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时,按照规矩,陛下只会看前十名卷子,是申阁老,我与你房师陆大人一同保举,陛下才单独把你的卷子垂看。
陛下说了;你卷子文就质量而言,并不算惊艳,只称优秀。但第一篇文章却甚合陛下心意,故才拔你二十一。陛下期望你秉承“立场”,始终如一,不负陛下看重,不负圣人教诲。”
王永吉说话间,语气慢慢变得严肃,且说到“立场“二字时,特意着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大有深意。
这位新师傅短短一番话透露的信息太多!
“首辅”、“阁老”、“恩师”、掺杂其中。
尤其是那句“坚定立场”的言论,更是让贾瑛内心泛起波澜。
暗道;“当初考试时一番改变答题的行为,不想得到如此意外结果。但就王恩师刚才所言,究竟是祸是福,却也不好说。”
不过,这会儿却不是犹豫的时候,贾瑛忙躬身站立,对皇宫所在东北方向遥遥躬身,作涕零哽咽道;
“陛下之恩,之期许,贾瑛恨不得肝脑涂地也!必谨遵圣训,坚定立场,为吾皇,为大周献身,虽死无悔!”
“好!“贾瑛的一番话让王永吉眉眼大开,郑重道;“你的这番言论,为师会当面奉折转承,切不可让为师失望!”
“弟子谨记!”
王永吉到这时,方才起身,上前来到贾瑛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温和问;“申阁老与老夫都是先荣国公代善的故交,你既是贾氏代善公的后辈,也算我等子侄。
不知;表字何如?”
“弟子入学时,蒙授业恩师,金陵潮鸣书院岑夫子赐“樵苏”二字做了表字。”
“樵苏?”王永吉却是一时没想起出处,还是他在翰林院供职的陆大人微微一思,忙提醒道;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哈哈哈......!原道出于曹松之诗,徒儿莫不是想沙场建功?”王永吉稍微愣神,便明白“表字”出处,遂含笑打趣道。
“贾瑛身为圣人弟子,最慕汉唐大儒、将军那等“上马讨四方,下马安天下“的风采,故业师方才为学生取“樵苏”二字,以示期许。”贾瑛说得很诚恳。
这番话倒是对方了王永吉的脾胃。
他身为兵部侍郎,虽也是文官出身,但日常工作中却接触到的大多都是军务。
且大周目前武官虽逐渐没落,但也没到明朝那般式微,成为文官附庸的地步。贾瑛这番“上马掌军,下马管民”的言论还是有市场的。
“这正好,待殿试过后,你若留京,老夫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兵部观政。若历练的好,能留在兵部,倒也不辜负你这“樵苏”的表字。”王永吉略微沉思,顿了顿,如是道。
去兵部,有这位当侍郎的座主罩着,贾瑛自然求之不得,遂激动拜谢;“弟子多谢恩师提携。”
“恩”王永吉摸了摸胡须,含笑点头。
这时,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的书吏再次看了看厅内座钟,发现贾瑛这一番流程,已然耽搁了两刻钟。他一咬牙,小心翼翼走到王永吉身侧,指着座钟方向提醒;“大人,时间不早了。”
贾瑛离得这么近,自听得一清二楚。
见状,忙拜别说道;“不想连累师傅如此多时间,贾瑛这便告退了。“
见弟子识趣,王永吉颌首,微微沉吟,方说;“今日却不是谈私事的地方,你且回去,好生备考。待殿试过后来我府上一趟。”
“弟子遵命,弟子告辞!”
贾瑛先拜谢面前的王大人,赶忙过去和房师陆大人,与其他几位在场考官拜别。
至此,拜完码头,贾瑛被书吏从新领出垂帘门。
走的路上,贾瑛摸摸胸口几张帖子,顿觉今日收获不菲。
不过,刚才王座主的一番话,已始终在贾瑛内心回响着。
从他一番言论中,主要涉及四个人。
王座主和陆房师自不用提,剩下两位便是那申阁老和皇帝周棠了。
申阁老身为大周首辅,贾瑛自是如雷贯耳!刚才进来时,初见王永吉座主,把申阁老误认为对方,贾瑛现在想想也是够搞笑的。
不过,结果却是不错!
