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士看着那个钱袋,嘴唇颤抖着,最终没有推辞,而是深深地弯下了腰。“陛下的仁慈,主必将知晓。”
巴西尔觉得很满意。这座教堂,以及建造它的人们,让他看到了罗马精神在这片新大陆上的延续坚韧、虔诚,以及一种面对困境时,抱团取暖的强大凝聚力。
走出教堂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天空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广阔的密西西比河在晚霞下如同一条流动的火焰。教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广场上,显得格外宁静而神圣。
一行人沉默地站着,感受着这片土地独有的苍凉与壮美。
巴西尔的目光越过河流,投向西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里,是帝国未来的粮仓,是骑兵纵横驰骋的疆场,是蕴藏着无限可能与财富的处女地。
城市、教堂、律法,这些是文明的根基,他已经看到了。现在,他渴望亲眼去看看那片支撑着这一切的、狂野的自然本身。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在他胸中涌起。
他转过头,对身旁一直待命的地方长官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
“给我准备几匹好马。”
地方长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陛下,您是……?”
巴西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广袤平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断。
“我要去北边的大平原上看看。现在,立刻去准备。”
第149章 真想轻吻这匹马
第二天,天色刚破晓,新安条克的行政长官就亲自领着一队人,牵着马匹等在了巴西尔的临时居所外。
巴西尔与几名卫队军官走出屋子,开始清点。一百匹可供骑乘的马,十辆足以承载辎重的四轮马车。马匹算不上神骏,骨架却粗壮结实,四蹄坚稳,一看就是常年在泥泞与草地上行走的好马。每一匹马都配好了鞍具,皮革被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是它们主人平日里精心养护的爱物。
他从自己的瓦兰吉卫队中挑出九十八名骑术最精湛的卫兵,又额外指派了一名性格最沉稳的士官,专门负责玛格丽特的安全。
“你们费心了。”巴西尔的目光从马匹上移开,落在那位地方长官身上。
“为陛下效劳,是我们的荣幸,不敢言谢。”地方长官深深躬下身子,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谦卑。一个能在皇帝面前露脸,并办成差事的机会,对他而言比任何赏赐都重要。
巴西尔点了下头,又看向那些排列整齐的马车,车轮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
地方长官立刻洗耳恭听。
“能否再派出一支熟悉北方路线的人,与我们同行?”巴西尔的语调平缓地说道,“这些马匹和车辆,我们只是借用。我的行程是环绕帝国一周,不会再返回此地。等我们抵达北方的大湖区,这些马车便不再需要,届时,你们的人可以把它们带回来。而且这些人还可以做向导。”
这话让地方长官愣住了。他本以为这是皇室的征用,是理所应当的,甚至已经做好了将这些物资作为本地敬献的准备。可共治皇帝不仅没有强占,甚至连归还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是一种态度,一种秩序。共治皇帝在用行动告诉他,帝国的运转依靠的是律法和规矩,有借有还无论是什么人。
他立刻反应过来,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感谢陛下的体谅。”地方长官说道,“我立刻去安排。只是挑选合适的人手,准备沿途的补给,可能还需要几日的时间。”
“无妨。”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正好,玛格丽特从未骑过马,这几天,我正好带她练习一下。”
“遵命。”
地方长官匆匆告退,几乎是小跑着去执行皇帝的新命令。巴西尔则下令,随行的大部队继续在新安条克休整,而被他选中的那九十九名卫兵,则进入了戒备状态。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护卫他与玛格丽特练习骑马。
安排好一切,巴西尔牵着玛格丽特的手,回到了他们临时的住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接下来几天,会有些辛苦。”他看着玛格丽特,语气柔和了下来,“我要教你骑马。等我们进入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你就能体会到那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即便不纵马飞驰,只是坐在马背上,眺望远方与天空相连的地平线,也是一种绝美的享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不必参与任何狩猎,但你可以亲眼看着我和我的卫队,如何猎杀一头野牛。”
玛格丽特的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向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精致的鞋子,又想了想门外那些卫兵们包裹着小腿的厚实军靴,一种奇妙的期待感油然而生。
“我也正想体验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她轻声说,“骑马的感觉,一定和待在马车里完全不同。”
“马背上不如马车舒适,但你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巴西尔解释道,“你的视野会变得很高,很远。但有一点,你必须时刻注意安全,坐直身体,抓紧缰绳,否则很容易摔下来。”
“我会用心体会的。”玛格丽特握紧了他的手,“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
谈话结束,两人手牵着手来到卫队集结的空地。
