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只能叹口气,说;“侄媳妇一介妇道人家不能做主,还是等我家老爷回来再商量定夺吧!”说着,潸然泪下。
贾母见状,虽不忍,但还是下了决心。一旁,贾政脸色变了变,不过,最终也都没说什么。如今的局面,贾母的安排无疑最有利。
很快,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
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当即便大哭起来。
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
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
贾政见状,只得忍着难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
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吩咐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
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夫妻们那边悲伤去了。
贾赦年老,倒还撂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
晚间,贾母命人贾瑛,贾珍,贾赦,贾政,贾琏,贾蓉,宝玉等一干家族男人全部叫进了房中,命人摆了宴席,饭罢,便把白日的想法说了出来。
贾瑛一听,大惊,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宁国府乃是长房基业,怎能轻动?”
贾珍,贾蓉父子脸色也是大变,阴晴不定。没成想,老太太招他们过来,竟是这一遭!
第366章 祸兮福所倚,世间无定数。
“老太太和家里的爷们还没完呢?”王夫人带着彩云,彩霞来到贾母院子,对门后守着的鸳鸯问道。
鸳鸯回头看了屋内一眼,回道;“可不是,爷们进去一个多时辰了。”
王夫人想起白日贾母的提议,叹口气;“你且在这里守着吧,等老爷们散了,提前预备好夜宵。”
鸳鸯应道;“是太太,这便命厨下准备上。”
王夫人颌首,又看了屋内一眼,带着一众丫头离去。
不觉夜已二更了,厨房派人来报。夜宵已经热了两回。鸳鸯让他们等着,自己悄悄掀开帘子,听了会儿,对里边贾母轻声喊道了;“老祖宗,夜深了,厨房备了夜宵,要端进来么?”
随即,便见丫头小翠掀开珠帘,对她道;“鸳鸯姐姐,老太太吩咐,让厨房端上来吧。”
鸳鸯闻言,忙出去对厨房几个下人招招手;“老太太吩咐,上夜宵。”
不一时,鸳鸯进来,帮着指挥下人们布菜。贾母和家里一众爷们吃了些粥菜和点心,贾母便道;“既然说定了,便这么着了。明日珍哥儿把京城各家族人召集一下,把府邸的地契过了。后日开宗祠,瑛哥儿再出五万两银子,以后东府连带七八处庄子便过到你的名下。珍哥儿辞去族长位置,蓉哥儿身上没个官身,担任族长怕是不妥,瑛哥儿你帮着补个缺,让蓉哥儿把族长位子担起来。这个位置,老婆子思来想去,还是留在大房比较好。”
说罢,贾珍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苍白,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宁国府倒了,以后家里便没有话语权了,他也没辙。再者,他马上要发配,家里没有银子打点,怕是回不来,有了这笔钱,至少能保住命,少受些皮肉之苦。
最终,在贾母的逼视下,贾珍终于应承下来。
贾政,贾赦,贾琏等见状,都松了口气。
贾瑛这时起身道;“老太太,东府侄孙收了,您的意思也明白。侄孙在此表态,即便收了东府,也不至于让一家子没地方住。这样,便把原来珍大哥,蓉哥儿那两处小院围起来,再在东边开一个小圆子和大门,供大房居住。”
此提议一出,贾珍和贾琏顿时一喜,贾政等人心里也松口气。本以为宁府过给贾瑛,老太太会把大房的人接过来呢,现在贾瑛这么一开口,却是省了一笔支出。
贾母见状,脸上带上欣慰之色,对贾瑛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便这么定下吧。至于以前这边的银子,后边园子宝玉我让他们把东西都搬到潇湘馆,腾出来划给东府,也正好挨着,算作补偿。”
老太太话一出,贾瑛心底苦笑一声,道;“既然您都开口了,侄孙哪有不照办的道理?”
贾母嗯了一声;“至于两府在你那支的钱,你且缓缓,等老婆子百年之后,变卖了家当再还你。”
贾瑛大惊,忙跪下道;“老祖宗哪里话?便都是一家,谁家还没有应急的时候。至多五六万两银子,也不是框花的。“
贾母摆摆手,不再多说,叹口气,对众人道;“三日后老大和珍哥便要启程,你们抓紧把事情办了,也算了解这一遭。”
众人忙起身,拜别贾母,离去不提。
次日一早,贾瑛便命人拿了一万两现银和四万两兑票拿到了宁国府,贾珍命贾蓉和东青一起去衙门过户。贾珍则命人招呼在京族人,筹备明日开宗祠,宣布几件大事。
贾母起床后,便叫邢王二夫人同着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随后,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
给贾赦三千两,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零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给你媳妇收着。仍旧各自过日子。
房子虽然还是一处住,饭食各自吃罢。
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了一辈子心,如今弄的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她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
如今她还病的神昏气短,叫平儿来拿去。
这是你们祖父留下的衣裳,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也用不着了。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
一番分派定了,贾母又叫贾政道:“你说外头还该着账呢,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下剩的这些金银东西,大约还值几千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就是我的事情完了。”
贾政等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
贾母道:“别瞎说了。要不闹出这个乱儿来,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二府家人太多,只有二老爷当差,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分派妥当。
各家有人就罢了。譬如那时都抄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那些地亩还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留的留,再不可支架子,做空头。
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遭了雨’了么?”
