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们也想染指香料贸易?”葡萄牙船长身边的副手惊呼出声。
“染指?”船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个多世纪前,这群该死的希腊人就隐瞒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地!现在他们又想来亚洲分一杯羹?做梦!”
这个旧怨,在每一个葡萄牙人的心中代代相传,从未忘记。
“立刻转向!回果阿!通知总督大人!”葡萄牙船长毫不犹豫地下令。
三艘以灵活著称的卡拉维尔帆船,迅速调转船头,升起满帆,向着他们位于印度西海岸的据点果阿,全速驶去。
“船长,葡萄牙人跑了!”望手从桅杆顶上大声报告。
约翰尼斯看着那三艘船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麻烦来了。
“他们去报信了。”约翰尼斯的声音很沉,“传令,所有船只升满帆,全速向东!我们必须在葡萄牙人的主力舰队赶到前,绕过印度最南端!”
一场横跨印度洋的追逐赛,即将展开。
……
果阿港,葡萄牙总督府。
“总督阁下!一支罗马舰队出现在了我们的航线上!足足有十八艘船!他们打着双头鹰的旗帜!”船长来到了总督的桌前说道。
“罗马人?”
果阿总督,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贵族,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
“十八艘船?他们想干什么?越过好望角,来到印度洋?”
“绝不能让他们进入马六甲!”总督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亚洲的财富,只能由我们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分享!不能再有第三个玩家上桌!”
他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的命令!”总督的声音变得尖锐,“港内所有能动的战舰,立刻起航!追上他们!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俘虏他们,或者把他们赶回大西洋去!我要知道,这些该死的希腊人,到底想干什么!”
命令下达,整个果阿港都动了起来。
两艘庞大的盖伦战舰,六艘小一号的盖伦船,以及十几艘临时征召、装备了火炮的武装商船,总计二十多艘舰船组成的舰队,在那三艘报信商船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进入了印度洋。
罗马舰队在前面跑,葡萄牙舰队在后面追。
“船长!后面!葡萄牙人的舰队追上来了!”望手的报告声带着一丝颤抖。
约翰尼斯来到船尾,海天交界处,那片原本模糊的帆影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对方的数量比自己略多,而且其中不乏真正的大型战舰而且自己的船队远道而来,绝对不能硬拼。硬拼,绝无胜算。
“别慌!”约翰尼斯对着身边神色紧张的军官们低吼一声,“他们对这片海域比我们熟,船速也可能比我们快。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和他们赛跑,是逃出去!继续向科罗曼德海岸前进!只要绕过那片海角,我们就赢了!”
葡萄牙舰队凭借着对季风和洋流的熟悉,一点点地拉近着距离。
终于,葡萄牙的先头船只,已经追到了罗马舰队的侧后方,进入了可以喊话的距离。
一个葡萄牙军官站在船头,向着罗马舰队高声喊道:“前面的罗马船听着!这里是尊贵的葡萄牙国王陛下的贸易海域!所有未经许可的船只,都无权航行!我命令你们立刻降帆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视你们为海盗,予以击沉!”
喊话声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圣母玛利亚”号的甲板上。
“船长,他们要我们停船!”
约翰尼斯冷笑一声,对着舵手喊:“别管他们!保持航向,全速前进!”
他又对身边的副手说:“告诉弟兄们,想活命就跑快点!他们想开炮,就必须减速,把船身横过来。只要我们跑得够快,他们的炮弹就打不中我们!”
