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轻轻舒口气，重新把头垂下。
这番进入大殿的场景，和后世贾瑛入故宫时的轻松心情，真的天差地别，滋味难言。不过，也是面前的场景，让贾瑛，甚至于身旁数百名贡士的心中都生出万丈豪情；
“朝登天子堂”，兴许几十年后，他们也能穿红带紫，成为大殿众人的一员，看着稚嫩的官场新人战战兢兢，怎一个“爽”字了得！
……
贾瑛虽低着头，可其目光可没有盯着脚下的地毯，而是偷偷打量着两侧朱紫官员。尤其看到最前方，被三四名蟒袍官员围着说话的白发老者后，瞳孔猛然一缩。
那人正是会试那日，走到他号房前与他交谈的紫袍老者，大周文臣第一人，内阁首辅申从严。
除了他们几人表情轻松低声交谈外吗，其余两侧六部九卿，各部尚书等，具面色严肃，垂目而立。小小动作差别，高下立判。
贾瑛心中立刻判定，围着申首辅说话的几位，想必就应是如今大周内阁其余几名阁老了。
而就在贾瑛思绪发散揣摩诸人身份之际，“恭迎圣驾”的整齐喊声，一下把他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贾瑛下意识抬起头，便看到远处珠帘后的御座上，已然多出一名身着金色衮服的人。只不过隔着珠帘，离得又远，其面貌却是看不太清。
不过，不管是贾瑛，亦或者其他士子，但凡看到这人，心中均会出现一个词；
皇帝！
很快，许多小太监搬着小桌，托着笔墨，茶水从宫殿外鱼贯而入。他们在众贡士身侧摆好条案，放下笔墨茶水后，又依次退场。不到一炷香时间，考场已然布置完毕，效率极高。
随着上首珠帘后传来一声；“落座”，众贡士忙附身道谢；“谢陛下。”
继而，纷纷开始找就近处落座。
待所有考生落座后，六宫都太监从珠帘后走出，来到首辅申从严面前，躬身笑道；“阁老，可以发卷了。”
申从严闻之，摸了把胡须，对着诸位落座考生扫视一番，方才颌首对身边一人吩咐道；
“开始吧。”
“诺！”
发了卷，贾瑛快速收敛思绪，一边拿起砚台快速研墨，一边朝卷子上看去。
殿试考题，与之前乡试、会试不同，以实务策论为主。
这些实务策论，一般都是内阁诸位大学士草拟，或者皇帝亲自指定的，相当契合当时的时政要务，切乎军政国事。
此届殿试第一道题，刚柔并济，问的乃是国策。
考生需高屋建瓴，从治国之论上加以论述，抛出观点，引经据典，完善逻辑进行。
第二道题，是武帝招对桑弘羊询问的财政改革之策，问的是经济，很是契合如今大周的实际情况。
很明显，第一道题涉及的面很广，政治，经济，军事，刑法等等，都能写。
可看似简单，写精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任何国策的提出，都不是区区一篇策论文章就能概述的，贾瑛可不以为自己有汉末陈琳那般“风采”。
摇摇头，贾瑛把目光重点放到第二道题目上。
他看着题目，脑海中不断思索记忆中武帝时期汉朝财政改革政策，再与自己后世见闻一一对比，眼睛直接眯成一条缝，阵阵毫光不时在其中闪烁。
理出一些思路，贾瑛放下磨好的砚台，并没有直接提笔书写。
而是拿出考场准备的毫笔，慢慢沾满墨汁，擦出墨锋，取出草稿纸，于上面横、竖画起了表格。
贾瑛思路是；既然是论经济政策，便需要以坚实的数据做支撑，没有详细数据，其论便若空中楼阁，没有出处。
有了数据，便能以此为基，架设骨肉，完善思路，有迹可循。
毕竟，后世总设计师搞经济改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实事求是。
