太说的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
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的宽缓些。”
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听打听。”
贾琏应了。不一时,薛家婆子来报;“夏家人来了,太太请姨太太过去。”
王夫人想起夏金桂一开始的做派,这娘家人来了,若不治一治,怕是会故态复萌。忙叫住贾琏;“琏二,你先莫走了,陪我到后边走一遭。”
到底什么风波,也未可知。
却说,自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家事一日比一日蒸蒸日上,好不得意。
这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
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
起了好奇心,意欲行至后殿,只见一株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
当雨村走近看时,微惊,看其面貌甚熟,想着倒象在那里见过的,一时再想不起来。
一旁从人察言观色,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道”。
那道士闻言,方才双眼略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
雨村便作礼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
那道人却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
雨村心知是有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从何处焚修,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名山?或欲结缘,何不通衢?”
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行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匣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本是个颖悟人,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钗玉”一对,便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
那道人抬眉,微微笑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雨村听说出“贾”字来,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洄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末由再睹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
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
说毕依旧坐下。
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
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
贾雨村正无主意,那道人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合眼打坐。
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
这边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爷,方才逛的那庙火起了。”
雨村一惊!回首看时,只见烈焰烧天,飞灰蔽日。
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这火从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正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道:“你方才见那老道士出来了没有?”
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并没有见有人出来。”
雨村虽则心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哪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与不在,即来回禀。”
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
明日,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着,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
雨村问是何事?
只见,那开路的拉了一个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泼,躺在街心,说小的打了他了。”
雨村便道:“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经过,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
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钱,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就是大人老爷也管不得。”
雨村听了,当即怒道:“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梗着脖子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
雨村听了生气,叫人:“打这东西!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子。
倪二负痛,酒醒求饶。
雨村在轿内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么个金刚。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里慢慢的问你。”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就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便嚷嚷道;“老爷容禀,小的乃镇北侯爷门下办事。便是拿我,也叫我派人递个话去。”
只可惜,雨村已经走远了,没有听到。
却说,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有些力气,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哭了。
众人都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你同你母亲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
倪二的女儿想了一想:“果然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就和母亲说了,娘儿两个去找贾芸。
那日贾芸恰好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母亲便命倒茶。
倪家母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一遍:“求二爷说个情儿放出来。”
贾芸一口应承,说:“这算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着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
倪二听了也喜欢。暗想着;“便是有荣国府出面也好,真牵扯到侯爷身上,不但搭上了往日的人情,少不得被训斥一顿。”
不料,贾芸吹嘘的厉害,办事却不得力。
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着主子的行事,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论本家亲戚,他一概不回,支回去就完事。
这日贾芸到府,说:“给琏二爷请安。”
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回罢。”
贾芸欲要说“请二奶奶的安”,又恐门上厌烦,只得回家。
又被倪家母女催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儿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一家儿,又不为什么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
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
岂知贾芸近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
想起:
“那年倪二借银,买了香料送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钱打点,就把我拒绝。那也不是他的能为。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当家儿,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谅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里知道外头的名声儿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
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正等着呢。
贾芸无言可支,便说是:“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
倪家母女听了,说:“二爷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
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
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
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出来了,只打了几板,倒也没有什么罪。
第359章 倪二一早报讯,贾政回京被斥!
倪二放回家,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一遍。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口中气呼呼说道:
“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罢咧!要是我倪二闹起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
他妻女听罢,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就是这么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捱了打还没好呢,你又闹了。那府里,哪是你能得罪的起的。”
倪二一梗脖子道:“捱了打就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儿!我在监里的时候儿,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们说起来,不独是城里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倒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连奴才们虽不好,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呢?
我打听了打听,那些人说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儿,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
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负义,我就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么欺负人,怎么放重利,怎么强娶活人妻。吵嚷出去,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头,这一闹起来,叫他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
他女人听了,忙道:“你喝了酒便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着?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
倪二撇嘴,道:“你们在家里,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场儿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倒劝着他才压住了。不知道小张如今哪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太爷出个主意,叫贾二小子死给我瞧瞧!好好儿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
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哝哝的胡乱说了一会,便要睡去。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正当母女俩做针线活呢,却见倪二豁然一下站起身,脸色阴晴不定。
那婆娘被吓了一跳,针差点没扎破手指头。见他这般一惊一乍,顿时抱怨道;“恁要死累,差点吓得我扎了指头。”
倪二却一拍大腿,道了句;“坏了!”同时,脸上阴晴不定。
这幅表情,倒是把他婆娘、闺女哄得一愣一愣的。他闺女忙问;“爹,又咋的了?”
倪二道;“你们不知道,我与那镇北侯有些交情,这次本准备让你们去请镇北侯帮忙的。听你们说贾二能办,想着不搭上人情便没有走这条路子。”
他婆娘打了他一下道;“你有这般关系怎么不早说,害的我娘来跑上跑下,没的求那贾二还办不成事、”
倪二呵呵道;“我这不是打算留着这份香火关键时刻用么!”他婆娘反驳;“都进大牢了,还不是关键时候,什么是关键时候?”
倪二被问的哑口无言,觉得没面子,遂摆摆手;“娘们家什么也不懂!”他婆娘一下委屈,竟哭了起来,闺女忙劝,倪二心烦意燥的,也不准备说了,一翻身,继续睡了。
次日,倪二一大早起来,既没有和往常一般去赌场,也没有去找贾芸的麻烦,反而直奔桑杨巷贾瑛府上去。
叫门子去禀报东青,不一时,被门子带到偏房东青面前。东青看了眼倪二,道;“有什么事?”
倪二知道东青是贾瑛身边的红人,也没犹豫,便把监狱里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东青听完,上下打量他道;“怎么跑监狱里去了?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倪二一听,当即露出一脸衰样,把前几日当街行为说了一番。东青听罢,掩嘴道;“你这厮倒也胆大,竟敢当街拦朝廷命官车驾。”
倪二摸摸后脑勺,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