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定价权。”约翰尼斯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刚刚买下的青花梅瓶,“今天,这个瓶子他要多少钱,我们就得给多少钱,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东西在他们的国家到底值多少。丝绸也是一样。如果我们只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我们就永远是待宰的羔羊。我们必须去他们的港口,去他们的集市,看看那里的价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谈判桌上,知道对方的底牌。”
“其次,是货物的品质。”他放下瓷瓶,“你相信那个李船主会把最好的货运到这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来卖吗?他不会。最好的丝绸,最好的瓷器,永远只会留在他们自己的都城和最富庶的江南地区。我们想要得到最好的,就必须亲自去挑,去买。”
“最重要的一点,”约翰尼斯的表情严肃起来,“共治皇帝陛下的信,必须亲手交到他们新皇帝的手里。这不只是一桩生意,这是两个文明之间的接触。我们不能怠慢。”
埃涅阿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约翰尼斯考虑得更周全。
“好吧,我同意你的看法。”埃涅阿斯点了点头,“你打算带多少船去?”
“十艘武装商船。”约翰尼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的主力舰队必须留在雅加托波利斯,震慑那些还没死心的苏丹国。这次航程近了很多,十艘船足够应付路上的海盗和麻烦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能总指望从埃律西昂送船过来。这里的木材很好,劳动力也足够。总督阁下,我认为,雅加托波利斯的造船厂,应该立刻开始规划了。我们必须拥有在这里自行建造和维修船只的能力。”
“这是个好主意。”埃涅阿斯立刻同意了。拥有本地造船能力,意味着总督区的军事力量可以实现自我循环,这对于一个远离本土的殖民地来说,战略意义无比重大。
第二天,约翰尼斯便开始为他的第二次东方之旅做准备。舰队开始筛选人员,补充物资。而他自己,则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屋里。
桌上摆放着装有巴西尔亲笔书写的信件的木盒。
他把那名随船的教士叫到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会见大明皇帝的措辞。
“‘共治皇帝’……这个词,要怎么向他们解释,才能让他们明白,而不是觉得我们在虚张声势?”约翰尼斯向教士请教。
教士想了想,回答:“共治皇帝之前已经做了比喻,‘或可比于中华之太子,然有辅政之实权’。我们可以强调后半句,强调这是一种罗马传承千年的制度,是为了保证权力平稳过渡的智慧。”
“还有上次朝贡的事。”约翰尼斯又提出了一个他担心的问题,“如果他们的新皇帝问起,为什么我们第一次打着朝贡的旗号,第二次却以商人的身份前来,该怎么回答?”
“就按照巴西尔陛下临行前的交代。”教士回答,“我们可以说,上一次是初次接触,不了解东方上国的礼仪,唯恐有所冒犯。而朝贡,是我们能想到的,最能表达敬意的方式。现在,既然已经建立了友谊,我们就可以让你们更了解我们的文化,最后我希望我们东西方两个古老的帝国能够缔结友谊。”
约翰尼斯将这些说辞在心里反复默念,又让翻译用葡萄牙语复述了几遍,直到他觉得每个词都无懈可击。
他知道,这次航行,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东印度公司的利润,更是罗马帝国在东方的未来。他面对的,将是一个刚刚更换了皇帝,国策发生巨变的古老帝国。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伴随着海风,呼啸而来。他要做的,就是驾驭着这股风,为罗马,也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第131章 拜访巽他
南爪哇的海面,一艘挂着紫底双头鹰旗的武装商船,突然出现在巽他王国的港口外。
它没有依照惯是先用小船通知港口。
船长米哈伊尔的命令简短而清晰。船只两侧的炮窗被水手们齐刷刷地推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从阴影中探出。船帆被迅速调整了角度,满帆迎着海风,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径直朝着港内惟一的深水码头切了进去。
这种不请自来的闯入姿态,让整个港口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码头上正在卸货的搬运工和修补渔网的渔夫们,扔下手中的活计,连忙向后退去,人群挤作一团,叫喊声此起彼伏。驻守港口的巽他卫兵们冲到码头前沿,他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简陋的长矛和刀,面色苍白地看着这艘武装商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强行占据了码头最好的泊位。
厚重的登陆跳板被重重地搭在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米哈伊尔第一个走下跳板。他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甲胄,腰间挂着佩剑。他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翻译,以及一队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罗马火枪手。
士兵们排成两列走下跳板。他们肩上扛着的火绳枪在热带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这些士兵没有一个人四处张望,只是沉默地在码头上列队,迅速形成一个不可逾越的屏障,将米哈伊尔护在中央。
一名港口官员带着一队同样紧张的卫兵,还有一个懂些葡萄牙语的翻译,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你们是巽他人?”米哈伊尔没有等对方开口,他的声音通过身边的翻译,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我是罗马帝国的军官。我们刚从北边过来。”
