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图纸的花园区域画了一条蜿蜒的曲线。
“我们可以从喷泉引一条水道出来,让它像一条真正的小溪一样,在花园里随意地流淌。我们再挖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池塘,水从溪流来,再从小溪走。池塘中间,我们可以建一座两层的小楼阁,或者一个简单的亭子。”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图纸上不断比画。
“你想想,以后我们坐在亭子里,周围是潺潺的流水声,水里有鱼,岸边是高低错落的石块和花草。浇花也不用仆人提着水桶跑老远,直接从溪里取水就行。这不比一个光秃秃的池塘有趣多了?”
玛格丽特被他描述的景象吸引了。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设计,在她的认知里,水在园林中要么是规整的喷泉,要么是宽大的、如同镜子一般的湖泊。这种让水自由流淌,与花木融为一体的想法,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
“听起来……确实很不错。”她思考着,“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园,这要怎么建?没有人会做。”
“没人会,我就自己画。”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交给我吧。”
接下来的几天,巴西尔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花园的设计中。他找来十几张空白的纸张拼接在一起,用整个地面作为画板。
他先用曲折的线条勾勒出“小溪”的走向,它们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在花园中盘旋交错,最终汇入一片他刻意设计成心形的池塘。
池塘的中心,他画了一座小巧的石质双层阁楼,风格是罗马式的,但飞檐翘角处又带了点他记忆中东方建筑的韵味。一座优雅的石拱桥连接着阁楼与岸边,而在阁楼的另一侧,他又画了一座模仿天然倒木的平桥,蜿蜒曲折,趣味盎然。这两座桥是通往湖心阁楼的唯一路径。
在另一处溪流拐弯形成的半岛上,他设计了一座石质的八角凉亭,亭子的设计参考了他前世记忆中的东方风味。
设计完成后,他还在图纸的角落用希腊语写下备注:“溪流两岸,宜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天然石块随意堆砌,以仿自然之态。若无,切割规整的石块亦可,但需错落布置,切忌整齐划一。”
一个星期后,当他将这份复杂得惊人的花园设计图展示给玛格丽特时,她彻底看呆了。
“我……看不懂。”她诚实地摇了摇头,图纸上的曲线和符号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是,巴西尔,这是你设计的花园,我相信它一定会很美。把它变成现实吧,到时候我才能真正评价它。”
……
主楼、喷泉、花园的图纸最终全部定稿。
开工那天,巴西尔没有举行任何盛大的仪式。他只是牵着玛格丽特的手,走到那片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一名卫兵递上两把崭新的铁铲。
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相视一笑,同时将铁铲插入脚下松软的沙土之中,合力铲起了第一捧土。
这象征着海湖庄园的正式动工。
工程走上正轨后,巴西尔将那位本地的行政长官叫到面前。
“庄园的建设,就交由你来监督。”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材料和工匠,我会从埃律西亚调拨过来,但日常的进度和管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这里盯着。”
那名官员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予的无上信任,也是他进步的阶梯,他太想进步了。他挺直胸膛,大声回应:“请陛下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保证工程的顺利进行!”
“还有一件事。”巴西尔看着他,话锋一转,“我的庄园,只占了这座狭长岛屿的一小部分。我不希望剩下的地方,以后被乱七八糟的民居和商铺填满。”
官员一愣,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我命令你,从现在起,这座岛屿以及周边类似的沙洲,除了皇室批准建造的庄园外,禁止任何永久性民居的建设。”巴西尔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些没有被开发的地方,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公园’。”
“公园?”官员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的,一个向所有罗马公民免费开放的地方。让他们也能享受到这里的阳光、沙滩和海景。这是神灵赐予所有罗马人的财富,不应该被少数人独占。”巴西尔解释道,“当然,为了维持公园的整洁和秩序,你可以向非本地居民,比如从帝国其他地方来的游客,收取一定的费用,用以支付维护开销。”
官员彻底怔住了。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想圈一块地为自己享乐,却没想到皇帝的眼界远超于此。将最美的风景与民众共享,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和气魄。他忽然明白,自己效忠的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我明白了,陛下。”他深深一躬,“您的意志,将在这片土地上得到彻底的执行。”
……
又是一个月过去,海湖庄园的工地上已经渐渐变得忙碌,地基的轮廓逐渐清晰可见。巴西尔的队伍也休整完毕,准备踏上新的旅程。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颠簸的陆路。几艘吃水不浅的海船停靠在湖内临时搭建的码头上,准备载着他们沿着海岸线向西航行。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那条被土著称为“众水之父”的、横贯整个北埃律西昂大陆的大河入海口。
船队拔锚启航,缓缓驶出湖,进入广阔的大西洋。温暖的海风鼓起了洁白的船帆,玛格丽特站在船头,看着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庄园在视线中慢慢变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白点。
航行是枯燥的,但海上的景色却千变万化。他们见过成群的海豚追逐着船首掀起的浪花,也见过巨大的鲸鱼在远处喷出冲天的水柱。
数周之后,船上的望手发出了呼喊。
