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真正的公主。”
巴西尔的声音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他弯下腰,让自己能平视这个孩子。
“愿主保佑您,公主殿下,愿您的未来远离哀愁与苦难,永远被喜乐环绕。”
这句祝福,发自真心。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奉承,只是一个穿越者,对一个历史悲剧人物最朴素的怜悯。
宴会厅里嘈杂的音乐和交谈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
凯瑟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审视着巴西尔,似乎想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句祝福太不寻常了。
它不像一个使节对公主的祝词,更像一个兄长对妹妹的期盼。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为何会对她八岁的女儿,说出“远离哀愁与苦难”这样沉重的话?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某种新大陆独特的礼节?
但巴西尔的表情真诚而坦然,没有任何破绽。
玛格丽特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被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温柔的语气和真诚的态度所吸引。
她的小脸微微泛红,有些害羞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偷偷看他。
凯瑟琳拉过女儿的手,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玛格丽特,叫巴西尔哥哥。”
“巴西尔……哥哥。”
小公主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巴西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面对欧洲群狼时的算计和戒备,纯粹而温和。
他再次向凯瑟琳行了一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宴会厅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将要经历的一切。
他甚至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为了法兰西的和平,她会被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亲手推入政治婚姻的深渊,嫁给那个她并不爱的纳瓦拉的亨利。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又能做什么?改变历史?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
他有自己的使命,复兴罗马才是他此生的唯一目标。
个人的情感,如果有恰当的时机自然最好,没有也罢,也许可以尝试在空闲时间给这位公主写写信,创造机会?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冷静。
宴会结束后,使节们在兰斯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大家都准备启程返回巴黎。
就在巴西尔的马车也准备出发之时,一名王宫侍从匆匆赶来。
“巴列奥略殿下,太后陛下有请。”
巴西尔心中一动,跟着侍从来到了一间僻静的会客厅。
凯瑟琳德美第奇已经等在那里,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小公主玛格丽特。
“殿下,请坐。”凯瑟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巴西尔坐下,安德罗尼卡将军则像一尊铁塔,站在他的身后。
“太后陛下,不知有何吩咐?”
“只是想和殿下随便聊聊。”凯瑟琳的语气很随意,她端起一杯热饮,“我对你们的埃律西昂,很感兴趣。”
“我的荣幸。”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凯瑟琳问了许多关于新大陆的问题,从风土人情到物产资源,甚至包括埃律西昂教会的教义。
巴西尔对答如流,将帝国的强大与富庶,不着痕迹地展现在这位法兰西太后的面前。
而玛格丽特就坐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大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巴西尔。
她对那些遥远大陆的奇闻异事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当巴西尔讲到那些新大陆独有的、五彩斑斓的巨鸟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
谈话的最后,凯瑟琳话锋一转。
“殿下昨天对我女儿的祝福,很特别。”
巴西尔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我只是觉得公主殿下纯真可爱,有感而发。”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凯瑟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返回巴黎的路上,就请殿下的使团跟在王室的队伍后面吧。”
她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面。
“到了巴黎,我们还有要事要谈。”
第7章 卢浮宫的会面
车队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抵达了巴黎的城门。
城墙高耸,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挡在外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又过了一天,那些来自欧洲各国的使节团,带着各自的心思和算计,陆续启程回国,车轮滚滚,很快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偌大的巴黎,似乎只有罗马使团留了下来。
巴西尔在等待。等待法兰西真正主人的召见。
终于,王宫的侍从前来传讯,那人走路悄无声息,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巴西尔换上了那身代表皇室身份的紫色长袍,袍身用金线绣着双头鹰的徽记,繁复而威严。
安德罗尼卡将军一身戎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再次步入卢浮宫。
这一次,觐见大厅里没有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各国贵族,显得空旷。
他们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再弹回来。
穹顶壁画上的圣徒们,面容模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凯瑟琳德美第奇依旧是一身黑裙,独自坐在主位上。
年幼的国王查理九世则像个精致的玩偶,安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双脚甚至够不着地,轻轻晃动着。
简单的问候过后,大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凯瑟琳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哈布斯堡的贪婪,从维也纳一路延伸到马德里,他们的手正扼住欧罗巴所有自由王国的咽喉。”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却让空旷的大厅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们的船,在你们的新大陆,想必也不怎么安分吧?”
巴西尔心里清楚,真正的谈判开始了。
这位佛罗伦萨银行家的女儿,从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太后陛下,我们帝国的船,只在我们帝国的海域航行。南边的加勒比海有我们的附庸王国基克拉迪亚,那片海域自然是我们自己的海域。”
巴西尔的语气同样平静。
“至于那些迷路的西班牙人,帝国的海军会很有耐心地,教他们如何辨认正确的航向。”
站在他身后的安德罗尼卡将军,那张常年被风霜雕刻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扯了一下。
凯瑟琳听懂了这毫不掩饰的威胁。
“很好。”
她身体前倾,扶手上的敲击声停了。
“一个共同的敌人,是建立最牢固友谊的基础。法兰西,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共同对抗这头贪婪的巨兽。”
她将“盟友”这个词咬得很重,每个音节都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她的提议,直接、有力,不容拒绝。
巴西尔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悦。
他上前一步,紫色的袍角在地板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太后陛下,我很欣赏您的坦诚。但恕我直言,对于这份友谊的未来,我却有一丝担忧。”
“哦?”
凯瑟琳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来了兴趣。
“是什么让你为难,年轻的巴列奥略?”
巴西尔抬起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在众人心头的警钟。
“二十年前,为了对抗哈布斯堡,先王佛朗索瓦一世,曾与奥斯曼的苏丹签订盟约。法兰西与土耳其人的友谊,我想,整个欧洲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大厅里发酵,给在场的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而奥斯曼,正占据着我们罗马的故土。君士坦丁堡,我们的家,至今仍在异教徒的铁蹄之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激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如果有一天,罗马的军旗要重返君士坦丁堡,要拔掉圣索菲亚大教堂四周那四根丑陋的违章建筑!要将异教徒赶出尼西亚!届时,法兰西的旗帜,是会站在我们一边,还是会为了所谓的‘友谊’,站在土耳其人那边?”
一连串的质问,让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凝固。
坐在王座上的查理九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凯瑟琳脸上那公式化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个她无法回避,也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
法兰西与奥斯曼的联盟,是过去几十年对抗哈布斯堡的重要国策,是瓦卢瓦王朝刻在骨子里的外交策略。
让她立刻抛弃,绝无可能。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许久,凯瑟琳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们在埃律西昂,开辟了新的罗马,拥有比奥斯曼更辽阔的疆土。一片崭新的大陆在你们脚下,又何必执着于旧世界的恩怨?”
“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