北边。这两个字让巽他官员瞬间变了脸色。
“我们击败了万丹苏丹国。但你们不用紧张。”米哈伊尔语气平淡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此行并非为了征服。我只想和你们的国王谈一谈。”
万丹战败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西爪哇。但当摧毁万丹的船只出现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巽他官员的嘴唇哆嗦着,他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通过翻译回应:“你们可以和我们的国王谈话。但我必须先去通报。在等待的时间里,请你们不要离开码头。”
“当然。”米哈伊尔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我们就在这里等。告诉你的国王,我们只惩罚真主的信徒。你们不是,所以我们是朋友。”
巽他官员如蒙大赦带着人匆匆离去,一路奔向王宫。
不多时,他气喘吁吁地跪在巽他国王的面前。
“国王!港口来了一艘挂着双头鹰旗的船,他们强行靠港了!”官员的声音里还带着颤抖,“船上下来一个军官,说他们就是击败万丹的罗马人。他点名要见您,还说……还说他们只打信伊斯兰的,我们不是,所以不会打我们。”
王座上的巽他国王沉默了。他早就听闻了北方的战事,一支神秘的舰队以雷霆之势摧毁了万丹水师,攻陷了那座让他们巽他人几代人都咬牙切齿的都城。
他既感到一种复仇的快意,又感到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恐惧。
现在,这股力量找上门来了。
大殿里,贵族们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刻调集军队,将这些傲慢的闯入者赶下海;也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借这些人的手,彻底摆脱北方穆斯林国家的威胁。
“……我想见见这些帮了我们大忙的人。”国王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但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过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官员:“你现在回去。带上一队王宫卫队,就守在码头对面。仔细观察那些罗马人。如果他们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安分守己,没有骚扰平民,就带那个军官和他的少数护卫过来见我。如果他们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国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用你带去的人,把他们赶回海里去。”
当那名官员再次返回码头时,高悬的心落下了一半。
那些罗马士兵依然保持着登陆时的队形,在划定的一小块区域内休整。他们对周围本地人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恐惧的目光,他们视若无睹。
米哈伊尔看到他回来,主动走了过来,并通过翻译递上一个小巧的丝绸包裹。
“这是我们埃律西昂大陆的特产,一些烟草,不成敬意。”
官员迟疑地接过,包裹入手温热,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他确认了对方的守约,也确认了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他深深地躬身行礼,引着米哈伊尔和十名由米哈伊尔亲自挑选出来的火枪手护卫,登上了马车。
其余的四十名士兵,则留在了船上和码头上,看守着这片被他们强行占据的码头。
巽他王宫内,气氛凝重。
国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着走进大殿的米哈伊尔一行人。十名罗马士兵身姿笔挺地分列两旁,手中的火枪虽然没有点燃火绳,但那种肃杀之气,让巽他贵族们感到呼吸困难。
“双头鹰旗的使者。”国王的声音在殿内回响,试图用王者的威严掩盖内心的不安,“你们摧毁了万丹,现在又来到我的港口。你们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把我也变成你们的下一个目标吗?”
米哈伊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国王陛下,据我所知,你们信奉的,是印度教,对吗?而北边的万丹,他们每天都要朝着西边跪拜,跪拜一个叫安拉的神。”
“我们与那些穆斯林,势不两立!”一名脾气火爆的巽他贵族忍不住高声喊道,满脸的愤恨。
“这正是我们来此的原因。”米哈伊尔转向国王,摊开双手,“罗马帝国,只惩罚真主的信徒。我们与他们,在我们的故乡,已经厮杀了数百年,是不死不休的世仇。我们摧毁万丹,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仇敌。而你们,是我们可以团结的朋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递上去。
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在国王面前展开。
纸铺开的瞬间,国王和周围凑上来的贵族们,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副画,画工精湛栩栩如生。画上的人,正是前万丹苏丹哈桑。
“哈桑苏丹,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米哈伊尔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他的王国已经覆灭。现在,西爪哇出现了一片权力的真空。”
他向前一步,语气充满了诱惑。
“东印度总督区,也就是我们罗马在东方的统治机构,愿意帮助陛下您,收复那些被万丹抢走的部分土地,拿回那些富饶的稻田。我们可以让您继续统治那些地方,甚至比以前更稳固。”
“但……”米哈伊尔话锋一转,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如果陛下拒绝我们的友谊。那么,东爪哇的那些苏丹们,恐怕很快就会闻到血腥味。他们会趁虚而入,瓜分万丹留下的遗产。到那时,孤立无援的巽他王国,能抵挡得住吗?”