巴西尔亲自为自己和玛格丽特挑选了一匹性情最温顺的马匹,而自己则选择了一匹看样子跑的比较快的马匹,剩下的则由那九十八名卫兵各自认领。他走到一匹马前,仔细检查了它的牙口,又摸了摸它的腿骨,最后才满意地点头。很快,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便初具雏形。
他将那名被特意指派出来的士官叫到跟前。
“你就负责牵着玛格丽特的这匹马。”巴西尔的命令简短而明确,“任何时候,都要将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遵命,陛下。”士官庄重地行了一个礼,从马夫手中接过了缰绳。
在巴西尔的搀扶和几名卫兵的帮助下,玛格丽特有些笨拙地,终于坐上了高高的马背。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高度,马匹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她就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鞍前部高高隆起的鞍桥,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根拉紧的琴弦。
“感觉怎么样?”巴西尔轻松地翻身上马,与她并排而立。
“有点……害怕。”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敢往下看,“我怕会从这里摔下去。不过……这种感觉,确实很新奇。”
“别担心。”巴西尔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会帮你牵着马,保持平衡,我们只会让马慢慢地走。”
一切准备就绪,巴西尔轻轻一夹马腹,带着玛格丽特和九十八名护卫,缓缓走出了新安条克集镇的范围,来到镇外那片开阔的草地上。
初次骑马的体验,对玛格丽特而言,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一种折磨。
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双手死死地攥着鞍桥。马匹每一步的颠簸,都让她感觉自己随时会从这高处坠落,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压抑的低呼。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马背上,而是被绑在一个不断摇晃的刑具上。
巴西尔始终保持着耐心。他没有催促,只是让自己的马靠近她,用平稳的语调不断指导着她放松身体,去感受马匹行走的节奏,而不是对抗。
“试着把腰挺直,用你的腿去贴合马的身体,而不是用手去对抗它的力量。”
“很好,就是这样。现在,试着只用一只手扶着鞍桥,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缰绳上。”
玛格丽特惊恐地摇了摇头,拒绝松开任何一根她自以为的“救命稻草”。
巴西尔没有强求,他示意牵马的士官继续向前,向着远处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走去。
当他们抵达坡顶,巴西尔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玛格丽特,看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玛格丽特终于舍得将视线从马鞍上挪开,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恐惧和身体的僵硬。
从马背的高度望出去,视野豁然开朗。浑浊的密西西比河在脚下蜿蜒入海,无数的支流在广阔的三角洲上纵横交错,如同大地的血脉。远方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天一色,无边无际。
这种壮丽的景象,是她过去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透过那窄小的窗缝,永远无法窥见的全貌。
“这和……马车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她轻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我感觉自己在俯瞰着河流。”
这句不经意的感叹,让巴西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归程时,玛格丽特依旧紧张,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有一部份从对坠落的恐惧,转移到了对周围景色的好奇上。她开始尝试着转动头部,观察那些从草丛中惊起的飞鸟和远处的树林。
当她终于在卫兵的搀扶下,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两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大腿内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后背也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酸痛不已。
“虽然……腿很疼,像要断掉一样。”她靠在巴西尔怀里,一边揉着自己的腿,一边却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但是,如果真的能在平原上像你说的那样自由奔驰,我愿意忍受这种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玛格丽特的骑马训练课程。
从最初的恐惧,到慢慢适应。她每天都坚持练习,尽管每次下马都浑身酸痛,第二天却依然咬牙爬上马背。
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七天,玛格丽特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骑乘。
在士官依然牵着马的情况下,玛格丽特已经可以挺直腰背,双手握住缰绳,尝试着控制马匹走出一些简单的路线。
当马匹以一种轻快的节奏慢跑时,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的发丝。那种轻盈的感觉,让她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欢呼。
“巴西尔,我想自己试试。”她停下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就一小段路,可以吗?”
