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繁华,是经过上千年发展和历史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富足。
“殿下,您又算对了一步。”约翰尼斯在心中默念。巴西尔皇子在万里之外的嘱托,如同航海图一般清晰。放弃那个已经有葡萄牙势力在那里扎根的港口,一路北上,寻找一个真正属于这个王朝核心的大河口。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得无比正确,这里也远比当初的港口更加繁荣。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手下令。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我们轮流上岸,一半人守船,一半人放风。保持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把弟兄们的遗体准备好。等我见过这里的长官,就为他们找一片土地,让他们安息。”
“明白,船长。”副手点头应下,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凝重,“船和炮,我们都会看好的。”
约翰尼斯挑选了三名最精悍的卫兵,又带上了那名随船的通译。他亲自取来巴西尔亲手交于他的十个木盒之一的盒子,这是巴西尔交代他可以当作礼物以及朝贡样品的木盒,又将另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木盒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顺着放下的舷梯,踏上了这片东方王朝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路坚实而平整,与船上摇晃的甲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约翰尼斯甚至有了一瞬间的不适应。
水师哨官早已在码头等候,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约翰尼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带着一队明军士兵,在前方引路。
穿过喧闹的码头,一行人走进了杭州城的街道。眼前的景象再次冲击着这些远道而来的罗马人。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旗幡招展。丝绸店、瓷器铺、茶叶行、药材店……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们目不暇接。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也有挑着担子的走卒。
这里的繁华与秩序,也让约翰尼斯愈发谨慎。他紧了紧藏在怀里的佩剑,一边跟上明军的步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队伍最终在一个衙门前停下。门口矗立着威武的石狮,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匾,门口站着一排按刀而立的卫兵。
水师哨官让约翰尼斯等人在门外稍候,自己则快步走了进去。
巡抚衙门,后堂书房。
赵炳然正端着一盏茶,听着手下的汇报。
“巡抚大人,那番人船队的首领已经带到,正在门外等候。”
赵炳然放下茶杯,这些人自称“罗马人”,与倭寇血战,带着礼物前来“朝贡”。这几件事串联起来,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让本官的通译过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将来人领到客厅。上龙井,本官要亲自会会这个罗马人的首领。”
“是,大人。”
片刻之后,约翰尼斯一行人被领进了巡抚衙门的客厅。
厅堂宽敞明亮,装饰着字画与盆景,处处透着一股典雅的书卷气。一名身穿东方王朝的官袍,留着一缕长胡子的中年官员正站在那里。
通译立刻上前,用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语为双方介绍。
“这位是本朝的浙江巡抚,赵炳然大人。”
“这位是罗马船队的首领,约翰尼斯船长。”
赵炳然微微颔首,向约翰尼斯作揖。约翰尼斯看到对方的动作,学着对面巡抚的礼节动作,有些生硬地抱拳作揖。
赵炳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的笑意,他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坐。”
约翰尼斯与赵炳然一起坐下后,赵炳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通过通译,传到约翰尼斯的耳朵里。
“听闻你们罗马人,不远万里而来,是为向我大明朝贡,并想与我大明通商?”
“是的,尊敬的巡抚大人。”约翰尼斯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们罗马人仰慕贵国能生产出如此精美的瓷器与丝绸。我们带来了我们国度的特产,希望能以此换取与贵国贸易的机会。”
说着,他将一直捧在手里的胡桃木盒,双手奉上。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是我们国度的特产。初次见面,赠予大人,以表达我们的敬意。”
一名衙役上前,将木盒接过,呈给赵炳然。
赵炳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继续问道:“你们的国家,离我大明,究竟有多远?”
“非常遥远。”约翰尼斯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出,“我们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一年,才最终抵达这里。我们来自一片全新的大陆。我们原本的家园,已经被敌人占领。但我们的人民,在一千多年前,就通过西行的商队,见识过贵国的丝绸。因此,在我们的史书里,一直称呼你们为‘丝绸之国’。”
“丝绸之国……”赵炳然默念着这四个字。
汉唐史书中,关于极西之地那个名为“大秦”的强大国家的记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自唐以后,关于大秦的记载便逐渐断绝。难道眼前这群人,就是古时大秦的后裔?
他心中的好奇更重了几分,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拿起桌上的木盒,看了一眼约翰尼斯。
“本官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这是献给您的礼物。”
赵炳然打开了盒盖。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一根形态完整、须根密布的干瘪根茎,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赵炳然看到盒内的物品就震惊了。
人参!而且看品相应该是在深山老林中挖出来的人参!虽然和上党参和辽东参看上去有些区别,但是绝对是人参。
他身为封疆大吏,什么样的珍奇没见过?但这等品相的人参,依旧让他心中一动。更重要的是,这群番人,第一次见面,送出的礼物不是金银,而是这等东西。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好,好礼物。”赵炳然合上盒盖继续说道,“你们似乎对我大明,了解颇深。此物在我朝,是难得的药材,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听说,你们在来此的路上,遭遇了一伙倭寇的夜袭?还守住了船?”
“是的,大人。”提到此事,约翰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情绪,“我们虽然击退了他们,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最好的水手,牺牲了数十到数百人。他们的遗体,至今还在船上。”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赵炳然请求,“我恳请你们,能赐予我们一片荒地。让我们能将这些为保卫船只而牺牲的弟兄,入土为安。若能如此,我们罗马人将感激不尽。”
赵炳然沉默了片刻。
“准了。本官稍后便会派人,在城外为你们寻一块安葬之地。”
他打量着约翰尼斯,继续问道:“你们的船,形制与佛郎机人的大船颇为相似。佛郎机人的船上,装满了火炮。你们的船上,是否也有?”