国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罗马人说的是事实。没有了万丹这个威胁还有其他苏丹国的威胁。
米哈伊尔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微微一笑:“空口无凭。为了展示我们的诚意,我想请陛下一同前往外面,看一看罗马士兵的操练。毕竟,言语是廉价的,只有力量才是永恒的。”
校场上,十名火枪手在一名军官的口令下,开始了演示。
他们被分成三排,前排三人,中排三人,后排四人。
巽他国王和他的贵族们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满心疑虑地看着。
“第一排,预备!”
军官的口令简洁而响亮。前排的三名士兵将火枪托起。
“射击!”
三支火枪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巨大的轰鸣声让在场的巽他贵族们猝不及防,纷纷捂住了耳朵,一些人甚至被吓得蹲了下去。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排的士兵已经上前一步,填补了空位。
“第二排,射击!”
又是三声巨响。与此同时,第一排的士兵已经迅速退到队伍最后,开始不慌不忙地从腰间的弹药包里取出纸壳定装弹,用牙齿咬开,将火药和弹丸倒入枪管,用通条夯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第三排的士兵紧接着上前。
射击、后退、装填、前进。
整个过程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枪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断。那可怕的轰鸣声,仿佛死神的鼓点,一声声敲打在巽他君臣的心头。
对面的靶子很快就被打得千疮百孔,最后在一轮齐射中彻底散了架。
巽他国王和他的贵族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巽他不可能阻挡。
米哈伊尔走到国王身边,轻声说道:“陛下,这只是罗马帝国最小规模的卫队。在我们新建的雅加托波利斯城,像这样的士兵,有数千人。”
国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还不够。”米哈伊尔仿佛嫌刺激不够大,“为了展示罗马全部的诚意,请陛下移步港口,我将为您展示罗马在海上的力量。”
当国王的马车在一大群卫兵的簇拥下抵达港口时,那艘武装商船已经做好了准备。
国王登上了一座视野开阔的塔楼,等待着米哈伊尔的表演。
随着米哈伊尔命令的下达,战船的一侧,几门舰炮瞬间同时发出了怒吼。
几颗黑色的实心铁弹,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砸向港口附近的一片无人开阔地。
大地在颤抖。
那些沉重的铁弹在地面上疯狂地弹跳、翻滚,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将湿润的泥土和石块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直到滚出很远才缓缓停下。
仅仅一轮炮击,那片原本平坦的草地,瞬间变得满目疮痍。
国王的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栏杆。他身边的贵族们更是面如土色,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
米哈伊尔收起令旗,转过身,对着已经失魂落魄的国王。
“陛下,从今天起,这片海域由罗马主宰。与我们为友,巽他的商船将受到双头鹰旗的保护;与我们为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片被炮火蹂躏过的土地,就是最好的答案。
当晚,王宫的谈判桌上,气氛不再紧张,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巽他国王彻底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还是努力为自己的王国争取最后的体面。
“我可以接受罗马的‘保护’。”国王的声音沙哑,“但有条件。”
他提出了一个分两步走的方案。
第一阶段,巽他王国名义上接受罗马保护,但保留王位和完整的内政权力。作为交换,罗马必须彻底剿灭盘踞在西爪哇的万丹残余势力,并负责抵御任何来自东爪哇穆斯林势力的入侵。
第二阶段,在罗马达成上述所有目标,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和意愿保护巽他之后,巽他王国将正式成为东印度总督区的附庸国。
米哈伊尔听完,几乎没有犹豫。
“我以罗马舰队指挥官的身份,答应您的所有条件。”
他当场命人取来纸笔,以希腊文和当地文字,签署了一份临时协议。
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友谊”,米哈伊尔在离开前,做出了一个慷慨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