见喊话无效,葡萄牙舰队的指挥官恼羞成怒。
他已经追了太远,不能再拖下去了。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开炮!让这群新大陆来的流浪罗马人,见识一下我们葡萄牙海军的厉害!”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葡萄牙舰队的侧舷炮门打开,喷吐出滚滚的白烟。
沉重的铁制炮弹呼啸着飞向海面,在罗马舰队的后方激起一道道水柱。
但罗马舰队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迹象。
他们就像一群铁了心要奔向终点的野牛,对身旁的骚扰不闻不问,闷头狂奔。
最终,在葡萄牙人手忙脚乱地完成转向和重新装填之前,罗马舰队借着一股强劲的风,成功地绕过了印度的最南端,消失在科罗曼德海岸曲折的海岸线后。
葡萄牙指挥官非常生气,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海面,下令返航。
摆脱了追兵,约翰尼斯率领舰队一路北上,抵达了斯里兰卡的康提王国。
在这里,他们受到了当地国王友好的接待。
约翰尼斯用一些埃律西昂出产的手工业品和朗姆酒,换取了食物、淡水,以及一份当地商人绘制的,关于马六甲群岛的粗略海图。
“从这里去往那个富庶的东方王朝,必须经过马六甲。”一个皮肤黝黑的康提商人,指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水道,对约翰尼斯说,“但那条海峡,已经被那些自称葡萄牙人的魔鬼控制了。他们的要塞炮台能封锁整个海面,你们的船一进去,就会被他们的舰队围住。”
约翰尼斯仔细研究着那份粗糙的纸质地图。
地图上,马六甲海峡像一条狭长的死亡走廊。
而在它的东南方,他发现了一条更短、更不起眼的水道,上面用当地文字标注着“巽他”的名字。
“我们走这里。”约翰尼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条更短的海峡上。
在康提休整完毕,舰队再次起航。
这一次,他们彻底偏离了所有熟悉的航线,驶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又经过了近三个月的艰苦航行,他们穿越了炎热、潮湿的巽他海峡。
海峡两岸是茂密的雨林,在海峡里不时有两岸本地政权的小型船只在巡游。
当舰队终于从狭窄的海峡中驶出,重新进入开阔海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继续向着东北方向,向着那个遥远而又富庶的东方王朝,破浪前行。
又是一个多月的向北航行,突然在海天相接的尽头,一片绵延不绝的海岸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里,就是皇子口中,那个富庶、古老,又充满了未知的东方王朝的南部沿海。
第49章 珠江口
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初,零丁洋。
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漫长航行,终于要抵达终点。
十八艘饱经风霜的罗马战舰组成的商船队伍,静静地在这一片陌生的海域上航行。
约翰尼斯推开了船长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大步走到了船头。
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纯粹的海腥味,而是混杂着湿润泥土与繁茂植被的独特芬芳,这股气味驱散了水手们灵魂深处积攒了一年的疲惫与咸涩。
眼前的海水也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墨蓝,而是呈现出一种带着浑浊的黄绿色,那是巨大江河裹挟着泥沙汇入大海的证明。
天际线的尽头,一条绵延不绝的黛色线条横亘在那里,安静而古老。
“那就是……东方。”
约翰尼斯身边的副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朝圣般的颤抖。
约翰尼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带着陆地气息的风吹拂着他的胡须。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死死盯着海岸线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一年时间的航行,他们从基克拉迪亚出发,穿越大西洋,绕过风暴肆虐的非洲南端,在印度洋上与葡萄牙人竞速,又闯过了陌生的巽他海峡。
无数次,他们以为自己会葬身鱼腹。
无数个夜晚,水手们在噩梦中惊醒,呼喊着家人的名字。
现在,他们到了。
皇子殿下口中那个古老、富庶,充满了黄金与丝绸的未知王朝,就在眼前。
“传令下去,舰队收起部分主帆,以警戒队形,小心靠近。”
约翰尼斯的声音沉稳,他压下了心中的激动,身为舰队指挥官的理智重新占据了心头。
舰队缓缓向着那个巨大的河口驶入。
这是一个天然的良港,海岸线曲折,水面宽阔,无数水道纵横交错,如同大地张开的怀抱。
航道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约翰尼斯扶着船头的栏杆,仔细观察着这些东方的船只。
它们大多是些小型的渔船。
船身矮小,吃水很浅,船尾挂着一张破旧的渔网,一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戴着斗笠,正费力地摇着橹。
这些小船在近海的风浪中摇摇晃晃,在罗马舰队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渺小得如同水面的浮叶。
约翰尼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船长,这里的船……怎么都这么小?”
副手也看出了问题,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困惑。
“这些船,连横渡地中海都做不到,更别说远洋了。”
约翰尼斯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些船只的工艺,在他这个航行了一辈子的老船长看来,实在过于简陋。
他没有在这些船上看到任何一艘能够装载大量货物、进行远洋贸易的大船。
难道他们不进行海上贸易?
还是说,他们的造船技术,甚至还不如欧罗巴那些二流国家?
如果这个王朝并不像皇子殿下描述的那样强大富庶,那他们这一路的牺牲,这一路的搏命,意义又何在?
这个念头让约翰尼斯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桅杆顶端的望手突然发出了声音。
“船长!正前方!发现一艘大船!”
约翰尼斯猛地抬头。
遥远的水天线上,一个熟悉的轮廓正破浪而来。
高耸的船首,方正的船尾,层层叠叠的多层甲板,那分明是一艘盖伦船的轮廓!
约翰尼斯心中一振。
“我就说,这么古老的国家,怎么可能连一艘远洋帆船都造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东方王朝自己的远洋商船,是这个国家航海实力的证明。
然而,当那艘船越驶越近,船尾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风中猛地展开时,约翰尼斯脸上变成了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