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如今长房手里多了几万两,这边还有几万两,倒一时能支应下去了。”
贾政心下终于踏实些,见贾母劳乏,便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
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下剩的都给伏侍我的丫头。”
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
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量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乐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
哪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了台就是了。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儿,不然,叫人笑话。
你还不知,只打量我知道穷了,就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够守住也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母这边正自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说,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了,平儿叫我来回太太。”
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底怎么样?”
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
贾母起身,捂着胸口道:“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
贾政急忙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会子心,又分派了好些事,这会子该歇歇儿了。就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叫媳妇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处呢?”
贾母却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子再进来,我还有话说。”
贾政不敢多言,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
他们出去,这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房里,凤姐正在气厥。平儿哭的眼肿腮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等过来,疾忙出来迎接。
贾母进来便问:“这会子怎么样了?”
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儿。”说着,跟了贾母等进来,赶忙先走过去,轻轻的揭开帐子。
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
先前原打量贾母等恼他她,不疼她了,是死活由她的,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扎挣坐起。
贾母见状,忙叫平儿按着,虎着脸道:“不用动。你好些么?”
凤姐含泪,哽咽道:“我好些了。只是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哪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能够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尽点儿孝心,讨个好儿,还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见老太太、太太呢?
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担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了两天去了。”
说着说着,更加悲咽。
贾母说道:“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你瞧瞧。”
说着,叫人拿上来给她瞧。
凤姐本是贪婪的人,如今被抄净尽,自然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见贾母仍旧疼她,王夫人也不嗔怪,过来安慰她,又想至少贾琏无事,心下遂安放好些。
接着,便撑起身子,在枕上与贾母磕头,说道:“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的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
贾母听他说的伤心,不免也掉下泪来,忙叫人把她扶好。
贾母留下说话,可终究不如往常欢笑,凤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道:“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头。”说着,将头仰起。
贾母点点头,叫平儿道:“好生服侍你家奶奶。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夫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
次日,贾瑛从戴权手里搞来个云骑尉的虚衔,填上贾蓉名字,送到东府。贾珍开了祠堂,组织一干族人见证,把族长之位传给了儿子贾蓉。下午,贾蓉领了官凭,花了五百两银子打造一面镇北候府大匾,换下的敕造宁国府的牌匾。此一刻,宁国府正式没落,在场族人大多都感觉十分唏嘘,留在府内的下人们更是惶恐不已,不知道新主子怎么对待他们。
诸事作罢,晚间贾赦和贾珍打点行装,明日便要启程了。
次日,贾母带了王夫人将要回到自己房中时,只听见两三处哭声。
贾母听着,实在不忍便叫王夫人散去,叫来宝玉吩咐:“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
回到房中,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才暂且安歇。
贾瑛,贾政,贾琏等也过来相送,围送的还有贾家旁支的当家人。宝玉过来,说了老太太的意思,跟在贾政身后,滋味儿莫名。
且不说,贾赦,贾珍等与众人分离悲痛。那些被派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
正是生离果胜死别,看者竟比受者更加伤心的多。把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
贾政平日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的,执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
贾赦等挥泪分头而别。
回来,见贾瑛在门口等着,贾政道;“暂且回去吧,收拾一番,尽快搬过来。”
贾瑛脸上有些讪讪,道;“不急,命人把东边收拾一番再说。”接着,看向宝玉,问他;“功课如何了?”宝玉言;“还好。”贾瑛点点头;“兰儿明年参加府试,想来问题不大。明年乃是乡试之年,家里这般情况,希望你心头有数。”
贾瑛话点到即止,宝玉忙拜道;“小弟定挑灯夜读,明年乡试一展作为。”
贾瑛看着脱胎换骨的宝玉,欣慰点点头;“没了那劳什子破玉,果然正常起来了。”
贾政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俩兄弟对话这一幕,脸上满是欣慰。
家里虽然连续经历大难,但没了那玉,自己这不成器的独子,倒是长进了不少。
贾政看了眼门口硕大的“敕造荣国府”牌匾,心底升起了一丝希冀。
祸兮福所倚。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谁又能断个定数呢?
第367章 爵失复“得”,物是人非!
贾瑛和宝玉说了一番话,便和贾政告辞道;“劳烦叔父告知下老太太,府里还有些事,瑛便先回去了。”
“瑛哥儿自去便是。”贾政笑笑,看着贾瑛上了轿子,离开宁荣街。
这边,待贾瑛走后,贾政带了宝玉回家。可刚进垂花门,只见身后有好些人在那里乱嚷,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职着贾政承袭。”
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有什么喜报?”
那些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想要这个,再不能的了。如今圣人的恩典比天还大,又赏给二老爷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怎么不给喜钱?”
正闹着,贾政转身回来,门上回了。
贾政虽则喜欢,究竟觉得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觉感极涕零,打发报信人后,忙赶着进内告诉贾母。
听到家里爵位失而复得,还落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身上,贾母自然喜欢,拉着贾政说了些勤黾报恩的话。
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这边安慰。进来,听得世职复还,还落到她二房头上,自是欢喜。
独有后得到了信的大房邢夫人,和东府尤氏心下悲苦,只好不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