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粘在木质的甲板上,粘在堆放的绳索上,粘在惊慌失措的水手身上,燃起一簇簇无法扑灭的地狱之火。
做完这一切,那名爱尔兰人毫不犹豫地翻身越过船舷,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拼命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游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火船,疯狂地撞向英格兰的船只。
火焰顺着涂满焦油的船壳向上疯狂蔓延,舔舐着巨大的风帆和纵横交错的帆索。
被点燃的帆布如同燃烧的纸片,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四处飞溅,将灾难带到船只的每一个角落。
水手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提着水桶冲上前去,将一桶桶海水泼向火焰。
然而,海水泼在那些火焰上,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救命!啊!”
甲板上,被希腊火溅到的士兵发出惨嚎。
他们满地打滚,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地将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种带到更多的地方。
一个军官被火焰点燃了裤腿,他身边的同伴急忙冲上去帮他扑打,结果自己的手上也沾染了火苗,转眼间,两个人就变成了在甲板上痛苦挣扎的火人。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卡拉克帆船上蔓延开来。
霍金斯站在旗舰的艉楼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
这群该死的罗马人,他们根本不是用传统的方式使用希腊火。
他们把这种传说中的恶魔之火,当成了引燃物!
用它来点燃那些特制的、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再利用火船悍不畏死的撞击,将这无法扑灭的火焰,强行引燃他的战舰!
这是一种何等天才而又歹毒的战术!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自己固有的经验,去揣度一个完全未知的敌人,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快!转向!全舰队转向!离开这里!”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完全变了调。
“砍断锚索!冲出去!快!”
但已经太迟了。
一百艘火船组成的狼群,已经彻底冲击了英格兰舰队的主力阵型。
一艘又一艘的卡拉克战舰被火船撞上,在绝望的惨嚎声中,变成海面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焦臭、油脂燃烧的恶臭,以及……人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他的旗舰,“吕贝克的杰西号”,也没能幸免。
在霍金斯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三艘火船已经贴了上来。
两艘一左一右,精准地撞在了它最为脆弱的船身中段。
第三艘则绕到了船尾,一头撞上了控制方向的尾舵。
火焰几乎在同一时间升腾而起。
更致命的是,其中一艘火船撞击的位置,恰好是船上的弹药库附近。
烈火的高温迅速引燃了船舱内的火药。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霍金斯被狂暴的爆炸气浪整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艉楼的栏杆上,几乎昏死过去。
等他强忍着剧痛,满脸是血地从狼藉的甲板上爬起来时,只看到甲板上一片火海,主桅杆在烈火中发出“噼啪”声,下一秒就可能倒塌。
船,正在从中间断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心。
任凭幸存的水手们如何努力扑救,火势都已无法控制。
三十艘英格兰海军最精锐的大型战舰,在这片由希腊火制造的炼狱火海中,痛苦地挣扎着,燃烧着,一艘接一艘地缓缓沉没。
在旗舰彻底被火焰吞噬,龙骨发出断裂的哀鸣之前,几艘救生小艇被手忙脚乱的亲卫放了下来。
“大人!快走!”
霍金斯和几名高级军官,在亲卫的簇拥和拖拽下,面如死灰地登上了小艇,仓皇逃离这艘正在沉没的坟墓。
远处,那些正在与罗马舰队进行激烈跳帮战的加莱赛桨帆船,也看到了主力舰队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
船上的指挥官们个个脸色惨白,他们立刻意识到大势已去。
“撤退!快撤退!”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已经取得部分优势的缠斗,下达了脱离接触的命令。
幸存的英格兰士兵们丢下同伴的尸体,用剑砍断钩住罗马船的钩索,拼命划动船桨,掉头就跑。
这些更为灵活的船只,接上了从火海中侥幸逃出来的霍金斯等人,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狂奔而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霍金斯站在一艘桨帆船的甲板上,回头望去。
他看到的是一片燃烧的海洋。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代表着英格兰海上力量的“木墙”,此刻正一艘艘地断裂、解体,最终被火与海水彻底吞噬。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残骸,以及在火海和冰冷海水中挣扎、沉浮的人影。
自亨利八世以来,英格兰一代人苦心经营的海上力量,在今天,在这个该死的爱尔兰港湾外,几乎全军覆没。
而他,约翰霍金斯,亲手葬送了女王陛下的舰队。
……
海战结束后,罗马人的舰队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用长杆和渔网,搜寻那些幸存的爱尔兰敢死队员。
最终,三十三名水性极好、运气也不错的爱尔兰人,被从冰冷的海水中救了上来。
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三十三名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爱尔兰人,被带到了巴西尔面前。
他们敬畏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罗马皇子。
巴西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仿佛刚才那场焚尽英格兰舰队的辉煌胜利,对他而言,不过是计划中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
“是你们的勇敢,为帝国带来了这场伟大的胜利。”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做的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这些幸存者。
“按照我们的约定,活下来的人,无法获得全额八百杜卡特的抚恤金。但你们的功绩,帝国不会忘记。”
他挥了下手。
一名侍从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币,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每人,二百杜卡特,作为你们英勇作战的奖赏。至于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家人,会足额收到八百杜卡特。我,巴西尔巴列奥略,言出必行!”
