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们来到埃律西昂,不是一次可耻的流亡,而是一场蒙受神恩的远征。这不是罗马的终结,而是罗马的新生。天主将这片广袤、富饶、未经开垦的大陆赐予我们,并非让我们在此苟且偷安,而是要我们在这片新天新地之上,完成罗马未尽的使命。”
至此,巴西尔完成了理论的第一块基石:将罗马的迁徙,从一次失败的逃亡,升华为一场神圣的“出埃及记”。埃律西昂的罗马人,是上天拣选的子民。
接着,他开始阐述这“使命”的具体内容。
“上帝为何拣选我们?因为在这片大陆上,仍有无数的灵魂生活在蒙昧与黑暗之中。他们不识基督,不通法律,部落之间征伐不休,如同野兽般生存。上帝不愿看到的造物如此沉沦。而我们,罗马,作为文明与秩序的灯塔,作为埃律西昂正教会的守护者,有责任,也有义务,将文明之光,将基督的福音,传播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向西去!越过高山,穿过平原,直到我们抵达另一片大洋的彼岸。将罗马的法律带给没有秩序的部落,将罗马的信仰带给没有归宿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城市、开垦农田、修建道路,让东正教的荣光照耀整片埃律西昂。这,便是上帝赋予我们罗马人,明确无疑的、昭然若揭的命运!”
这番话,取材于历史上的那个“新罗马”对昭昭天命的解读,将冷酷的征服与扩张,包装成了传播福音、教化蛮族的善行。它为未来的殖民行为,提供了至高无上的道德合法性。
最后,巴西尔将目光投向了现实。理论必须能解决实际问题。
“向西的征途,亦是熔铸新罗马的熔炉。在这场伟大的事业中,无论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希腊贵族,还是来自爱尔兰的贫苦农民,只要他愿意为了帝国的扩张而流汗、流血,他便是罗马的公民。广袤的西部,将为所有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所有渴望土地的农民、所有怀揣梦想的冒险家,提供无穷无尽的机会。”
“帝国的未来,不在埃律西亚城里那些终日辩论不休的元老院,也不在南方那些安于享乐的种植园主手中。帝国的未来,属于那些手持斧头与火枪,在荒野中建立家园的开拓者。他们将在与自然的搏斗中,在与野蛮的对抗中,锤炼出真正属于新罗马的精神坚韧、勇敢、虔诚、永不满足。”
“我们给予他们土地,他们回馈帝国以忠诚和疆域。这股向西的洪流,将成为帝国永不枯竭的活力之源,它将冲刷掉旧世界的沉疴与暮气,塑造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罗马!”
他要将那些爱尔兰移民,定义为这伟大事业的第一批践行者。他们将用自己的经历向旧大陆证明,成为罗马人,不再取决于血统,而取决于对帝国事业的贡献。
巴西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墨水在纸上渐渐干涸。
他通读了一遍,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它融合了宗教的狂热、历史的宿命感和现实的利益,构成了一套逻辑闭环。
它能让最虔诚的教徒热泪盈眶,也能让最贪婪的冒险家热血沸腾。
第二天清晨,巴西尔再次审阅了这份文件。他很满意。这不仅仅是一篇鼓动人心的文章,它将成为未来数百年里,指引帝国方向的政治纲领。
他小心地将纸卷起,用一根缎带系好。
该让父亲,让整个帝国,听到这个声音了。
他拿着这份承载着一个帝国未来的文件,走出了书房,穿过长长的廊道,向着大皇宫的御座厅走去。
第104章 安顿移民
巴西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御座厅内回响。他穿过两排静立的瓦兰吉卫士,停在御座前,抬头看向坐在御座上的父亲,阿莱克修斯六世。
“父亲。”巴西尔的声音平静。
阿莱克修斯六世微微颔首,他用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的欧洲之行已经结束。”巴西尔开始汇报,“我带回了第一批移民,五六百名爱尔兰人。他们将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向旧大陆的所有人展示,来到埃律西昂,成为罗马的公民,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因此,如何安置他们,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让他们得到足够的土地,过上他们在家乡时不敢想象的富足生活。一封来自亲人的信,胜过我们一百次官方的布告。”
“更重要的是,”巴西尔的语调加重了,“帝国在埃律西昂的土地上,是时候开始扩张了。这些爱尔兰人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战争、贫穷或是对新生活的渴望,来到我们这里。比如那些同样信奉东正教的斯拉夫人,只要他们学会希腊语,就能轻易地融入我们,成为帝国坚实的一部分。”
阿莱克修斯六世安静地听着,汇报结束,皇帝终于开口,“可以。但土地从何而来?你打算把这些爱尔兰人安置在哪里?”
