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事情渐明朗,贾瑛定人心。
二王封裹之时,贾琏在旁窃听,不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就在这时,只闻二王问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
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磕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
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里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
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
贾政等无奈,只得于零就在二门跪送。
临走时,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天大不忍之色。
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
贾兰见状,上前便说:“请爷爷到里头先瞧瞧老太太去呢。”这时,宝玉匆匆跑来拜见;“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
贾政听了,疾忙起身进内。
进的房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都不知要怎样。贾政见状,也无心查问,一直到了贾母房中,才见房内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等围着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
众人听到动静,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了,请老太太安心罢。”
贾母这会儿奄奄一息的,见了他,当即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的着你!”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
这一声算是起了个头,于是满屋里的人俱哭个不住。
这边儿,贾政恐哭坏老母,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
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聚在贾母处,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全封锁,丫头老婆也锁在几间屋里,无处可走,便放声大哭起来。
哭得嗓子累了,只得往凤姐那边去。及到近处,见二门旁边也上了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
邢夫人马上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以为凤姐死了,又哭起来。
平儿忙迎上来说:“太太先别哭。奶奶才抬回来,像是死了的。歇息了一会子,苏过来,哭了几声,这会子略安了安神儿。太太也请定定神儿罢。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了?”
那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
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想到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现在身无所归,哪里里止得住悲痛?众人见状,忙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这边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
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
焦大见问,便号天跺地的哭道:“我刚才跟着侯爷亲卫过来,侯爷离去时放心不下,便回府上看。唉哟,之前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吗?
今儿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的披头散发,圈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都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的破烂,磁器打的粉碎。
那些混厮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有倒叫人捆起来的!我拿出腰牌,说我是西府里的,就跑出来报信。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这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
说着朝着门口石狮子,便要撞头。
众衙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忙一把拉住,说:“你老人家安静些儿罢。这是奉旨的事,你先歇歇听信儿。”
贾政听着,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搅一般,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赖大见贾政这般做派,混像个没主意的苍蝇般,当即一跺脚,直奔镇北侯府而去。那些衙役见状,忙跟上去,赖大察之,回身大眼一瞪,叱道;“怎么?老子回侯府,你们也跟着?跟来吧,到了西边府上,扒了你们的皮!”说完,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众衙役。
那衙役头领听罢,忙拦住身边的同僚,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去吧,他是镇北侯府的人,和这边没关系!”
.....
这边,贾政回转,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呢?”
贾政道:“来的好,外头怎么放进来的?”
薛蝌忙道:“我再三央及,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就烦他打听打听,说:“别的亲友在火头儿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
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了。”
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
薛蝌道:“我家哥哥刑期快到了,今儿为我哥哥打听具体日子的事,在衙门里听见有两位御史,风闻是珍大哥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一款还轻;还有一大款强占良民之妻为妾,因其不从,凌逼致死。
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起先告过。”
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忙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去打听,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里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只听说李御史今早又参奏平安州,奏迎合京官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
贾政登时慌道:“哪里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
薛蝌回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大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们,有各自回家去了的,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
可恨,那些贵本家都在路上说:‘祖宗撂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哪个头上去呢,大家也好施为施为。’”
这边儿,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老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
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
贾政唬的仰倒,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
到屋内,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
贾政背后的冷汗方才落下,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
贾母有气无力
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这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的去吗?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
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大喜!”
贾政忙谢了,请长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
那长史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复奏,将大人惧怕之心、感激天恩之语都代奏过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余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
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
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
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
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五七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疼。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
“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谏劝,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在银钱呢是不打紧的,这声名出去还了得吗!”
贾琏听罢,忙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帐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帐,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
贾政气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会子也不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吗?”
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
贾政等贾琏出去,在内里连连叹气,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
老天哪,老天哪!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哪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
又想:“老太太若大年纪,儿子们并没奉养一日,反累他老人家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侯爷来了,请老爷到老太太处。”
贾政当即露出喜色,心道;“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瑛哥儿素来主意正,有能为,先听听他怎么说。”
等贾政进来贾母房间,只觉得空落落的。周遭除了鸳鸯在喂贾母喝汤,便只有贾瑛一人在榻边陪着说话,余者一概不在。
听到动静,贾瑛便起身,朝贾政行礼道;“看叔父憔悴了许多。”
贾政叹道;“瑛哥不知,叔父这心里慌得很。”说完,便把刚才薛蝌,王府长史的话讲给贾瑛听了一遍。
贾母也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贾瑛脸色郑重点点头,道;“说起来,这些人虽然做的过火,但对咱们这等人家来说,还不至于做到抄家,拘人的地步呢。那些御史苍蝇一般攀咬着不放,说背地里没有猫腻,我确是不信!”