巴西尔看着她眼中的渴望与坚定,点了点头。他亲自从那名士官手中接过缰绳,然后,郑重地将它交到了玛格丽特的手中。
“我就在你旁边。”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催动自己的马,与她并行。
他们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原,巴西尔突然侧过头,对她喊道:“跟上我!”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身下的坐骑立刻从慢跑转为奔驰。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学着他的样子,也用脚跟催促自己的马加速。
马匹猛地向前冲去,巨大的惯性让她身体后仰,险些摔下马去。她惊呼一声,本能地俯下身,紧紧抱住马的脖子。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马蹄声,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颠簸中,她意外地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着速度与力量的喜悦,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慢慢地坐直身体,笨拙地抓着缰绳,试图跟上巴西尔的节奏。
当他们终于勒住缰绳,停下来时,玛格丽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她翻身下马,双腿因为脱力而不住地颤抖,但她毫不在意。
她冲向巴西尔,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着他。
“我从未想过……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像今天这样!”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我真想立刻就去北方的平原!现在就去!”
她松开巴西尔,转身跑到自己那匹还在喘着粗气的马旁边,伸出手,爱惜地抚摸着它汗湿的脖颈。
“我真想亲吻我的这匹马!”
一句满含着真挚情感的赞美脱口而出。
然而,就是这句话,让巴西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围卫兵们的笑谈声,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玛格丽特那张因兴奋而容光焕发的脸,和她身旁那匹温顺的坐骑。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一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听过无数次的故事,毫无征兆地从他记忆的深渊里浮了上来。
勃艮第的玛丽。
狩猎,坠马,以及那句流传甚广的临终遗言。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
他看着玛格丽特,看着她对那匹马的亲近,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
对她骑马安全的防范必须加强。任何一丝可能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
就在玛格丽特爱上骑马的这七天里,新安条克的地方长官也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皇帝的嘱托。他不仅集结了一百多名熟悉北方路线、经验丰富的本地罗马人作为向导和车夫,还为整个车队筹备了充足的物资,从熏肉、面粉到备用的马蹄铁和车轴,一应俱全。
第七日的清晨,薄雾笼罩着密西西比河的码头。整装待发的车队在码头前的空地上集结,马匹喷着白气,车轮上凝结着露水。
玛格丽特在巴西尔的注视下,没有再需要任何人搀扶,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独立地跨上马背。
那名指定的士官依旧牵着她的缰绳,寸步不离。
地方长官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看着即将远行的共治皇帝和他的皇后,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立下誓言。
“陛下,请放心!他们必将皇家的车队与物资,安然护送至大湖区!”
第150章 平原之论
车队沿着密西西比河东岸缓缓向北行进,车轮碾过混杂着青草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辙印。初春的绿色刚刚冒出了一个个小头。
经过数日的骑行,玛格丽特虽然感觉自己已经熟练掌握骑马的技巧,但是巴西尔依然坚持让士官护卫在她的马旁边。。
“看那边。”巴西尔抬起马鞭,指向远方。
在地平线与草地的交界处,一片移动的暗影正在缓缓蠕动。起初,它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灌木丛,但随着距离拉近,那片暗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群生物,数量庞大,个个体型魁梧。
队伍里的向导发出一声低呼:“是野牛群。”
玛格丽特策马靠近巴西尔,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那些生物肩部隆起,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低垂的头颅上长着一对粗短的弯角。它们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起,啃食着青草,偶尔发出的低沉哞叫声顺着风传来,如同远方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