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派出了舰队护航。”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他们的战舰虽然不如我们的最强船只,但数量不少,而且悍不畏死。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商船也开始武装起来。他们在船舷上加装了小型火炮和重型弩箭,水手们也都配发了火绳枪和甲胄。现在,每一次跳帮,我们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处记录,那里的墨迹比别处更深。
“上个月,我们的一支船队在尤卡坦海峡,伏击了一支由三艘商船组成的船队。带队的是我手下最能打的一个船长。按照以前的经验,这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但我们扑上去才发现,那三艘船是个陷阱。船舱里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满满的士兵。我们的一艘‘伊利斯’船被他们的舷炮集火,当场就断了主桅,差点沉掉。最后虽然靠着另外两艘船拼死接应撤了出来,但损失了一些水手。”
“有反抗才是正常的。”巴西尔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说明,我们打疼他们了。这条黄金航线,是他们的命脉,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将账本推到一旁,肯定了基克拉迪亚的功绩。
“你们做得很好。用这些金钱,继续武装自己,建造更多的船,招募更多的水手。帝国需要你们这把刀,越来越锋利。”
短暂的沉默后,巴西尔话锋一转,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次来,我还有第二个目的。我想亲自登上你们的‘伊利斯’级帆船,感受一下它的速度。另外,我需要它的设计图纸,越详细越好。如果可以,我还需要一批你们最好的造船工匠。”
塞巴斯蒂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骄傲与兴奋的神色。他拿起酒杯,将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当然,陛下。如果您想体验,明天我将为您安排一次出航。不过,您将要乘坐的,可能不是您两年前见过的‘伊利斯’了。”
“哦?”
“为了应对越来越狡猾的斯巴达尼亚人,我们的造船师对‘伊利斯’进行了改造。”塞巴斯蒂安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兴奋的劲,“我们牺牲了一部分居住空间和几乎所有的载货量,让船身更加狭长。我们重新设计了帆索系统,让它在迎风转向时更加灵活。我们甚至在船甲板上加装了两门火炮。”
巴西尔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上午,阿瓦那港口,一艘比较新的帆船,静静地停靠在专为皇子准备的码头。
它比几年前的的“伊利斯”级更长,更窄,整个船身呈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流线型,仿佛一头准备扑食的梭鱼。船体被漆成了深灰色,这种颜色能让它在夜色和晨雾中更好地隐藏自己。
巴西尔在塞巴斯蒂安的陪同下,登上了这艘船。
甲板确实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火炮、帆索、武器架,布局紧凑而合理,一切都为了战斗服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中还残留着新木材和桐油的味道。
“解缆!起航!”
随着塞巴斯蒂安一声令下,帆船缓缓驶离港口。
当船只进入开阔海域,巨大的三角帆和横帆依次升起,在加勒比信风的吹拂下,猛地鼓胀起来。
船体猛地一震,随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刺。巴西尔站在船头,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船身在轻微地颤抖,像一匹被松开缰绳的战马,渴望着狂奔。海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得他的皇子常服猎猎作响。古巴岛翠绿的海岸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飞退。
“陛下,感觉如何?”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旁,脸上满是骄傲。
“很快。”巴西尔的回答言简意赅。
随后,他走下狭窄的舷梯,进入船舱内部。
船舱里光线昏暗,空间压抑,充满了木材、焦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船壁上那一排排整齐的划桨口,被木塞紧紧堵着。
“在无风的时候,它依然能依靠人力前进。”塞巴斯蒂安解释道,“或者,在追击的最后阶段,当我们需要那致命的一点速度优势时,二十名强壮的划桨手,比任何祷告都管用。”
他带着巴西尔来到船头位置的下层甲板,那里,两门火炮,正从炮窗中伸出炮口,直指前方。炮手们赤裸着上身,肌肉结实,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炮身。
“这两门炮,无法击沉一艘战舰。但它们足以打断敌船的桅杆,撕烂他们的船帆,让他们变成无法动弹的靶子。”
巴西尔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他能想象出,在追逐战中,这两门火炮发出的怒吼,将如何敲响猎物的丧钟。
在海上航行了半天,充分体验了“伊利斯”级的性能后,舰队返回了阿瓦那港。
当晚,塞巴斯蒂安将一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郑重地交到了巴西尔手中。
“陛下,这里是‘伊利斯’级最完整的设计图纸,以及我们这两年所有改造的详细记录。基克拉迪亚的一切,都属于帝国。”
巴西尔接过图纸,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是一卷图纸,更是基克拉迪亚人在血与火中换来的经验和智慧。
“大将军,你和你的工匠,为帝国立下了大功。”他看着塞巴斯蒂安,“我走之后,继续你们的‘生意’。斯巴达尼亚的黄金,对于帝国未来的计划,至关重要。我需要你们,把这条航线上的每一枚金币,都给我挤出来。”
“遵命,陛下!”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第二天,巴西尔的舰队起航,返回埃律西亚。
归程的路上,在“亚顿之矛”号宽敞的船长室里,巴西尔将那卷来自基克拉迪亚的图纸,完整地铺在桌上。