因为一番莫名的交集,他居然莫名进入了当朝首辅的视线中,还得到对昂一番推荐,确是一件实在的幸事。
贾瑛琢磨着是不是寻个时间拜访阁老一番。这个想法只是一念,就被他抛在脑后。
人申阁老是什么身份?岂是他想见便见的?
有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怕他不依仗荣国府的帖子,凭他的身份,门子那关都过不去。
熄了这个念头,贾瑛把思索的重点,放到皇帝周棠身上去。毕竟就刚才王座主的一番转述来看,透露的信息不少。
其一;阴差阳错被几位大佬“荐卷”,显而易见自己在皇帝跟前挂了号,留下一定印象。
其二,那句“坚定立场”的叮嘱,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他身后的贾家说的,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贾瑛还不清楚。不过,可以稍微窥测,得知当初自己考场一番临场变化角度,应该大概率没错,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王房主一番转述。
其三;身上的势力显然不大,旁的不说,刚才自己一番保证,除了王座主,以及少数两位考官满是赞许外,其余考官并没有什么反应,表现的很平淡。甚至,连拔卷确定师生关系的陆大人,也是一副詹詹样子。
由此可以肯定,在场“帝党”相当式微,换做朝廷上的话,这位陛下大概率情势也好不了多少......
“贾兄,我等先进去了。”
出了垂帘门,早就在门外等的焦急的张、李二人见书吏召唤,忙对贾瑛抱拳说道。
贾瑛收回思绪,回礼道;“二位兄台赶快进去,莫让诸位大人久等。”
李湘明和张从之点点头,尤其是李湘明,脸上忐忑肉眼可见。贾瑛见之,笑着摇摇头,指了指垂帘门。
不多时,里边又传来说话声,贾瑛便垂手站在刚才等候的地方,等待着。待过了不到二盏茶的时间,贾瑛耳朵动了动,朝垂帘门看去。
却见,二人出了垂帘门后,脸上虽挂着笑容,但都有些勉强。贾瑛正想开口询问,边听那边门子又带来几名同年过来,遂放弃。
和前来几位同年颌首招呼,他们由门子带出官厅门外。
几人向西走了十几步,贾瑛还没开口,身边的李湘明便拉拉贾瑛衣角,撇嘴道;“我和张兄进去,还没说两句话,那碍事的书吏便端上茶。我等只来及走了流程,王房主便端茶送客了。”
贾瑛眼睛瞪大,朝另一侧同行的张从之看去,便见对方也苦笑确认,接着说道;“唉,李兄说的不错,我等都没怎么记住各自房师的样貌,真是惭愧。”
“这......”贾瑛有些咂舌,喃喃敷衍了句;“毕竟那么多人,大人们的时间也有限,贾某也是被哄出来的。呵呵......”
张、李二人隔空对视一眼,连掐死贾瑛的心思都有。这厮纯粹得了便宜还卖乖!
大人们忙?怎么待遇如此不同,见了一人用了足足两刻钟,见我们两人却只用了两盏茶。这其中差别,待遇,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好吧......
办完事,几人便互相告辞了。
上了马车返程的贾瑛,从怀里掏出王大人和陆大人的拜帖,美滋滋看着。
这可是他除家族之外,初入文官系统的两座过墙梯啊,坚实后盾啊!
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了这番“门”生关系,他自己便算二人的半个心腹,成自己人了。
不要小看这一步,贾瑛看的很清楚。
他这一步,是贾氏宗族由退转进的重要一步,也是贾瑛施展抱负,仕途生涯至关重要的一步。
前世大学时候,贾瑛读教员著作时,曾注意到其在杭州读红色帝国领导人关于经济问题的一些一些著作时,拥有深邃洞见力的教员,用《资本论》的一叙述;即资本不是胎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的逻辑,对资本进行一番透彻分析。
记得贾瑛当时还曾对这个观点有些疑惑,但随着毕业,步入社会,甚至于后来穿越到这方封建的红楼世界后,有了诸般经历,贾瑛方才对《资本论》当中这一段话,有了一些比较深刻的认识。
并且,自从踏上科举之路后,贾瑛更是依据这句话,对他的未来仕途,甚至人生,有了一定规划和想法。
既然资本不是胎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
那么,在大周这种高度集权,专治的封建皇权体制社会下,官僚,亦或者权力的衍生方式,可不可以也套用《私奔论》中这番解释;
即;所谓权力不是胎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
且原著红楼之中,那些煊赫家族们,最后落得一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结局,是不是他们的权力只是胎生,是卵生,而没有真正化生成功呢?
