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吏司本就不大,几十号人,员外郎贾大人一整天谈话,所有人都看的清楚。且这么点人也没有秘密,谈话的内容早就暗自传开了。
这些吏员大多都是在清吏司干了几年,甚至有的是干了十年以上的老人,比头顶几位上官时间还长。自当听到吏目们进去的约谈内容后,这些“老油条”们心中已经大多都有了数。
这新上任的“贾大人”,要开始新官上任三把火了,且第一把火,就绕着异常犀利,直指所有人的核心利益;岗责调整。
岗位调整接下来带来一系列变化,这些身处调整位置的他们,不仅看的真切,而且感同身受。他们可以清晰的遇见,若真的被这位“贾大人”推行开来,整个清吏司,怕是要迎来一场激烈的人事变革。
其中的利益得失,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没有人敢大意。
所以,当贾瑛咳嗽传来,所有暗暗注视着贾瑛办公房动静的吏员们,便齐齐把目光瞬间投射在贾瑛的身上。
贾瑛见之,目光一一在这些吏员们脸上扫过,见这些人有的面露期待,有些还算平静,有的面色紧张,种种表现,不一而足。
贾瑛不由微微翘起嘴角,在所有人呼吸停滞的注视下,缓缓吐出如此一句话;
“到点散值,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等候通知。”
说罢,贾瑛没再理会所有人错愕的表情,一甩官袍,径直出了浙江清吏司。
足足花了三天时间,贾瑛的“第一把火”才初步落实下去。同一时刻,两个清吏司吏员们,收获也各不相同。
被调到油水足的岗位上,自然喜笑颜开;原地不动的,重终放下心来;最糟心的,是那些被调到“没油水”岗位的吏员,整天一副唉声叹气,无精打采的模样。
贾瑛看的清楚,王夫之、胡举以及个别吏目也都隐晦的向贾瑛反应过这个问题,不过贾瑛都没有理会,他自有打算。
这批人,处理是会处理的,但不是现在。
贾瑛这几天时间,也不是单单只在清吏司坐堂。
这几天之中,每到下午,郎中林岩便带着他到位于京城,受到户部辖管的各仓溜达。
一则是和负责各仓库的大使,副使打照面,二则是熟悉位置,顺便检查各仓的仓储情况。
实话说,问题不小。
甚至可以用四个字形容;触目惊心。
其他诸如布匹、丝绸,茶叶,珠宝等东西还好,但太仓的粮草,储存量委实堪忧。
陈不陈的先不提!重要的是,其储备量算下来,加上京城东南西北四大粮仓,仅仅只够京城百姓维持三月之用。
最严重的,莫过于国库存银了。
根据广盈库大使统计的数据,目前国库存银大概一千两百万两上下。这个数目乍看还不少,但你要知道,不久前秋粮刚刚收缴上来八百万两,也就是说,除去这部分,国库的存银也就在五百万两上下。
别的贾瑛不知道,但会试之前,贾瑛可是听李胖子说过,单赵成贵娘舅家,扬州八大盐商的孙家便是家资千万的豪富。大周帝国的国库,竟然还不如一个扬州盐商家资的一半多。
不得不说,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过,更讽刺的是,不论是带他巡查的林岩,亦或是各个仓的大使,副使们,似乎对贾瑛打眼就能看到弊病见怪不怪。
贾瑛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糊涂,亦或是“装糊涂”。
反正,他觉得这趟巡查,倒是挺“糊涂”的。
十一月十日,官员“旬休”。
本来今日是个一觉睡到自然醒,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贾瑛却不得不再次起床,简单吃喝一番后,直奔南城而去。
今日,是李湘明离京赴任的日子,贾瑛要去送行。
大周的制度和明清有些不一样。
大周官员平日假期有;逢十日放假一日的“旬休”;
端午,重阳,中秋,春节,等三到十五日的“节休”;
还有万寿节,婚假,丧假,田假,诞辰假,病假。冠假等等。
零零总总,一百来天,还是非常多的。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对新科进士们不大友好。
放在后世贾瑛熟知明清。士子们殿试授官完毕,可以不必立刻上任,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上任即可。这个规定时间,有的时候是半年,有的时候是一年。基本上,是够进士们回老家转一圈的。
可在大周,对于新官员们,是没有这种优待的。
像贾瑛这种留在京城,不论是进翰林院,还是六部及其他衙门的观政进士,一般在授官之后十日之内必须到分配的衙门报道。若是耽误了时辰,会被记录考核指标内的。
外放官员基本是一到半年不等,根据距离安排外放官员交印的时间。
远的如海南,交趾等地的官员,大多是半年左右,江南三个月,北方,中原两个月,京城周边的,一个月到任。
像李湘明,分配的地方是山东半岛上隶属登州府的黄县、
其地理位置在山东半岛东北角区域,西北侧临海,东北接壤蓬莱县,西南是紧邻莱州府的招远县,东南和栖霞县少量接壤。
总理而言,面积不大,靠海有田,还算不错。起码山东半岛也算大周核心腹地了。
比之蛇虫鼠咬的岭南,交趾,严寒的辽东,甚至尘土飞扬的西北,能分到山东的李湘明,还是蛮幸运的。
第111章 “芳草”碧连天!
