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名来自伦敦的商人议员站了起来,冷静地反驳。
“先生们,愤怒不能挽回沉没的战舰,也变不成金币。我们与尼德兰的毛纺织品贸易,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已经停滞。港口的羊毛都快堆不下了!我们真的要为了一个遥远的、只会不断给我们惹麻烦的爱尔兰,而拖垮整个王国的经济吗?”
辩论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名沉默许久,在军中服役过的老议员站了起来。
“诸位,我们今天在这里争论是否接受这份协议,其实已经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他的话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我们应该讨论的,是为什么我们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海军,会不堪一击?为什么我们的陆军,在那些罗马人面前溃不成军?”
他环视全场,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因为我们的军队,还停留在过去!我们依靠的是临时的征召兵,是贵族的私军!而我们的敌人,那些罗马人,拥有一支真正的、常备的职业化军队!他们的士兵为金钱和荣耀而战,我们的士兵为领主老爷的命令而战!怎么比?”
“我提议,随着这份和平协议的通过,议会必须同时通过一项法案建立一支属于英格兰王国的常备陆军!用我们自己的钱,供养一支随时能为王国而战的军队!用这支军队保卫我们的家园,并在未来的某一天,夺回我们今天失去的一切!”
这个提议,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议会中的阴霾。
战败的耻辱,瞬间转化成了一股卧薪尝胆的决心。原本还在争吵的议员们,此刻都沉默了。他们意识到,这或许是这次惨败带来的唯一一件好事。
最终,和平协议与扩军法案,双双在议会获得了通过。
当两份文件摆在伊丽莎白一世的案头时,女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拿起鹅毛笔,亲自在一份誊抄工整的协议以及原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威廉。”她将签好字的协议递给塞西尔。
“你亲自去一趟爱尔兰,代表我,代表英格兰,签下这份条约。”
……
数日后,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威廉塞西尔率领的英格兰使团,在两排罗马士兵队列的注视下,踏上了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签约的仪式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大厅内,没有繁琐的礼节,气氛严肃而庄重。
一张长桌的两侧,分别坐着双方的代表。
巴西尔的身边,是临时总督狄奥多尔。威廉塞西尔的身边,是几位枢密院的重臣。
两份一模一样的和平协议,用法语和希腊语书写,并排摆在桌子中央。
巴西尔拿起鹅毛笔,在属于罗马的那份协议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狄奥多尔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长桌的另一侧,威廉塞西尔面沉如水,他拿起笔,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姿势,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签下最后一笔时,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英格兰一个时代的终结。
双方交换协议,各自审阅。
确认无误后,巴西尔站起身,举起酒杯。
“希望这是两国和平的开始。”
威廉塞西尔也站起身,举杯回应,但他并没有饮下杯中的酒,只是盯着巴西尔看了一眼,便将酒杯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签好协议的第二天,英格兰代表团便行色匆匆地踏上了返程的船只。
巴西尔站在港口的塔楼上,目送着他们的船帆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随即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停止对都柏林的炮击,但包围圈不撤。我们的任务,是监督他们撤离。”
罗马的军队,将亲眼看着英格兰人,从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的土地上,灰溜溜地离开。
威廉塞西尔回到伦敦,第一时间便赶往白厅宫。
他走进女王的办公室,高高举起手中那份卷成一卷的羊皮纸。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这份协议,至少能为英格兰,带来一代人的和平!足够我们重整军备,建立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了!”
