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片布被揭开时,一抹幽暗的寒光在昏暗的仓库里闪现。
里面,是一柄和他平时用的,和村里所有人用的都完全不同的战斧。
这柄战斧的斧柄是用一种深色的岑木制成,上面用古老的手法刻满了交错的,肖恩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斧头是双刃,一劈一拉皆可伤敌,比寻常的丹麦战斧更大,也更厚重。
刃口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下,闪烁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幽寒光。
那不是一件用来砍柴或者防身的工具,那是一件纯粹为了杀戮而诞生的兵器。
“这是你远祖,从北海带来的东西。”
帕德里克的嗓音有些沙哑,仿佛在讲述一段被尘封的血腥历史。
“他说过,只有在族人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把它拿出来。”
他将这柄异常沉重的战斧,郑重地递到肖恩面前。
“拿着。”
肖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
战斧的重量让他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站稳。
这东西,比他刚才练功用的那柄,还要重上一半。
“爹,我们……”
“康纳尔那些骑士,是为了他们的伯爵,为了他们的土地,为了他们的天主而战。我们,也是。”
帕德里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有一种肖恩从未见过的光。
“但我们,更是为了自己。我们祖先流的血,不能在我们这一代,白流了。”
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中央,面对着整个村庄的方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大吼。
那声音,完全不像盖尔人的呼喊,更不像祈祷时的唱诵。
那是一种发自胸腔深处的,最原始的咆哮。
苍凉、野蛮,充满了掠夺和征服的力量,仿佛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巨狼,在濒死的威胁面前,终于睁开了它血红的眼睛。
这声咆哮穿透了恐慌的议论和哭泣,回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村里各处,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男人们,听到这声咆哮,先是猛地一愣。
随即,他们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了什么沉睡在骨髓和血液里的东西。
他们脸上的迷茫和恐惧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计,不再交谈,不再咒骂,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自家的屋子或是仓库。
他们搬开杂物,掀开地板,从各自隐藏的地方,拿出了那柄代代相传,早已被当成传家宝,或是偶尔用来砍伐最硬木头的长柄战斧。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一个个沉默的男人从自家的门里走出来,汇集到村口那片空地上。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紧紧握着形制几乎完全一样的武器。
空气中,那股恐慌和迷茫的味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危险的,钢铁和鲜血混合的气息。
村长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维持秩序,但看着那些男人手里闪着寒光的斧刃,和他脸上那种决然的神情,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把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去了。
帕德里克走到人群的最前面,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柄刻着古老符文的战斧。
“英格兰人要我们的地,奥蒙德的人也想要我们的地。我们这块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想活下去,就得让那些想咬我们的人,把他们的牙全都崩掉!”
他把战斧的柄尾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天起,把你们的斧头都磨快了!把你们的女人和孩子都藏好了!我们不是菲茨杰拉德家的兵,也不是什么狗屁女王的臣民!”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只为自己打仗!”
“吼!”