前方的海水不再是纯粹的蔚蓝色,而是开始泛黄,最后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巴西尔走到船头,他知道,他们到了。
眼前是一片大型的河口三角洲。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河道如同巨兽的血管,将浑黄的河水注入大海。大片大片的沼泽、湿地和芦苇荡一望无际。
这里的一切,都与棕榈滩那明媚灿烂的景色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原始、野性和一种近乎压迫性的生命力。
玛格丽特走到巴西尔身边,看着这片陌生的、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土地,轻声问道:“这里……就是我们的下一站?”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浑浊的河口,望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内陆深处。
“对。”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里是帝国未来的粮仓,也是一条能深入大陆心脏的黄金水道。但现在,它的内陆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野,只有在靠近大海的地方有几处村庄或者集镇。”
第148章 密西西比河口
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的船队终于抵达了那条在大平原南方的大河河口。
航海图上,这片区域被标记为一片河口三角洲,犬牙交错的河道与沼泽模糊了水陆的界限。他们的目的地,一个名为“新安条克”的定居点,就座落于主河道的岸边。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佛罗里达那令人心醉的蔚蓝,而是一种浑浊的黄色。
船队首先尝试在海上看河口三角洲搜寻定居点的蛛丝马迹。放眼望去,除了数不清的水鸟在浅滩上起落,看不到任何属于罗马文明的痕迹。
“看来只能进河里找了。”巴西尔对船长下令。
船队收拢阵型非常谨慎,选择了河道的中心驶入,开始逆流而上。河水湍急,夹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腐烂的断木,不断拍打着船壳,发出沉闷的声响。
玛格丽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和被迷雾笼罩的远方,下意识地抓紧了巴西尔的手臂。这片土地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太过广袤,也太过荒凉。
“这里……就是我们的下一站?”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浑浊的河口,望向那片迷雾深处。
“对。”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况味,“这里是帝国未来的粮仓,也是一条能深入大陆心脏的黄金水道。但现在,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它的内陆是一片待开发的荒野,只有在离大海不远不近的地方,才有我们的人建立的几处村庄或者集镇。”
当巴西尔第一次在帝国的地图上看到“新安条克”这个名字时,他便有一种预感,这个定居点里必然有一座不小的教堂。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宗教分量。
安条克,旧大陆的五大牧首区之一。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宏大的构想开始自行拼接。
帝国的首都是埃律西亚,人们私下里都称其为新君士坦丁堡。东北方有新亚历山大里亚城,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安条克。
如果……如果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建立一座“新耶路撒冷”呢?
至于新罗马,那是君士坦丁堡的旧称,不能再重复使用。但可以用新雅典来替代。新雅典,那座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商业与文化的中心,完全有这个资格。
新君士坦丁堡、新亚历山大里亚、新安条克、新耶路撒冷、新雅典。
一个属于埃律西昂大陆的,全新的五大牧首区。
这个构想让巴西尔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城市命名,这是在用一种神圣的地理坐标,重构罗马帝国在这片新大陆上的精神世界,将旧世界的荣耀与法理,牢牢地钉在这片新的土地上。
他将这个计划暂时压在心底,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陛下!前面有码头!”望手的喊声从桅杆顶端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着望手所指的方向,一座规模不小的木质码头出现在河岸边。码头后方,隐约可见粗犷的木屋轮廓和升起的炊烟。一个颇具规模的集镇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巴西尔的皇家船队缓缓靠港,船首那面双头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立刻引起了整个集镇的骚动。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店铺里探出了好奇的脑袋。
当船只停稳,厚重的船板“哐”的一声搭在码头上,瓦兰吉卫兵们手持战斧,列成两队阵型,迈着整齐的步伐率先走下船。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木质码头上,发出富有节奏的闷响,迅速在码头上清出了一片空地。
随后,巴西尔牵着玛格丽特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踏上了新安条克的土地。
码头上早已跪倒了一片闻讯赶来的本地官员。为首的是一名中年人,因为跑得太急,帽子都有些歪斜,神情激动又紧张。
“我等恭迎共治皇帝陛下,皇后陛下!”一片参差不齐的呼喊声响起。
“都起来吧。”巴西尔的声音很平和,“我只是来此地巡视,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这次也是麻烦你们了。”
他亲自扶起为首的那名地方长官,顺势打量着这个与埃律西亚有类似也有不同的码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粗粝而旺盛的活力,这是属于新生集镇的活力。
“欢迎共治皇帝的到来!”那名长官显然还没从激动中平复过来,“我们日夜盼着陛下的到来,怎么会嫌麻烦呢?”
巴西尔笑了笑,一边带着众人向镇子里面走,一边随口问道:“新安条克应该是一个比较新的定居点吧?现在发展得如何?”
