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罗马人,居住在你们的西方遥远之地,常闻东方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心中向往已久”
“此番航行万里,不为别的,特为向天朝上国朝贡,并求能与贵国互通有无。我们船上备有新大陆出产的黄金、白银、上等皮毛,另有我国工匠精心所制玻璃器皿、机械钟表,以及仿制古典时代的精美雕塑若干,以作贡品,望大人赏玩”
“恳请大人开恩,允我等采买一些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这些货物都是我们所需要的物资。”
赵炳然一字一句地读着,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这封信的措辞谦卑恭敬,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内容十分直白,就如同民间百姓互相交流之语。
他缓缓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闭上了眼睛。
信中所言,与那个叫约翰尼斯的船长在白日里所说,并无二致。
但这份用俗体字和白话文写就的国书,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却远比信纸本身更值得玩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群罗马人里有一个懂得我们东方王朝的人,他们似乎在很久之前就与我们有过联系,他们对我们了解不少,甚至在他们遥远的领地上有懂得汉字之人。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旁边另一只已经打开的木盒,将那根品相不凡的“人参”拿了出来。
此物初看与辽东参、上党参极为相似,但此刻在烛光下细细端详,无论是在根须的形态还是表皮的纹理上,都有着微妙的差异。这显然是产自异域的品种。
送上这等礼物,而非简单粗暴的金银珠宝,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更明精准的示好。他们知道大明的上层人物,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官员,看重的是什么,是人的健康,因此他们带来了一味药材来当作敲门砖,这可比那佛郎机人的策略高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个拥有强大舰队,装备着犀利火炮,又懂得用“人参”和“白话文国书”来投石问路的番邦。
赵炳然的心中产生一丝警惕。
这不是一群佛郎机蛮夷,而是懂得礼仪投我们所好的罗马人。
让他们帮助官军炮击平海卫的倭寇,既是利用他们的武力,更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试探。他必须亲眼看看这群罗马人是否值得信任,看看他们的火炮究竟有多利,他们是否会背叛我们。
但在此之前,必须将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良久,赵炳然睁开双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那两个木盒小心地收好,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提起笔来,蘸满了墨。
……
第二日,约翰尼斯再次被请到了巡抚衙门。
这一次,衙门里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赵炳然一身绯色官袍,端坐主位,等候在侧的通译也一脸严肃。
待约翰尼斯在通译的指引下行礼落座后,赵炳然便开门见山。
“约翰尼斯船长,本官已与南边的福建巡抚议定,不日将对盘踞在平海卫一带的倭寇巢穴,发起总攻。”
通译将话语一字不差地传达过去,约翰尼斯立刻打起精神。
“你们的船坚炮利,本官昨日已经见识过你们的诚意。”赵炳然的声音不疾不徐,“若能相助我大明官军,必能减少我朝将士的伤亡。这也是你们罗马人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证明你们忠诚与善意的最好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本官以为,无需你们全数出动。你的旗舰,再挑选一艘中等战船随行,船上的火炮,足以震慑那些宵小鼠辈。”
约翰尼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对方要求他们倾巢而出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只带两艘船?剩下的船只怎么办?
“尊敬的巡抚大人,”他立刻站起身,试图争取,“我们远道而来,对贵国的海域并不熟悉。若将舰队分拆,恐怕在指挥和安全上……”
“安全问题,你无需担心。”赵炳然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出发之后,本官会派遣一支水师船队,全程护送你们南下,前往平海卫。至于你留在杭州的其余船只和手下,我大明自有安置外邦使节的规矩。市舶司码头会由我浙江都司的卫所官兵亲自看管,保证不会有任何宵小之徒前去滋扰。他们的衣食住行,本官也会命人妥善安排,一应安全,本官可以一力担保。”
赵炳然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堵死了他所有反驳的可能。
“护送”?
这是监视!
留下十六艘船和超过八成的船员?
这是人质!
约翰尼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全部意图。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船队在气势上不如我们的船队,也打不过我们。
他想拒绝。
可是,“朝贡”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为弟兄复仇的意愿也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他们这支孤悬海外的舰队,甚至可能不能完成与东方王朝交往的任务。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席卷了约翰尼斯的全身。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能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朝着主位上的赵炳然,深深地弯下了腰。
“全凭大人安排。”
在这一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希望这一场被精心算计的“助战”,能真正换来这个庞大王朝的信任,而不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骗局。
从巡抚衙门出来,走在杭州城繁华依旧的街道上,约翰尼斯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回到码头,将赵炳然的决定告知了正在焦急等候消息的十几名船长。
话音刚落,船长们顿时不太高兴。
“什么?只让我们去两艘船?”
“剩下的船和人全部留在这里?这他妈不就是人质吗!”一个脾气火爆的船长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居然也弹跳起来。
“队长,我们不能答应!这太危险了!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安静!”约翰尼斯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扫视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担忧、或不解的脸,开口说道:“这是命令。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在陌生的土地上,想要获得信任,就必须付出代价。巴西尔皇子殿下派我们来,就不是让我们来享福游玩的。这是我们的第一场考验,也是我们必须通过的考验!”