神京城南十里长亭,李湘明乘坐的马车,悠悠由远及近,来到亭子旁边。
驭
车夫把马缰高高扯住,扭头掀开车帘子对车厢内的李湘明说道;“李老爷,前边有人挡住去路。”
“哦?”李湘明咦一声,快速掀开车帘,打眼便看到正一身常服站在凉亭朝他微笑招手的贾瑛。他脸上的肥肉瞬间一阵抽搐,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出来。
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李湘明几步跨越下马车,抬腿直奔凉亭跑去。
“贾瑛,我还以为你你来了呢!”上了凉亭台阶,李湘明满脸激动之色,一把抓住贾瑛的胳膊,用力摇晃道。
贾瑛也随之露出一抹笑容,口中解释说道;“我不是让人带信告诉你了么?这几日我刚到户部上任,事务繁多理不清楚。告知,待你离京上任的时候,一定亲自出城相送。”
说罢,贾瑛轻轻拍了拍李湘明的手,又指了指凉亭内,中央石桌上已经摆好的酒菜说道;“诺,送别宴都给你提前筹备好了。”
“嗯!”李湘明见之,语气哽咽重重点头。随后,其被贾瑛拉着于石桌旁边的石凳子上相对落座。
刚才拦住李湘明马车的便是贾瑛的小厮东青,这会儿,他已经提前来到石桌旁边含笑候着了。
待贾瑛拉着李湘明相互落座后,东青忙拿起酒壶,从食盒中取出烫过的酒杯与二人斟酒。
他先是把头杯就递给李湘明,口中堆道;“李公子,咱们少爷可是天不亮便起床往这边赶了,您来之前都等了一个时辰呢!”
东青说完,没等李湘明开口,坐对面的贾瑛顿时不悦道;“鼓噪!尔好好倒酒,今日李公子才是主角,你家少爷我早起一些有什么打紧的?”说罢,贾瑛重新朝对面的李湘明笑笑;
“李胖子,你莫理会他!
这厮自打到了京城,便越发显得油滑了,显然,跟府里下人们没少学“腌”玩样儿。”
贾瑛如此照顾自己情绪,李湘明心里已然听得挺感动。闻之,他忙笑着替着东青辩解句话;“贾瑛你就知足吧!东青圆滑一些还不是好事?你不是越发用的顺手了?”
接着,他露出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摇头自嘲道;“你看跟着我那俩货,平时都不想带他们出门。愣头愣脑,没得看着厌烦,忒不合用。”
贾瑛闻之,略微撇撇嘴,下意识呛了一句;“人家那是敦实,办事踏实,哪里像他?”
说罢,大有深意斜眼看了东青一眼,冷哼一声。
东青能说什么?只得用干笑来掩饰尴尬,期间不停与二人添茶倒酒。
毕竟是送别宴,贾瑛与李湘明都是浅尝即止,主要还是说些话。
对于贾瑛能留京城,且还能在户部担任如此实权高位,李湘明表达了他由衷的羡慕。
也由不得他不羡慕!
人贾瑛这起点实在是太高了,起步就是从六品实职,力压同届所有进士。
反观他自己?被授予的官职仅仅为从七品【大周有大县和小县之分,大县知县正七品,小县知县从七品,正八品都有;黄县属于小县。】
“贾瑛,你这次可是露足脸了!不单咱老李羡慕的紧,连那黄、杜二人提起你来也是唏嘘不已。
哦,你还不知道吧?你这回,可是为咱们江南士子赚足了面子。现在,谁出门不给人吹嘘两句自己是贾樵苏的同乡,都不好说自己是江南人。”
“那陆青云知道不,现在提起你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喷喷......你见了便知道了。”
李湘明语气中羡慕,唏嘘溢于言表。
“我也是侥幸,论真才实学,咱们这届能人可不少哩!”摆手谦虚一番,贾瑛不欲在此话题上掰扯,遂转移话题,好奇问道;“那陆青云那厮分到哪里去了?”
