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斧头和撬棍砸开一座座仓库的大门。
“上帝啊!”
一个年轻的水手看着眼前的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肉豆蔻、丁香和胡椒散落在地,浓郁的香气几乎让人窒息。这些在埃律西昂十分珍贵的香料,在这里随意的堆放着。
“还愣着干什么!搬!都搬到船上去!”
整个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搬运场。罗马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将这些无主的财富,以零元的价格一袋又一袋地搬上自己的船。
……
万丹王宫。
哈桑苏丹的脸色阴沉。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信使跪在他的面前,用颤抖的声音,报告着港口发生的一切。
海军全军覆没……罗马人清理了港口……他们登陆了……他们正在抢夺仓库里的香料……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哈桑的心上。
“混蛋!一群饭桶!”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金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还我舰队!还我舰队!”
他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华丽的波斯地毯。
“噗”
侍从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搀扶。
哈桑推开他们,剧烈地咳嗽着,他指着港口的方向,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集结军队!把所有人都给我叫来!我要把那群该死的罗马杂种,全都赶下海喂鱼!”
怒火几乎烧毁了他的理智。但当他看到近臣们脸上那惊恐又犹豫的神情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又从他的脊背升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罗马人登陆了,这是事实。但他们只占领了港口,他们的火炮射程有限。
如果自己倾全国之力去围攻港口,能不能赢?
或许能。但代价呢?
哈桑的脑海里,浮现出爪哇岛的地图。
在他的东面,是那些信奉印度教的邻邦,他们对自己这个用武力崛起的穆斯林国家,从来都是虎视眈眈。
在他的身后,是那些躲在山林里的巽他余孽,他们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野狗,时刻准备着从背后咬上一口。
万丹海军战败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爪哇岛。
那些人,现在一定都在看着自己。
如果自己把所有精锐都投入到港口的战斗里,和那群船坚炮利的罗马人死磕,就算最后惨胜,自己的国家也必然元气大伤。
到那时,那些和他同信仰的领居,怕不是也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虚弱的万丹撕成碎片。
哈桑打了个冷颤。
“传我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更加浓烈,“从首都卫队和附近地区抽调一些军队,向港口集结。在港口附近建立营地,和他们对峙。”
“告诉将领,不要主动进攻,围住他们,困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带的淡水和食物是无限的!”
“另外,派人去东边,告诉当地的守卫加强防守和警戒,谁敢趁火打劫,等我解决了这群罗马人,下一个就踏平他的国家!”
哈桑的部署,冷静而狠辣。他要在稳住外部局势的前提下,先用对峙消耗罗马人的锐气和补给,寻找他们的破绽。
……
数天的对峙开始了。
罗马人利用港口的木材和废墟,迅速建立起了一道防线。
万丹的军队则在火炮射程左右扎下大营。
白天,双方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对峙,气氛紧张。
罗马人并不急于进攻,他们只是时不时地,用舰炮对万丹的军营进行骚扰性射击。
一枚炮弹呼啸着从天而降,砸在一处刚刚生火做饭的营地里,泥土、帐篷的碎布和人的残肢被一同掀上天空。这种毫无预兆的死亡,给万丹的士兵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而在万丹王宫,压力则来自于四面八方。
一份份加急军情,如雪片般飞向王宫。
“报告苏丹!巽他的余孽在西部山区发动袭击,烧毁了三个村庄!”
“报告苏丹!东部的另外一个小国的军队正在边境集结,他们的国王声称是在狩猎。”
“报告苏丹!港口被封锁的第七天,商人没有生意可做,因此联合请求您与罗马人谈判!”