“有。”约翰尼斯坦然承认,“但这些火炮,只是我们用来防范海盗的自卫武器。我们绝不会,也不敢将炮口对准你们的土地和人民!”
赵炳然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盯着约翰尼斯的眼睛。
“既然你们与那群矮子海盗有血海深仇,想不想亲手为你们的弟兄复仇?”
约翰尼斯一愣。
“复仇?”
“不错。”赵炳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本官正欲联合福建的军队,剿灭盘踞在闽浙沿海的倭寇巢穴,也许他们就是袭击你们船只的海盗。你们的船坚炮利,若能相助,必是一大助力。事成之后,你们的‘朝贡’,本官自会向朝廷为你们请功。你们想要的贸易,也不是没有可能。”
约翰尼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考验。
答应,意味着要卷入这个东方王朝的战争,风险未知。拒绝,也许就意味着一个可以获取东方王朝信任的机会就这么白白的流失。
巴西尔皇子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皇子教导过他,在陌生的土地上,获得信任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夜战中惨死的水手,想起了那些倭寇疯狂而狰狞的面孔。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片刻的沉默后,约翰尼斯抬起了头。
“大人,我们愿意为死去的弟兄复仇!”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只是我们远航而来,船上携带的炮弹和火药本来就不多。若要攻打巢穴,恐怕就没有更多的火药与炮弹来保证我们返航时的安全”
“这个无需你操心。”赵炳然满意地笑了,“只要你们能帮助我们,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帮你们补充好消耗的火药和炮弹。”
“太感谢您了,大人!”
这次会谈,似乎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圆满结果。在离开前,约翰尼斯从怀中取出了第二个,也是小一点的那个木盒,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我们皇子殿下写给您的亲笔信。信中详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与诚意。”
赵炳然接过木盒,点了点头。
........
会谈结束了。
赵炳然立刻命人,在杭州城外的一处荒僻山丘上,划出了一片土地,允许罗马人在此安葬死者。
约翰尼斯带着这个消息返回舰队时,受到了所有水手的欢呼。他们终于可以告慰那些逝去的亡魂。
而赵炳然,则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他关上房门,将那两个木盒并排放在书案上。
他先是打开了装有人参的盒子,再次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接着,他的手,移向了那个用火漆封口的,装着信件的木盒。
这个自称“罗马”的番邦,究竟有何图谋?
这封信里,又写了些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小刀,在灯下,缓缓挑开了那层坚硬的火漆。
第54章 西方皇子的双语信
夜晚,在浙江巡抚衙门的书房内,只有一丝烛火在摇曳,赵炳然一人呆在书房中,准备看约翰尼斯给他的书信。
他独自端坐在书案前。案上,那只约翰尼斯呈上的木盒静静地摆放着,木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赵炳然伸出手,手指在光滑的盒盖上轻轻地摸着,感受着那异域木材的质感。这群自称罗马人的外邦人,从踏上大明土地的那一刻起,行事风格就是一种与那些在濠镜澳盘踞的佛郎机人截然不同的气度,他们比佛郎机人更重视礼节,这从他们的盒子所用的木材可以看出,虽然不知道这种异域木材叫什么名字,但他依旧可以从纹理上看出这种木材的名贵。
他拿起桌上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刀尖对准盒子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挑,火漆被挑开。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直接就是书信的纸张。一个用蜡仔细封口的信封放在木盒子中,蜡封之上,一枚清晰的印玺图案深深烙印其中一只双头鹰,这与约翰尼斯他们船只旗帜上的图案相同。
“双头鹰”赵炳然对着烛火仔细端详着那个图案,口中低声自语。
这图案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他身为封疆大吏,见识自然不会少,广东布政使司那边转送来的文书也见过几封。那些佛郎机人虽然也讲究些排场,但从未在这些细节上如此郑重其事。
仅仅是这从木盒到信封,再到火漆印玺的层层包装,便足以管中窥豹,看出对方也是有一定文化底蕴的国家。
看来,这群罗马人,与那些只知用金银和火炮说话的佛郎机蛮夷,确实不一样。
他将信封凑到烛火上,看着那层蜡封在烛火的温度下一点点软化,待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用小刀轻轻一撬,小心地将封口揭开,抽出了里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的质地厚实。
展开信纸,第一页上满是鬼画符般的文字,一个个字母扭曲盘绕,组合成他从未见过的词句,赵炳然的眉头瞬间锁紧。
这感觉,就像一个满腹经纶的状元,被人当面塞了一本鬼画符,还指望他能看懂。
“这满纸的西洋符号鬼看得懂啊!”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心中刚刚对这群罗马人升起的一丝好奇与郑重,顿时烟消云散。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番夷!真以为天下人都识得他们那弯弯绕绕的文字不成?”
他没好气地将信纸翻过一页,本打算就此丢在桌上,明日交给通译。
可就在翻页的瞬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二页上,赫然是一行行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块字。
赵炳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如此,这国书竟然是用两种文字写就。
他心中的那股火气瞬间被一股期待感所取代。他重新坐正了身子,将信纸在书案上铺平,凑到烛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审阅起来。
只看了一眼,他就发现了更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上面的汉字,并非现在书面语中常用的汉字,而是与他平日在民间契约、坊间小说上看到的俗体字颇为相似。
而更让他惊奇的是通篇的行文。这根本不是官场上常用的文言文,而是如同街头巷尾对话般的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