人群中爆发出同样野性的,发自胸腔的吼声。
那沉睡了数百年的诺斯血脉终于被唤醒。
肖恩站在父亲的身边,紧紧地握着那柄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古老战斧。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村民,他的叔叔,他的邻居,他的玩伴的父亲。
他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属于农民的憨厚或怯懦,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狼群的凶狠和贪婪。
他知道,这个村庄,回不去了。
那些在田埂上追逐,在溪流里摸鱼的安宁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父亲发出那声咆哮开始,他们就不再是农民,而是战士。
或者说,他们变回了战士。
第28章 鹰旗的到来
十月初的爱尔兰,海风从大西洋上毫无阻拦地吹来,卷起利河河口的波涛。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为首的一艘巨舰,其体型远超爱尔兰人见过的任何船只,船首高昂,直指这片绿色的岛屿。
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在主桅杆上在海风中飘荡,旗上一只金色的双头鹰,似乎正用它两对眼睛漠然审视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亚顿之矛”号的甲板上,巴西尔巴列奥略手扶着冰冷的船舷,任由海风吹动他的斗篷。
他身后,是近卫军团的士兵。
这些在埃律西昂大陆土生土长的希腊人后裔,从小听着祖辈讲述的传说长大,那些关于罗马,关于君士坦丁堡,关于欧洲的故事,构成了他们对世界最初的认知。
此刻,传说就在眼前。
“欧洲……”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抚上胸前的十字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百多年了,皇帝的鹰旗……终于又回来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倒,亲吻着被海雾打湿的甲板,泪水混进了咸涩的海风里。
但是此景对巴西尔,这是一次征服的开始。
他看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海岸线,脑中浮现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乡愁,而是一张地图。
爱尔兰,这颗被英格兰视为后院禁脔的棋子,将是他撬动整个欧洲大陆的第一个支点。
在他的命令下,庞大的舰队稳稳地驶入利河河口。
河道在此处豁然开阔,形成了一片绝佳的天然港湾。
巴西尔的命令迅速传遍舰队,船队在水域西侧一处地势平坦的滩头依次靠岸。
这里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一艘艘小船被放下,一队队身着统一的胸甲,手持长枪和火绳枪的士兵,有序地踏上了欧洲的土地。
一个正在岸边礁石上修补渔网的盖尔农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的麻线和其他工具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直到第一个士兵的军靴踩上湿润的沙滩,他才猛地惊醒。
他扔掉所有东西,手脚并用地从礁石上滑下来,冲向内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去科克城!告诉骑士老爷们!
此刻的康纳尔骑士,正在自己的庄园里,对着那些刚放下农具的佃农们大发雷霆。
他们手里握着削尖的木杆,队列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待宰的羊。
“腰给我挺直!矛头向前!你们是想用屁股去顶英格兰人的刺刀吗!”康纳尔的咆哮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就在这时,那个跑回来的农民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康纳尔的马前。
“军队!海……海上来了一支军队!正在登陆!”他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扭曲的恐惧。
康纳尔的心脏猛地一抽。
英格兰人!他们终究还是打过来了!
他向这个前来报信的农民问道,“旗帜!他们的旗帜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红底的白十字?!”
“不……不是……”农民拼命摇头,哆哆嗦嗦地用手比划着,“是紫色的……上面有……有一只长着两个脑袋的怪鸟!”
两个脑袋的怪鸟?还是紫色的旗帜?
康纳尔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些古老传说里的徽记。
他松开手,任由那个农民瘫软在地,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紫色的双头鹰……那不是传说里,很久很久以前就灭亡了的东方罗马帝国的旗帜吗?
他虽然一辈子都待在爱尔兰,但也听往来的商人闲聊过,那个帝国不是早就被东方来的异教徒攻陷,残余的人逃去了世界尽头的西方,从此再无音讯了吗?
他们怎么会从西边的大海上冒出来?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身边的扈从焦急地催促。
康纳尔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看了一眼场上那些已经开始骚动,满脸惊慌的民兵,立刻做出了决断。
不管来的是谁,都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科克城。
“吹号!召集所有人!立刻去通知城里其他的骑士大人!”康纳尔翻身上马,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他们,不管来的是魔鬼还是天使,先拿起武器再说!”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一时间,科克城周边的所有庄园和村落都动了起来。
骑士们手忙脚乱地穿上自己那身许久未用的陈旧铠甲,扈从们牵出膘肥体壮的战马,还有两千多刚刚被动员起来,手里还拿着草叉和镰刀的农民,乱糟糟地汇集到城外的开阔地上。
一支临时拼凑起来,总数不过三千人的军队,就这样在恐慌和不安中集结完毕。
与此同时,罗马人的登陆行动已经接近尾声。
两万名近卫军和相关的后勤人员已经全部上岸。
巴西尔下达了新的指令。
“副将,你带剩下的人在此地建立营地,构筑防御工事。砍伐树木,立起栅栏和望楼,建立一个简易的基地。”
“是,殿下!”
“命令舰队封锁河口和附近海域,不允许任何一艘船靠近。若有英格兰的船队前来,无需请示,直接击沉。”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