这个问题似乎正是地方长官准备好的腹稿,他立刻跟上巴西尔的脚步,半躬着身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回禀陛下,的确如此。新安条克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我们罗马人在这里扎根,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年。但托主的庇佑,这里发展得很快!”
他指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
“我们这里是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是连接内陆与海洋的枢纽。每天都有来自基克拉迪亚群岛的商船,他们运来朗姆酒、食糖和欧罗巴的奢侈品,再从我们这里装满从上游运下来的皮毛、烟草和粮食。这里就是商人的天堂!”
巴西尔微微点头,这里的自然条件确实得天独厚。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官员:“我还有一个问题。新安条克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我猜,你们的城市里,应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教堂?”
听到这个问题,官员的表情变得更加恭敬,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陛下明鉴!这名字是第一批来此定居的先辈们取的,具体的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但他们定下这个名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众人之力,在镇子的正中心修建教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那些先辈说,不能玷污了‘安条克’这个神圣的名字。所以,他们一边开垦土地,一边就在农闲时义务修建教堂。石头是一块块采集出来的,木头是林子里一棵棵砍的,就这么一点一点建起来。后来,随着城镇的发展,人口增多,又进行了一次扩建。现在,那座大教堂,绝对是这附近最宏伟的建筑!”
“很好。”巴西尔的回答很简单,但其中的赞许之意谁都听得出来。他转而问了另一个实际的问题:“这里的自然灾害多吗?”
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分季节,陛下。春季的灾害最多。我……我亲眼见过一种漏斗形状的怪风,从西边那片大平原上刮过来,能把一人合抱的大树像拔萝卜一样卷到天上去。木屋要是被它碰上,眨眼就成了一堆碎木片,人要是被卷进去,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那是这里最厉害的灾害。至于密西西比河偶尔的洪水,跟那怪风比起来,就算不了什么了。”
巴西尔心中了然,那就是龙卷风。北埃律西昂中部广阔的大平原,一马平川,缺乏山脉阻挡,冷暖空气在这里剧烈交汇,正是龙卷风的温床。
他拍了拍那名官员的肩膀,勉励道:“你们在这里很辛苦。帝国的疆域,就是靠你们这样的人一点点开拓出来的。以后我会多关注这里的发展。”
简单的交谈过后,巴西尔没有在临时安排的住处停留,而是直接提出要去看看那座大教堂。
在官员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略显泥泞的街道。新安条克的建筑风格非常务实,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是用本地的原木建造,屋顶铺着厚实的木瓦,没有太多装饰,一切都以坚固和实用为首要目标。
镇子的布局很简单,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而那座大教堂,就矗立在主街的中心处。
当它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大家都对此表示惊讶。它当然无法与旧大陆那些动辄修建数百年的大教堂相比,甚至也比不上埃律西亚城的大教堂。但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教堂的主体是石木混合结构,地基和下半部分墙体用的是从其他地方运来或者当地采集到的石头,垒砌得坚固厚重。上半部分和屋顶则是木质结构,一个较大的、覆盖着铜皮的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芒,穹顶的顶端,一个巨大的东正教十字架直指天空。
它看起来有些粗犷,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扎根于土地、不屈不挠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走,我们进去看看。”巴西尔率先迈上台阶。
教堂的内部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松香和蜂蜡燃烧后的独特气味。高大的空间带来了肃穆感,阳光透过两侧狭长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壁画没有埃律西亚宫廷画师那般精致的笔触,线条粗犷,色彩鲜明,带着一种原始而真挚的感染力。圣徒们的面容严肃,目光深邃,凝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凡人。
巴西尔抬起头,仰望着穹顶之下悬挂着的巨大十字架,以及周围描绘着圣经故事的壁画。他能从这些略显稚拙的画作中,感受到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信仰力量。这些开拓者们,在面对未知的荒野、致命的灾害时,正是依靠着这种力量,才得以坚持下来。这座教堂,就是他们精神的堡垒。
一名身穿教士袍、胡须花白的老教士闻讯赶来,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步履蹒跚,但腰板挺得笔直。
“赞美我主。”老教士在胸前划着十字,向巴西尔和玛格丽特躬身行礼,“卑微的神仆,见过共治皇帝陛下,共治皇后陛下。”
“请起身,神父。”巴西尔亲自扶住了他,“您是这座教堂的教士?”
“是的,陛下。从第一块基石放下,我就在这里了。”老教士的声音简洁额而有力,“这座教堂,是新安条克所有居民,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它就是我们的家。”
巴西尔看着这位老教士,从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看到了与那些壁画上圣徒们如出一辙的坚定。他转过身,对随行的财政官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那名官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恭敬地递到老教士面前。
“神父,这是皇室对教会的一点心意。”巴西尔开口,“用这些钱,把教堂修缮得更好一些。我希望主的荣光,能永远照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