巴西尔看着他们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会命人打造三十三枚银质勋章,上面会刻上双头鹰的徽记。稍后,由我亲自为你们戴上。从今天起,你们是罗马的英雄。”
金钱,再加上荣誉。
巴西尔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收拢着这些亡命徒的人心。
焚毁英格兰的“木墙”,只是他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海上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陆地上,罗伯特达德利率领的三万大军,才是真正阻碍他获得爱尔兰总督区的唯一障碍。
第38章 爱尔兰的争斗
英格兰海军在凯尔特海上大战罗马海军的同时,英格兰的陆军主力,也踏上了征程。
罗伯特达德利率领着他引以为傲的大军,向着西南方,向着被那群该死的罗马人窃据的科克地区挺进。
他胯下的战马膘肥体壮,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映出他自信满满的脸庞。他幻想着,自己将像古代的英雄一样,用一场无可争议的陆地胜利,为女王陛下献上爱尔兰这颗绿色的宝石。他计划着陆军从正面碾碎罗马人的抵抗,而强大的英格兰海军则会从海上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在圣诞节前回到忠诚的伦敦。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意气风发地规划着未来功勋的时候,他所倚仗的海军,正被一场地狱之火烧得七零八落,即将带着耻辱与恐惧狼狈逃窜。
此刻,罗马人也早已做好了迎接陆地进攻的准备。
那座被改造的布拉尼城堡,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战争堡垒。仓库里,一罐罐致命的希腊火整齐码放,等待着被送上城头。
新塞萨洛尼基城内,三千名刚刚放下锄头、拿起长枪的海伯尼亚卫队成员,正在罗马军官的呵斥声中,进行着最后的队列操练。他们的动作还很生涩,队列也远不如罗马军团整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某种决绝。那是对未来的迷茫,对英格兰人的仇恨,以及对罗马金币最原始的渴望。
相比之下,两万名罗马军团的士兵则更为沉静。他们坐在各自的营帐前,用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火绳枪,检查着盔甲的每一条皮带。一些特殊的士兵,正将粘稠的石脑油小心翼翼地灌入希腊火喷射器的铜罐之中。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英格兰大军的行军路线,必须穿过爱尔兰中部地区。
这片土地名义上臣服于英格兰王冠,实际上却由奥蒙德、托蒙德、伦斯特等几位本土大贵族牢牢掌控。这些老谋深算的盖尔贵族们,嘴上喊着对女王陛下无限忠诚,背地里却早已派遣出无数眼线,密切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们谁也不帮,只是冷眼旁观,等待着罗马与英格兰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因此,当英格兰的军队过境时,他们没有提供任何帮助,但也没有设置任何阻碍。
这个时代的军队,军纪向来是个笑话。
对于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漫长的后勤补给线是最大的噩梦。所谓的就地补给,不过是抢劫最文雅的说法。尤其是在一块不属于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这种行为更是毫无顾忌。
当英格兰大军的先头部队抵达奥蒙德伯爵的领地时,命令下达,除了必要的营地守卫,其余的士兵立刻化作一群饥饿的蝗虫,四散而出。
在一处偏僻的农庄里,一个名叫奥布莱恩的爱尔兰农夫的家门被粗暴地踹开。
“滚出来!你们这些爱尔兰人!”
几个高大的英格兰士兵冲了进来,他们用长枪的枪托砸翻了桌子,枪尖指着瑟瑟发抖的一家人。奥布莱恩的妻子紧紧抱着两个孩子,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士兵们狞笑着,将屋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挂在房梁上的腌肉、角落里的面粉、地窖里的小麦,都粗暴地装进了自己的麻袋。
奥布莱恩双拳紧握,却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切,不敢有丝毫反抗。他知道,任何反抗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幸运的是,他足够聪明,在英格兰人到来之前,就将一小部分粮食藏进了地窖的暗格里。否则,这个冬天,他和他的家人将活活饿死。
这样的场景,在英格兰大军行进的道路上,每一天都在上演。
一路劫掠,一路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