第82章 殿试（下）
当然，贾瑛毕竟不是大周户部尚书，不可能拿到详细准确的数据。他所列举的数据，是根据自己所见所闻，物价情况，估算出来的。
可就算如此，起码是有依据可寻，文章搭建，有了地基。
毕竟，就算他写的妙笔生活，也只是一场殿试的考卷而已，朝廷又不会采用。朝廷出这场殿试题目的初衷，还是以选拔人才能力与集思广益为主。
当贾瑛画好表格，准备填写数据之时，周围一片刷刷刷，笔锋与纸张的摩擦声传入耳中。
贾瑛抬头，偷偷四下一看，发现大部分贡士考生，已经开始动笔书写文章，只有少数，零星几人还在支着腮帮皱眉思索。
坐在文华殿最后一排的李湘明，便是其中一个。
他选择的也是第二道题目，因为他家经商，一开始觉得既然涉及经济政策，他就可以借鉴家里成熟的经营模式。
毕竟怎么说，先贤也曾言；治国如齐家。
可当李湘明真的开始动笔后，他却发现根本就不是那回事。二者之间虽然不是说没有共通之处，只是也就收支上共同这点罢了。
武帝的改革措施他也曾隐约知道一些，像什么，币制改革，财政改革，盐铁专营之类的。
可当李湘明拿这些改革套用在自家生意上时，却直接懵逼了！
无他，要是按照武帝那位爷的改法对他家生意做套用的话，就算李湘明这个不参加家族经营的半个外行，也瞬息之间就悲哀发现；
如此套用的话，他家那点生意，不肖三年怕就能霍霍干净了。
就在李湘明一筹莫展，被巨大反差弄得手足无措时，前边的贾瑛已经开始理清思路，刷刷于草纸上开始动笔了。
他写的第一句话便有些耸人听闻，即；“汉强之所，武帝改革伊始也，汉亡之所，亦武帝改革伊始也。外王内法，掠民财以强国之政也，苍生离乱，其佐也.......”
这次答卷，贾瑛并未曾像会试之时那般文字泉涌，笔耕不辍。
考试中，贾瑛在草稿纸上答的并不流畅。且在过程中，他一会蹙眉思考，一会借故到殿外茶水间打水，以放松思绪。
贾瑛本来在所有考生中间并无多少出挑，可就因为这番怪异表现，却引起的了殿内很多人的注意力。
且，贾瑛每次起身，因为在思考策论的缘故，神情就像提线木偶一般，别说皇帝和考官们了，就是每次跟在他身后的执事官换了好几人，他都没有察觉。
“怎么样？”
当贾瑛再次提着水壶重新落座后，珠帘之后御座上的皇帝周棠，微微侧侧脑袋，对去而复返的夏守中，轻询道；“那贾瑛答的如何？“
因上次到荣国府给贾瑛封爵的便是夏守中，二人见过。故观察到皇帝注意到贾瑛异常举动后，夏守中便上前对皇帝做了提醒。
只不过，刚才他被皇帝派下去看贾瑛试卷，对于皇帝的提问，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在他看来，贾瑛草纸上写的简直乱七八糟！不仅像鬼画符，且涂涂改改，甚不洁。
可须知，那贾瑛可是陛下会试中亲自拔的二十一名，他真如此说的话，岂不是打陛下的脸？
夏守中脸色有些难看！眼神咕噜噜乱转，几次张口，最终也只喘喘吐出四个字；
“卷面不洁”。
周棠对其回答相当不满意，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骇的夏守中猛然跪倒在地；“奴婢眼拙，奴婢眼拙”个不停。
周棠见之，无语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废物”，又招来一个小太监，对他叮咛几句。
那小太监点头如捣蒜，见陛下挥手，忙奔出珠帘，来到内阁首辅申阁老这边。
申从严见之，皱眉对小太监问道；“陛下可有吩咐？”
那小太监点点头，凑近低声道；“阁老，陛下交代......”