他看向所有船长:“传我的命令,在我离开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不得与当地人发生任何冲突,每次下船必须登记。”
“是,队长!”船长们大声应道。
“另外,”约翰尼斯深吸一口气,“挑选人手,将所有在海战中牺牲的弟兄们的遗体,全部抬到岸上。那位巡抚大人,已经在城外为我们划定了一片安葬之地。让他们入土为安。”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商议随行的船只。
“‘圣母玛利亚’号必须去,另一艘船,我需要船况要好。”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他们挑选了一艘中型盖伦帆船,比旗舰小上一圈,但转向也更灵活,船上的水手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当晚,一场简单而庄严的葬礼在杭州城外的荒僻山丘上举行。
罗马水手们在东方王朝官员划定的区域里,亲手为他们的同伴挖掘了墓穴。没有牧师主持,没有圣歌咏唱,只有海风吹过山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为这些异乡的亡魂奏响的哀乐。
约翰尼斯亲自为每一位死去的同胞念诵了悼词,随后,水手们将一具具用备用白色帆布紧紧包裹的遗体,轻轻地、庄重地放入墓穴。
当最后一捧泥土撒下,所有人都脱下帽子,在墓前肃立,久久不语。
复仇的火焰,在每个人的心中熊熊燃烧,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炳然派来的使节便登上了“圣母玛利亚”号。
“约翰尼斯船长,我们巡抚大人有令,水师船队已经集结完毕,即刻起航。”
于是,在无数早起的杭州百姓的注视下,一支出现在钱塘江口的特殊船队,顶着晨光,缓缓驶向了杭州湾外的茫茫大海。
数十艘船身宽扁、挂着硬帆的大明水师战船,将两艘高大巍峨的西洋盖伦帆船围在中间。
约翰尼斯站在“圣母玛利亚”号高耸的船艉楼上,看着周围那些数量众多但略显笨重的明军战船,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以“复仇”为名义的“助战”,希望一切顺利并且能够获得去这个东方王朝京城朝贡的机会。
第55章 戚继光
浙江水师的数十艘战船,将两艘体型较大的盖伦帆船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护卫着两艘盖伦帆船的阵型。
船队没有走绕过杭州湾外海的那片群岛的航路。
而是在明军水师的带领下,这支既有大明水师也有罗马船只的船队径直驶入了杭州湾外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
约翰尼斯站在“圣母玛利亚”号高耸的船艉楼上,海风吹拂着他身上的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片曾经被他们小心翼翼绕过的岛屿。
主岛庞大,轮廓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巨大船只。
周围,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岛礁散落各处,有些只是在浪涌中顽固探出头的一块黑色礁石。
狭窄的水道在这些岛屿间蜿蜒曲折,暗礁遍布。
若不是有东方王朝的水师在前面引导着前行,他们这两艘吃水极深的巨舰,恐怕一个不慎,就会在这片水域中触礁搁浅,乃至沉没。
甲板上,罗马水手们不再有往日的喧哗。
他们紧握着各自的武器,沉默地靠在船舷边,看着周围那些挂着硬帆、船身宽扁的明军战船。
那些船上的官兵,同样用一种混杂着好奇与警惕的眼光,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们。
这种被人簇拥,或者说监视的感觉,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当初离开埃律西亚时的豪情壮志,在经历了那场血腥夜袭和杭州府的访问和强行拆散他们的船队之后,早已被现实无情地消磨殆尽。
如今,他们是复仇者,却也是人质。
船队穿过迷宫般的岛礁,重新进入开阔的海域,一路向南。
航行的日子枯燥而压抑。
每一天,约翰尼斯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船艉楼,观察着护航的明军舰队。
他们的船只虽然看起来笨重,但在这些熟悉的海域里却显得游刃有余。
约翰尼斯心中清楚,这支舰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盯着他们的眼睛。他们也在观察着约翰尼斯的船队,防止他们做出偷袭的行动。
数日之后,福建沿海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海天线上。
但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黑暗中无声的杀机。
而是一片连绵到视线尽头的巨大军营。
“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水手靠在桅杆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缺引得甲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陆地。
只见海岸边,无数白色的营帐密密麻麻,从港口一直蔓延到远处青翠的山脚。
数不清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黄、蓝、白,各色旗号代表着不同的营头与将领。
成千上万道炊烟在傍晚时分升起,在空中汇聚成一道道灰色的烟尘,久久不散。
港口内,停泊着数艘战船,桅杆林立。
岸上,一队队身穿甲胄的士兵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操练,刀剑的寒光汇成一片闪烁的森林,呐喊声与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隔着数里远的海面,依旧清晰可闻。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拿着一种特殊的长杆状兵器,前面不是刀刃,而是数个分叉的枝丫。
这股由成千上万的兵马汇聚而成的庞大战争气势,让两艘罗马战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约翰尼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为了清剿一群海盗,这个东方王朝竟然动员了如此规模的军队。
他之前还觉得那些矮个子海盗只是凶悍难缠,现在看来,他还是远远低估了对方。
能让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摆出如此阵仗的敌人,绝非寻常匪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