化生、化生,有“化”、又有“生”,化入方得生!
这是贾瑛最后的总结。
而今日,他贾瑛方才算一只脚,初步化进去了。
第80章 只施“恩”,不打压。
行至中途,贾瑛忽然想到一事,忙令车夫转了个弯,直奔他乡试恩师王思政家去。
吃水不忘挖井人。
会试前夕,若不是恩师王思政花那么大力气帮贾瑛考前突击训练,以他当时的水平,直接去参加会试的话,绝对不会获得今日的诸般收获。
就更别说,得到几位大人,甚至皇帝的刻意关注了。
一饮一啄,只有定数,饮水资源,方能聚福。
路上,贾瑛花了一百两银子,茶叶,丝绸,笔墨等采购了半车,方才觉得差不多。
熟门熟路来到王思政当初住的大杂院,贾瑛今日却才得知,前几日对方便搬走了。
所幸搬走地方离这个大杂院不远,也就隔着三条街,院子里有人知道。
贾瑛拿出一吊钱作赏,当即有一王思政原先邻居,接了待贾瑛他们过去的差事。
王思政搬的新住处是一方两进小院,虽不宽敞,比之当初也算大为改观了。
贾瑛上门,进去只见师娘徐婉。
与师娘一番闲叙,贾瑛方才从对方得知,师父王思政今日上值不在家中。
男主外出,贾瑛也没有留的必要,和师娘又闲叙一番家常,说了来意,留下礼品便告辞了。
临走时,徐婉挽留贾瑛用饭,贾瑛推辞说;“来日方长。”
徐婉劝说不过,遂送贾瑛出门,叮嘱他;“有空常来,你师傅时常念叨你。”
贾瑛笑着应下,与徐婉告别,上了马车离开王思政租住新居。
……
回到府中,贾瑛便第一时间寻贾政而去,准备和对方说一下,看能不能在那“宋大人”身上找到反击的突破口。
不过,贾政并没有在梦坡斋外书房内,贾瑛让东青到贾政、王夫人院子大厅方知;贾政一家今日出城,到寺庙还愿去了。
贾瑛只得作罢,自顾自回自己住处。
次日,贾政派人来请,贾瑛遂带东青来到贾政的外书房。
叔侄见过礼后,贾政让贾瑛落座,方才问道;“昨日晚间回来,听下人说瑛哥儿寻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贾瑛随即便把昨日发生在酒馆之中的一幕向对方陈述一遍。略微沉吟,方继续道;“小侄的意思是;能否从这位宋大人身上发难?以此来止住目前宫里二位的攻势。”
贾政蹙眉,确是不大明白贾瑛的意思,追询道;“瑛哥儿把事情说的清楚一些。”
“常言;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曹刿论战》中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小侄的意思是;既然宫里二位利用神机营火药库爆炸的事情做文章,打压咱家在内的勋贵,这么一直被动受着总不是办法。
假以时日,待那二位积水成渊,形成大势,咱们怕是处境不妙!不若,现在寻个由头,杀鸡儆猴发难,阻其势也。”
“瑛哥儿的意思是,就以这宋春发难?”
说到此处,贾政顿时摇头;“不妥!单以那酒馆掌柜一番作为,牵扯到对方发难,太过牵强一些。不妥,不妥。”
贾瑛见他这幅模样,有些郁闷,忙提高声音道;“哎哟!我的叔父,您还是没理解小侄的意思。正因为此事牵强,小侄才如此建议拿对方杀鸡儆猴。”
贾政听得满头雾水,贾瑛见之,明白自己不掰开揉碎说,对方是不能理解了。
心里摇头,口中却继续解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