内忧外患,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哈桑的咽喉。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再拖下去,不等罗马人动手,他的国家就要从内部崩溃了。
第七天的黄昏,夕阳如血。
哈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厅里,良久,他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来人。”
一名侍从悄无声声地走进大厅。
“派一名使者,去罗马人的营地。”
哈桑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告诉他们,我愿意谈。”
第76章 归航
七天的封锁,对于一个以海洋贸易为主的势力,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万丹苏丹撑不住了。来自周边邦国的窥探,城内商贾的鼓噪,海军的失败,每一条都让他感到了压力。他被迫妥协,从宫廷里挑选了一位贵族,组成使节团,前往港口与罗马人谈和。
为首的使节,当他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港口的熟悉道路时,脚下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一周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闽浙的丝绸商人,马六甲的香料贩子,还有那些高鼻梁的葡萄牙人,他们的商船挤满了港口。空气里永远是香料、咸鱼、汗水和财富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车轮滚滚,人声鼎沸,十几种语言的讨价还还价,谱写着万丹的繁华乐章。
现在,乐章休止了。
喧嚣被死寂取代。
通往港口的土路上,到处是焦黑的木板和黄色的木屑,那是被炮弹炸碎的房屋残骸。几枚黑色的铁弹丸深深嵌在泥地里,其中一枚上面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诉说着那场炮击的惨烈。
曾经商贩云集的露天市集,如今只剩下几块破烂的遮雨布,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无力地抽打着空荡荡的货架。
阳光普照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使节的脑海中,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与眼前死气沉沉的废墟剧烈地冲撞,让他一阵精神恍惚。
“大人,我们……”身后一名随从声音发颤。
使节没有回头,他知道随从想说什么。他也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身后的队伍高举着代表万丹苏丹的旗帜,队伍里没有任何人携带武器,以此表明此行的和平意图。他们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罗马人的营地,就建立在被他们亲手摧毁的码头废墟之上。
他们用抢来的货物、仓库的大门、甚至是破碎的船板,搭建起一道低矮的墙。墙的后面,几座简陋的木质哨塔拔地而起,上面飘扬着那面令人胆寒的双头鹰旗帜。
一名罗马水手在哨塔上发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
他没有呼喊,只是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火绳枪,将燃烧的火绳夹在上面。
火绳燃烧时特有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张的气氛随着使节团的靠近而不断累积。
最终,使节团在距离罗马人防线外停下,正对着一座最高的哨塔。
使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我们是万丹苏丹派来的使者!”随行的翻译用熟练的葡萄牙语大声喊道,“我们为和平而来!请求与你们的指挥官会面!”
喊声在码头上回荡。
哨塔上的罗马水手听懂了,他并未答话,只是朝下面比了几个手势,随即转身,将消息迅速传递下去。
片刻之后,木栅栏被从内侧拉开一道缝隙。
命令传来,允许使节进入。
在数名手持长枪、神情冷漠的罗马水手护送下,使节穿过那道简陋但坚固的防线,被带到了舰队的临时营地一间还算完好的仓库里。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朗姆酒和汗水的味道。
米哈伊尔就站在仓库中央,他身边簇拥着十几名船长。他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但当使节进来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一股煞气和紧紧的审视。
使节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间仓库,而是闯进了一群刚刚饱餐过的狼的巢穴。
“我的苏丹,哈桑陛下,希望我们能重归于好。”使节挺直腰杆,语气听起来不卑不亢,“他愿意释放你们的同伴,只求你们能解除对港口的封锁,让贸易恢复正常。”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听着。
目的达到了。苏丹服软了,约翰尼斯船长安全了。
而且,经过这七天的零元购,各艘船的货仓都塞满了从万丹仓库里搬运来的香料,赚得盆满钵满。
是时候离开了。
“我们接受苏丹的善意。”米哈伊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有我们的条件。你们必须先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我们确认过约翰尼斯船长和他的手下安然无恙后,自然会撤离。”
使节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不好。苏丹给他的底线是双方同时行动,一手交人,一手撤军,这是最基本的对等原则。
“阁下,这恐怕不符合惯例。”使节试图争取,“为了表示双方的诚意,我建议,你们可以先撤离一半的船只,到我们看不见的海域。我们看到你们的诚意后,立刻释放你们的船长。”
“放屁!”一个年轻的盖伦战舰船长猛地一拍身旁的木箱,冲着使节吼道,“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使节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米哈伊尔抬手,制止了那名激动的船长。
他看着使节,也看了一眼身边的船长们。十八艘船的一半是九艘。如今万丹海军已经名存实亡,就算他们耍花样,仅凭剩下的九艘船,也足以把整个万丹港再犁一遍。
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也无妨。
“可以。”米哈伊尔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