提起陆青云,李湘明脸色便微微一垮,瞬间愤愤不平;“别提那厮了!谁让人家有个好叔叔呢?同样是“三甲”,咱老李被扔到海边山沟沟里,人家陆青云却分到了通州府。”
“通州?那倒是离京城不远,最远也就几天的功夫。”
听李湘明所言,贾瑛低声嘀咕一声,遂又招来李湘明阵阵吐槽。
二人不对付贾瑛知之甚详,忙打断说道;“好了!这各人有各人的运道,那赵成贵没考上不是照样得了肥差么,不定还比当主官好呢!”
李湘明听得猛翻白眼,心道;那能比么?人家老赵是去管盐场诶。
虽然只是正八品盐科大使,比他黄县县令低了半级,可人家那是是妥妥的肥差,油水丰厚啊!
忽然,李湘明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对面的贾瑛,那目光中的热切,直把贾瑛看的都有些不自在。
贾瑛没好气道;“这么看着老子干嘛,直看的老子发毛。”
“嘻嘻~”李湘明摸摸鼻子,伸过脑袋腆着脸挤眉弄眼道;“贾瑛,现在咱可就靠你啦!你升官发财,可不要忘了拉小弟一把。”
贾瑛晒然,撇了撇嘴;“你把我当吏部天官了,还是当内阁首辅了?我就是一个个区区户部员外郎,哪有那么大的能量?”说罢,直接做无奈状摊摊手,叹口气继续道;“我这上任几天,手下一摊子还没有全部理顺呢!”
接着,贾瑛便粗略把自己几天的作为说了一番,李湘明听完,不仅没有安慰他,反而直接开始一阵吐槽;“你这算啥?你好歹还有那么多大人物罩着,底下就是有小心思也不敢明着来,官当的都“舒服”死了。”
随即,胖子语气一转,陷入低落,皱眉道;“哪里像我?上任之后便是孤家寡人,上面一堆婆婆,下边一堆本地豪绅,油滑小吏,又得头疼呢!”
很显然,这李胖子应该做过一番功课,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贾瑛本想劝说几句,但话到嘴边,脑海中闪电般忽然劈出来一道想法,忙问道;“你且和我详细说说,那黄县什么情况,兴许我能给你出出主意呢!”
李湘明一点不信他有什么办法,心中直道;“老子巴结你小子步步高升,到时候把小弟拉回京城便谢天谢地了。
你又能出什么主意?”
心里这么想,说出来不妥。
正好,李湘明也想缓缓心情,便把自己了解的情况与贾瑛简单叙述一番。
听罢,贾瑛目色一亮,立刻朝李湘明道;“就如你所说,这个黄县背靠大海,北部又有大量平原耕地,看起来挺不错啊!”
李湘明却摇头撇撇嘴回道;“有海怎么了?又没有盐场,捕鱼还能当饭吃?北边是有平原,但大多为本地家族私有,大部分百姓都是住在南边山里,那边可没有土地。”
“县里有多少人口?”贾瑛不以为意,眼睛略微闪烁继续追问。
李湘明略微想了想,才伸出五个指头;“只有五万左右,还不及金陵十分之一呢!”
你其附耳过来,贾瑛显得神神秘秘。李湘明面色疑惑,坐到贾瑛身侧。
贾瑛附身上前,在其耳边低声说道;“谁说到那里就一定和那些乡绅周旋了?咱们换个思路......”
“做海贸?”听完贾瑛的话,李湘明想都不想便连连摇头,反驳问;“码头何来?货物何来?”
“码头修建便是,货物一开始首选辽东。”贾瑛回道。
“你知道修建码头多少钱么?造船多少钱么?还有,人辽东商人凭啥与你做生意?”李湘明一连抛出三四个问题。
贾瑛缓缓起身,语气中胸有成竹;“银子你莫担心,码头和船只我这边想办法。至于辽东那边,不才,恰好辽东清吏司正在贾某手下管着,鄙人真说得上话。”
一个时辰后,东边的日头已经越出天际老高,贾瑛与李湘明挥手凉亭告别。
二人不舍叙了好一番矫情后,李湘明才重新进入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