“你说的扩张,是向西?越过那道山脉?”
阿莱克修斯六世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连?难道,你是想用这些外来者,作为帝国扩张的矛头?”
“没错。”巴西尔没有丝毫犹豫地承认了,“我正是此意。我需要他们,成为向西部大平原的发展的引领者。”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激情。
“让他们在西部的边境建立新的村庄。如此一来,帝国的军团就必须将防线推进到那里,以保护我们新的公民,这便是向西扩张的武力保障。”
“其次,新的村庄需要管理。帝国会任命官员前去治理,会派遣教士去建立新的教堂。这些官员和教士会带着他们的家眷和仆人,将罗马的生活方式带到那里。渐渐地,那片土地将不再是爱尔兰人的聚居点,而是一个罗马人与新移民混合的,真正属于帝国的新边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建立村庄需要大量的后勤补给。木材,煤炭,铁器,粮食……这一切都会催生出新的商路,吸引更多的工匠、商人和投机者前往西部。向西扩张,最根本的,是人。我们需要一股洪流,一股由渴望土地和财富的人们组成的洪流,冲向西部。”
巴西尔的目光灼灼。
“但要驱动这股洪流,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伟大的名义。因此,我起草了一份宣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缎带系好的纸张,双手呈上。
一名侍从接过文书,恭敬地递给了阿莱克修斯六世。
皇帝解开缎带,缓缓展开纸张。
纸张顶端,是用工整的希腊语写下的几个字“昭昭天命”。
阿莱克修斯六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咀嚼着这个词,一种古老而又全新的力量感从这几个字中透出。这名字起得很好,它将帝国的野心,与神的旨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继续向下看去。
文章从罗马两千年的苦难史诗写起,从西帝国的崩塌,到东帝国在战火中的挣扎,再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字里行间充满了悲壮与不屈。阿莱克修斯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先祖们在历史长河中一次次浴血奋战,一次次在绝望中力挽狂澜。
这篇文章,成功地将那次无奈的西迁,描绘成了一场堪比“出埃及记”的神圣远征。
他们不是逃亡者,而是蒙受神恩的选民。
埃律西昂不是避难所,而是上帝赐予罗马人的应许之地。
看到这里,阿莱克修斯六世知道,巴西尔抓住了罗马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骄傲与最深沉的伤痛。
接着,文章的笔锋一转,开始阐述上帝赋予罗马的“使命”向西,将文明与福音传播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教化那些仍生活在蒙昧中的土著灵魂。
最后,文章落回了现实。西部广袤的土地,将是所有渴望机会的人的熔炉。无论是希腊贵族的次子,还是爱尔兰的贫农,只要为帝国开拓疆土,就能获得土地和公民的身份。
帝国的未来,属于那些手持斧头与火枪的开拓者。
阿莱克修斯六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整篇文章看完。
“你是如何想出这些的?”阿莱克修斯问道。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让我们的民众,自发地,充满热情地去为帝国开疆拓土。”巴西尔回答,“金钱的许诺是短暂的,爵位的封赏是有限的。唯有将扩张与上帝的使命、与罗马的荣耀联系在一起,才能点燃他们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后续,你打算如何做?”