“瑛哥儿,你的意思是.....”贾母撑起身子,定定看着他。
贾瑛道;“陛下最近动作接二连三,宛若山呼海啸,不过依照侄孙儿看,不过还是借机试探咱们的底细罢了。柿子捡软的捏,错只错在咱们家里的太不争气,平白给人抓住了许多把柄,才有今日之祸。”
贾政道;“说了恁多,关键是没有个章程。眼下府里人心惶惶,便是风波止了,接下来怎么办?你赦大伯,东边珍哥,蓉哥儿都被带走了,东边你大嫂她们也被看住,家里糟践的不成样子。”
贾母听罢,眼泪又掉下来,贾瑛忙安慰道;“家里莫担心,我刚才命人抬来五千两银子到太太无力去了,家里有钱,下边人看了便能安下心。回头老太太把太太,大嫂子,宝玉媳妇叫来,让她们先警告一番下人,支应着。”
贾母点点头,吩咐鸳鸯一番,鸳鸯点头离去。
贾瑛看向贾政;“想来,见没事那些亲友该上门打探消息了,一会儿叔父和我一起出去。且表现的镇定些,对于赦大伯他们,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正在等信儿,希望陛下依法查办,家里一切配合”。”
贾政张口,贾母声音传来;“按瑛哥儿说的办。”
贾政忙应了。
这时,外边东青跑来道;“老爷,回春堂几位大夫请来了。”
贾瑛点点头,对贾母说;“老太太,府里内卷受了惊吓,大夫来了,先让大夫给大家调理调理。放心,有瑛哥儿在,咱们贾家倒不了。莫忘了,咱们大同还控制着十万兵呢,陛下不敢太过为难。”这番话,说的底气十足,贾母和贾政对视一眼,一下有了谱。
“对啊!他们家手里可是有兵的,且门生故友多在各军中任职,陛下便是不顾一切想把事情做绝,也要有所顾忌。”
这颗定心丸,一下让贾母和贾政放心起来,二人脸上也露出笑容。
第363章 秦氏柔肠,贾瑛无奈。
这时,王夫人带着李纨,黛玉,被鸳鸯领进房来,贾母道;“他大嫂,你先带着大夫到凤姐儿和她婆婆那里帮着看看,便说老婆子交代,天塌不了,该吃吃,该喝喝。咱家这一难,慢慢也就过去了。”
李纨见贾母脸色好起来,有了精神,心里放了心,忙应了,带着两名大夫往后宅而去。
接着,外边来人报;“诸位亲友上门看望了。”
贾母催道;“政儿你和瑛哥儿出去支应着,我和你媳妇儿,玉儿交代一番。”
贾政应了,和贾瑛一块出来迎客。
到了正厅,彼此见礼,贾政对来客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王法恢恢,家里有此一难也是应该。”
众人听了,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爷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
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
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
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提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
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问道:“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样?”贾瑛忙咳嗽两声,却是迟了。
众人道:“我们虽没见实据,只听得外头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
贾政听了,便说道:“我这是对天可表的,从不敢起这个念头。只是奴才们在外头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耽不起。”
众人道:“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也罢了。”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的进来回说:“冯姑爷命人打发人来说,今日有事脱不开身,听闻府里的事,先着人送来三千两银子应急。那边,已经派人打听消息,过几日便带着二小姐回门看望老太太。”
贾政心内高兴,只说:“知道了,你着人回,家里一切平安,亲友们操持帮着,让他们小两口不必太担忧。”
那人自应了去。
众人听了,都唏嘘道:“都说患难见真情,冯家能在关键时刻这番表态,资助,便是最大的道义了。”
贾政道:“说来还是自家亲友靠得住,冯家是多年世交老亲,二姐儿过去也算着了人家。若当初,真依照大哥把二姐嫁给了孙家,不定现在什么样呢!”
众人道;“常听人说那孙绍祖混帐,二姐若当初真嫁过去,如今丈人抄了家,怕是不落井下石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