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尔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
“太后陛下,那不是执着!那是责任!”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同胞,在奥斯曼人的血税下苟延残喘?难道我们要任由那座基督教世界最伟大的教堂,穹顶下回荡的不再是赞美诗,而是异教徒的噪音?”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但正是这份失控,才显得无比真实。
“锵!”
安德罗尼卡将军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钢铁与皮革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着他的立场。
凯瑟琳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背负了数百年国仇家恨的苍老灵魂。
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巴西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激动已经褪去,重新变得冷静。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些上头了,但这是必须的表演。
他话锋一转,重新将主动权握回手中。
“与法兰西结盟,我没有意见。罗马需要朋友,法兰西也一样。但我需要一个承诺。”
他死死盯着凯瑟琳。
“我需要瓦卢瓦王室以国王与上帝的名义承诺:当罗马的军团与奥斯曼的军队发生冲突时,法兰西,必须保持中立!”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不是要求法兰西背刺盟友,只是要求他们袖手旁观。
凯瑟琳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并非不能接受。
“看来,我们的盟约,还有的谈。”
……
紧张的谈判暂时告一段落。
凯瑟琳邀请巴西尔和安德罗尼卡到卢浮宫的庭院里散步。
年幼的国王查理九世跟在母亲身边,而凯瑟琳的小女儿,玛格丽特公主,也被叫了出来,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和她母亲激烈争吵的异国少年。
庭院里没有花园那般争奇斗艳,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几条石子铺成的小径,显得开阔而肃穆。
阳光正好,驱散了宫殿内的阴冷。
“胡格诺派,”凯瑟琳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像法兰西身上的牛皮癣,越来越多,越来越痒。许多大贵族,甚至波旁家的亲王,都信了他们那套歪理邪说。”
巴西尔知道,第二场谈判,或者说,第二场交易,开始了。
“我在勒阿弗尔见识过。天主教的神父和新教的牧师,在街上拿着圣经互相咒骂对方是魔鬼,恨不得当场把对方的脑浆打出来。”
巴西尔的语气很平淡。
“太后陛下,恕我直言,这两种信仰的差别,比天主教和我们埃律西昂教会的差别还要大。这根本就是两个宗教,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宗教。”
“说得好。”
凯瑟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国王,一个上帝。他们阻碍了国王的统治,分裂了主的国度。”
巴西尔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杀意。
这位太后,是真想把新教徒赶尽杀绝。
“太后陛下,快刀斩乱麻,确实痛快。但这一刀下去,只怕整个法兰西都要血流成河。这对如今的法兰西而言,是一场承受不起的浩劫。”
他看着凯瑟琳,不紧不慢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建议是,不必急着举起屠刀。可以颁布敕令,声称国王宽仁,允许子民信仰自由。但在实际上,从税收,到官员任免,再到贵族头衔的授予,全部向忠于国王、忠于天主教的贵族倾斜。慢慢地,用十年,二十年,将那些胡格诺派孤立出去,让他们变成没有根的浮萍。”
“釜底抽薪,让他们自己乱起来。等到他们忍无可忍,主动举起叛旗的时候,国王再以平叛的名义出兵,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如果到了那一步,作为法兰西的盟友,罗马可以为国王的军队,提供来自新大陆的武器援助。至于军队,我们的士兵数量不多,路途也遥远,恐怕只能少量派遣,以示我们的友谊。”
凯瑟琳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认真地打量着巴西尔,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孩子提出的策略,阴狠、毒辣,却又像毒药一样诱人,直指问题的核心。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凯瑟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
凯瑟琳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她拉过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女儿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过来。”
她对女儿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然后转向巴西尔。
“我的小女儿,对你说的那个新大陆,充满了好奇。”
玛格丽特抬起头,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带着几分胆怯,几分好奇,看着巴西尔。
巴西尔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四目相对,巴西尔觉得这感觉十分奇妙。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罗马皇子,而只是一个看着邻家小妹妹的少年。
“是的,公主殿下,我们后续谈完之后,我就与你讲讲埃律西昂的故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了算计和戒备。
“讲讲一望无际的黄金城,还有我们罗马人在新大陆上建立的,全新的都城埃律西亚。”
玛格丽特的小脸泛起红晕,她小声地“嗯”了一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偷偷地看他。
凯瑟琳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抚摸着她金色的头发,然后对巴西尔说。
“巴西尔殿下,你的提议,无论是关于奥斯曼,还是关于胡格诺派,都很有分量。”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
“但盟约,需要更牢固的纽带才能维系。血脉,是所有纽带中最坚不可摧的一种。”
巴西尔心头一跳。
“太后陛下,您的意思是?”
凯瑟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轻柔,却让巴西尔感到一阵寒意。
“玛格丽特,你觉得这位巴西尔哥哥怎么样?”
小公主愣了一下,小声说:“他……他很好。”
凯瑟琳笑了。
她重新看向巴西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国王,需要一位强大的王后。一个王国,需要强壮的继承人。”
“殿下,你讲给她的故事,最好是关于力量与荣耀的。”
“因为,她将来或许会需要这些东西,来面对属于她的命运。”
话是这么说,但是巴西尔内心却另有打算,玛格丽特年龄还小,他更希望讲述新大陆的繁华,以及与欧洲大陆的不同之处,这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第8章 好奇的玛格丽特
凯瑟琳德美第奇的话音在庭院中落下。
她看着巴西尔,又看了看自己那怯生生的小女儿,嘴角挂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那我们的会谈就先到这里。”巴西尔立刻接过话头。
他向凯瑟琳微微躬身,“我正好和玛格丽特公主,讲讲新大陆的故事,讲讲我们的都城埃律西亚。”
“可以。”凯瑟琳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年龄相仿,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去吧。”
巴西尔再次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向那个一直躲在母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伸出手。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她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凯瑟琳的眼神不容置疑,示意她跟过去。
小公主这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试探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巴西尔的掌心。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干燥,完全不像宫廷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男子那般柔软。
指腹和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却很清晰的硬茧。
玛格丽特能感觉到那层薄茧轻轻摩擦着自己娇嫩的手心,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传来,让她好奇地缩了缩手指。
巴西尔没有在意她的这点小动作,他只是牵着她,穿过开阔的草坪,走到了庭院角落的一处石凳上坐下。
安德罗尼卡将军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远远地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既能保证皇子的绝对安全,又不至于用他那身戎装和煞气打扰到这份难得的宁静。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周围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肃穆的石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与宫殿内那股混杂着香料、尘埃和权谋的阴冷沉闷截然不同。
玛格丽特显得有些拘谨。
她端正地坐着,裙摆铺在石凳上,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公主殿下,你想听什么?”巴西尔的声音放得很轻,他刻意没有用那些繁琐的敬称,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们罗马人在新大陆的冒险故事?还是我们首都埃律西亚的景色?”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鼓起勇气。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孩童特有的,未经污染的好奇。
“我想听……听埃律西亚城。”她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我想知道,它和巴黎有什么不一样。我……我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
她的话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巴西尔笑了。
他没有直接开始描述那座城市,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见过大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