“我打算先将这篇文章印刷几十份,交予元老院。如此重大的国策,必须先在帝国的上层达成共识。我需要他们的支持,而不是阻挠。”巴西尔坦然道,“我知道,有些人会担心。西部的扩张,必然会催生出新的权贵,元老院的席位也需要增加,这会稀释他们手中现有的权力。”
“但在这‘昭昭天命’的大义之下,任何出于私心的反对,都将显得无比渺小和可耻。我要让他们自上而下地去宣传这个国策,让每一个罗马公民都相信,向西而去,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神圣的命运。”
听完这番话,阿莱克修斯六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的儿子,不仅有了一个伟大的构想,更想好了实现它的每一步。
“你考虑得越来越全面了。”皇帝将那份宣言放在一旁,“我同意。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得到父亲的首肯,巴西尔躬身行礼,随即转身离开了御座厅。
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穿过大皇宫的庭院,来到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前。这里是印刷工坊,印刷机刚刚才被发明出来不到百年,真正的推广时间也就数十年。
工坊内,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特殊气味。一名希腊工匠看到巴西尔亲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共治皇帝陛下。”
巴西尔将手中的《昭昭天命》原稿递给他。
“将这篇文章,在两天之内,印刷五十份。”他言简意赅地命令道,“用最好的纸,最清晰的字模。内容一个字都不能错。”
“遵命,陛下。”工匠接过,感受着上面的分量。
巴西尔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预付的款项。”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
两天后,罗马元老院。
这座仿照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建造的宏伟建筑内,气氛庄严肃穆。身穿长袍的元老们分坐在两侧的席位上,低声交谈。
巴西尔站在大厅中央,他的身后,侍从们正将一叠叠刚刚印刷好的,墨迹未干的宣言分发给每一位元老。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送到一位年迈的元老手中后,巴西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穹顶之下回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想,诸位都拿到这份文件了。”
“在阅读之前,我只说几句。我们罗马,在一千多年的历史里起起落落,但文明的火种,在上帝的庇佑下,终究保留了下来。是神启,指引我们来到这片乐土。那么,将这片大陆从蒙昧中唤醒,让文明之光照耀其上,同样也是上帝交予我们的任务。”
“我希望诸位,在思考这份文件时,不要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不要试图去阻止上天的安排。你们应该做的,是顺应它,拥抱它,并积极地推动它。”
“现在,请各位自行阅读和讨论。”
说完,巴西尔便退到一旁,在属于共治皇帝的席位上坐下,冷静地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元老院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很快,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并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大部分元老在读完之后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这篇文章点燃了他们建功立业,为家族攫取更多土地和荣耀的野心。
“说得好!这才是罗马该有的气魄!”一名年轻的元老激动地对身边的人低语,“我们不能总龟缩在东海岸。”
然而,一些资历深厚,家族根基在东海岸的保守派元老,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一位元老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文件,忧心忡忡地对身旁的同僚说:“向西扩张?说得轻巧。这意味着无休止的战争,无休止的投入。帝国的财政能支撑得起吗?更重要的是,一旦西部出现了新的省份,元老院的权力格局必然会被打破。我们这些家族的利益,又该如何保障?”
他的同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些新来的爱尔兰人,还有未来可能出现的斯拉夫人,他们懂什么是罗马的传统吗?让他们去开拓疆土,无异于引狼入室。百年之后,罗马还是希腊人的罗马吗?”
而在另一个角落,一名衣着华贵,代表着南方烟草和棉花种植园主利益的元老,眼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这份宣言背后隐藏的巨大商机。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个同样来自南方的盟友,压低了声音。
“看到了吗?向西,越过山脉,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里的土地,比我们奥伊戈斯周边的任何一块地都要肥沃。气候也合适。”
他的盟友会意,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你的意思是新的种植园?”
“没错。”种植园主元老的手指在文件上那片广袤的西部平原上轻轻划过,“我们可以推动议案,让开拓者们集中向南方平原迁移。到时候,无论是用奴隶,还是雇佣那些穷困的移民,我们都能在那里建立起比现在大十倍的种植园。烟草,棉花……财富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我们的口袋。有了财富以及大片以种植园经济为主的土地,我们在元老院中的说话份量也越重。”
“可是,共治皇帝似乎更希望开拓者们自由发展,建立自耕农的村庄。”
“那只是他美好的幻想。”种植园主元老不屑地笑了笑,“在荒野中,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最终,他们还是需要依附于我们这样有实力的人。我们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能让这股向西的洪流,流向我们希望的方向。”
大厅内的讨论越来越激烈,不同的利益集团开始盘算,争论,结盟。
就在这时,那名保守派的老元老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共治皇帝陛下!我承认,您的这份宣言令人心潮澎湃。但是,作为帝国的元老,我必须指出其中潜在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帝国的根基在东海岸,在这里,我们有坚固的城市,成熟的经济,和忠诚的人民。贸然向充满未知的西部大规模扩张,会将帝国拖入一个危险的泥潭!我们对那里的土地一无所知,对那里的土著部落也缺乏了解。万一遭遇惨败,动摇的将是帝国的根本!”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元老立刻站起来反驳。
“尊敬的元老,您的顾虑,恕我不能苟同!罗马的伟大,从来都不是靠固守城池得来的,而是靠着军团的利剑和盾牌,一步步开拓出来的!难道我们要因为畏惧风险,就放弃上帝赐予我们的整片大陆吗?这才是对罗马精神最大的背叛!”
“说得好!”
“向西去!”
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
巴西尔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辩论正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知道,扩张的诱惑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
最终,在经过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激烈辩论后,元老院达成了共识。
《昭昭天命》宣言,将作为帝国的基本国策,向全体公民颁布。
在解决了理论和政治上的问题后,巴西尔立刻开始着手安顿那五六百名爱尔兰移民。
他将所有移民召集到城郊的营地,让帝国官员向他们宣布了帝国的安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