“嗯，老夫知晓，你且回去禀报。“
“诺！”
小太监离开后，申从严身子便动了起来，他这一动，现场瞬间起了连锁反应。
官员自不必提，考生们也都早就发现他这位文官第一人，有些考生不经意看到这位朝自己这边走来，忙正了正身子，下意识希望留给对方个好印象。
只是，他们却不知，申从严的目的并不是他们。
申从严从考生右边开始转，一副巡场的模样，一列一列，用了二盏茶的时间，方才不紧不慢转到贾瑛所在的考桌子旁。
此时，贾瑛已经在草纸上攥写好的草稿，并且检查了几遍，正在往正卷上誊抄。
之前便讲过卷面字体的重要性，故这次誊抄，贾瑛也是以十二分的专注力在誊写。
草纸上涂涂改改也就罢了，正式考卷上他可不敢出丝毫差错！
若是被判了“蓝卷”，那真是再好的文章，也要被扔到故纸堆中去。就是拾“疑卷”的考官见了，怕都不会看一眼，彻底“GG”。
当申阁老在贾瑛身边站定的时候，若是换做以往，以贾瑛强大神魂感知，怕是早已感觉到了。但此时，贾瑛打起十二分精神誊写，屏蔽了大多数感知。
申首辅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直到贾瑛重新蘸墨的时候，他方突然一顿，恍然抬起头………正好与申从严那笑眯眯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贾瑛微愣，忙挤出一抹笑容，把手中毛笔放在砚台上准备行礼。
申从严见之，微不可察摇摇头，留下一句“不错”，遂飘然而去。
留在原地贾瑛满头雾水！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试卷，疑惑挠挠头。接着，他又回头看了下身后的天色。当发现大殿门口的阳光已然西斜时，贾瑛忙重新拿起笔，磨了锋继续誊抄。
至于申阁老离开时的那句“不错”是他字体不错，还是文章不错，贾瑛未曾在意。
目前，他的第一要务，是认真把草稿纸上的策论，认真誊写在正式纸卷上，完成这次殿试。
认真专注做一件事情，时间流速总是显得那么快。
贾瑛把卷子誊抄完毕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贾瑛抬起头，再次偷偷四下看去，发现有近一半的考生已经交卷。忙低头，一字一句，快速检查起誊抄的试卷。
看了两遍后，未曾发现大问题，贾瑛舒口气，填写上身份、籍贯等考试信息，等墨迹自然干，遂站起身来。
此时，殿外大日已落西霞，殿内，数十盏宫灯大放光明，把宽敞的文华殿照的亮如白昼。
每盏宫灯两侧，都有一两名小太监值守。若灯油少了，一人负责添加；若灯芯摇曳，一人负责挑灯；一切显得井然有序。
贾瑛微微定神，拿起考桌上的半盏凉茶小酌送入喉咙，小心捧着大功告成的试卷，走到收卷官面前双手奉上，口中谦言；
“学生写完，请收卷。“
“交了卷”，贾瑛便被一名小太监领着出了文华殿。
当他走到文华殿外丹陛上方时，不由顿住脚步。
贾瑛居高临下，凝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宫阙城楼，抬头，看着头顶万千星辰点缀的夜空，深深吐出口浊气，只感觉这一刻，浑身舒畅。
不待小太监催促，贾瑛回头快速看了眼身后宫殿上方蓝底金字，书写“文华殿“的匾额。又顺着大门，眺望里边辛勤答卷的士子，值守的宫娥太监，分列围坐的朱紫大佬；以及那高居上首，隐在珠帘后方，只能看清匾轮廓的帝国之主。
一股万丈豪情悄悄在贾瑛于胸口点燃。
“这是帝国的权力中心，以后必有自己一席之地，一定！”
贾瑛下了决心，扭头对领路小太监微笑示意。在对方的引领下，沿着玉阶下了丹陛。在无数值守金吾的注视下，昂首沿着长长的甬道，踏步向宫门而去。
到崇天门时，贾瑛发现，到了这个点，宫门依旧未曾完全关闭。
崇天门右侧的掖门，还是开着的。
到了近前，贾瑛被小太监领到掖门处，简略搜身一番后，一名当值的宦官笑着指了指宫门外漆黑的道路，对贾瑛笑道；“天黑路滑，“先生”路上慢行。”
贾瑛抱拳，也笑着回道；“公公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