伊丽莎白女王接过协议,展开,看着上面自己和威廉塞西尔的签名,以及那个陌生的,属于罗马皇子的签名。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调集所有能用的运输船,去都柏林,把我们的士兵……接回家。”
命令一层层地传达下去。
一支由商船和少数战舰组成的船队,开始在英格兰南部的港口集结。他们的目的地,是都柏林。他们的任务,是进行一场撤退。
第46章 回程前的最后安排
英格兰撤离爱尔兰的命令,像一阵风,从伦敦的宫廷吹到了伦敦的港口。
王国那支刚刚在凯尔特海的海底品尝过惨败滋味的舰队,残存的船只与临时征用的商船,开始在港口内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来。
水手们修补着缆绳,士兵们搬运着硬饼干和淡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混杂着屈辱与疲惫的麻木。
准备工作一完成,这支承载着王国最后颜面的舰队便扬起帆,驶向都柏林的港口。
与此同时,都柏林城外。
罗马军团的营地里,命令也已下达。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上的薄雾时,那已经持续了数周,如同死神心跳般准时响起的炮声,没有出现。
都柏林城内,死寂一片。
罗伯特达德利一夜未眠。
他靠在都柏林城堡冰冷的墙壁上,耳朵里还残留着火炮轰鸣的幻听。
连续多日的炮击,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判断时间的唯一标准。
他习惯了在炮声的间隙下达命令,习惯了看着墙壁上的尘土随着每一次震动簌簌落下,习惯了每天清晨被第一轮炮击从噩梦中惊醒。
罗马人只是用炮火反复犁地,却没有任何冲锋的迹象,这种纯粹的消耗战,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磨死的折磨,比直接攻城更让人心力交瘁。
当黎明到来,预想中的炮击却没有降临时,一种比炮声更让人心悸的安静笼罩了整座城堡。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罗伯特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感觉就像脖子上悬着的刀突然停住了,你不知道它是要收回去,还是要换个更刁钻的角度捅进来。
他猛地冲上城楼,扶着墙垛,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罗马营地。
晨雾尚未散尽,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连绵的营帐和壕沟如同一头趴伏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派人去最高的地方盯着!我要知道那些罗马人在搞什么鬼!”
一名机灵的军官立刻带着几个士兵,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堡最高的塔楼。
没过多久,他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勋爵!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快说!”罗伯特焦急地说道。
“好消息是……罗马人的炮兵阵地,好像在拆了!”
军官喘着粗气,指着远方。
“那四门能把城墙砸开花的重炮,已经被放倒了,一群罗马士兵围着它们,似乎在打包!只剩下一些野战小炮还摆在那,但炮口都用布盖着!”
重炮撤了?
难道是上帝听到了他的祈祷?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他们的大营一点没动!围困我们的壕沟还在,甚至……我看到有些士兵在加固他们营地的栅栏!他们的哨兵依旧死死地盯着我们,一个没少!”
听到这里,罗伯特彻底糊涂了。
这算什么?
罗马人摆出一副要围困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却撤走了最致命的武器。
如果再让他们轰上几天,都柏林外围的几座堡垒必然失陷,到时候罗马步兵一拥而上,自己根本守不住。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停手了。
难道……他们弹药打光了?
不可能,昨天的炮击依然凶猛没有任何弹药短缺的现象。
难道他们想用人命来填平壕沟,强攻自己的堡垒?
这更不合常理,罗马人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罗伯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炮弹落在身边还要折磨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对方不急着吃掉他,只是享受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当罗伯特的神经快要被这诡异的平静绷断时,他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释。
港口方向,望塔上的士兵突然发出了激动的吼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船!是圣乔治旗!是我们的船!”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都柏林。
原本死气沉沉的防线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工具,疯了一样冲向能看到海港的高处。
他们互相搀扶,彼此推搡,伸长了脖子,用手遮挡着刺骨的海风,望向那片蓝色的海面。
一支悬挂着圣乔治旗的船队,正破开白浪,缓缓驶入港口。
“上帝保佑!女王没有忘记我们!”
“援军!一定是援军来了!”
士兵们欢呼着,一些人甚至跪在地上,亲吻着冰冷的石板,泪流满面。
船队靠上了码头。
从船上走下来的,不是全副武装的援军,而是一位风尘仆仆的宫廷信使。
他带来了英格兰与罗马议和的消息。
这支船队,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当罗伯特在自己的指挥室里,听完信使宣读的和平条约,得知自己和麾下所有士兵都可以安全撤离时,他紧绷了几个月的身体猛地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结束了。
这该死的,如同地狱般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片让他遭遇奇耻大辱的土地,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