繁复的线条勾勒出那艘海上猎杀者的骨骼与灵魂。
他看着图纸,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支舰队。
一支由上百艘帆船组成的破交舰队,它们悬挂着罗马的双头鹰旗,游弋在世界每一条繁忙的航道上。它们是帝国探出的利爪,是皇权延伸的刀锋,将为罗马,带回无尽的财富与荣耀。
第86章 东方舰队的归来
回到埃律西亚后,巴西尔没有片刻停歇,立刻以共治皇帝的名义,召集了首都皇家造船厂的总监、首席工匠,以及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在内的几名核心将领,于大皇宫的一处偏殿议事。
与会者陆续抵达。偏殿内,海军的将领们对于共治皇帝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感到几分好奇。而来自皇家造船厂的工匠和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木材的储备和新一批盖伦船的龙骨铺设计划。
巴西尔踏入偏殿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起身行礼。
他没有坐上主位,而是直接走到了偏殿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桌旁。桌上,早已铺开了一张大西洋海图。海图上绘制着已知的海岸线、岛屿和主要的贸易航线,将新旧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
“诸位,请坐。”
巴西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经验丰富的海军都督,到手上布满老茧的造船工匠。
“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讨论一种新船,以及一种新的战法。”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制指挥棒,没有立刻指向海图的任何一处,而是轻轻敲了敲桌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我们罗马人,起源大海,发展于大海。在旧世界,地中海曾经是我们的内海。从共和国到帝国,数千年来,在那片蔚蓝的海域,我们打了无数次海战,正是在地中海的这片区域决定了我们的盛衰兴亡,此兴比落。只有牢牢掌握了制海权,罗马,才是一个完整的罗马。”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中回响,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曾几何,没有皇帝的允许,没有一艘敌船敢在地中海升起风帆。即便后来我们失去了西边的疆土,退守东部疆土,我们依然拥有马尔马拉海,那片小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内海。”
巴西尔的语气一转,指挥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海图上代表着埃律西昂大陆的东海岸。
“但那都是过去了。一百多年前,先帝在奥斯曼人的兵锋下,带领我们的人民来到这片新大陆。我们失去了旧世界的一切,也几乎忘记了我们曾经是海洋的霸主。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神赐的,但环绕我们的海洋,却充满了竞争者。”
他的话语让在场的军官们感到了几分沉重。他们知道,共治皇帝陛下说的是事实。
“因此,我希望,罗马能在这片新世界,重新找到一片属于我们的内海。在这片海域,我们的话语,就是秩序。然后在更广阔的海域,我们也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罗马的声音。”
指挥棒的尖端,重重地落在了海图南方的加勒比海区域。那片由无数岛屿和狭窄水道构成的蔚蓝区域,在海图上显得复杂而关键。
“这里,加勒比海。”巴西尔的声音变得有力,“它离我们很近,我们在其中拥有基克拉迪亚这样的重要据点,还有其他一些岛屿可以提供补给。这片海域,完全有潜力,也必须成为‘我们的海’。”
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微微颔首。控制加勒比,就等于扼住了新大陆南方西班牙人财富流向旧大陆的咽喉,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巴西尔的指挥棒随即向右平移,划过广阔的北大西洋海面,最终停留在连接埃律西昂与欧罗巴的繁忙航线上。
“而这里,北大西洋。这片海洋太过宽广,我们不可能完全控制它。但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海军优势,在这些关键的航道上,用一种速度极快的帆船,像狼群一样,猎杀敌国的商船和运输船。”
“我们不必与他们的主力舰队决战,我们只需要破坏他们的交通线,扼杀他们的贸易。用持续的失血,来拖垮他们的战争潜力。以此,来彰显罗马在这片广阔海域无可辩驳的存在感。”
“狼群?”一名年轻的海军船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成群的快船在航道上围猎肥美商船的景象。
“没错,就是狼群。”巴西尔肯定了他的想法,“因此,我召集你们,就是为了设计并建造这种‘狼’。一种全新的战船。它的首要任务,是在我们能完全控制的海域,比如加勒比海,清除所有不友好的船只,无论是海盗还是斯巴达尼亚的走私船贸易船。而它的次要任务,则是在我们无法垄断的航道上,对敌方的运输船队发起致命的突袭。”
巴西尔的话音落下,偏殿内再次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海军的将领们在讨论这种战术的可行性。这与他们习惯的,以重型盖伦战舰组成战列线,进行堂堂正正炮战的思路截然不同。这更像是海盗的行径。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战术直指敌人最脆弱的软肋。
而造船厂的工匠们则在讨论技术问题。要快,又要具备一定的火力,还要能远航。这对船只的设计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陛下,您说的这种船,它需要多大的尺寸?搭载多少火炮?续航力又该如何保证?”皇家造船厂的总监站起身,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巴西尔没有直接回答,他朝侍立在一旁的卫兵示意了一下。卫兵随即捧着一个羊皮纸卷轴,走上前来。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巴西尔亲手接过了卷轴,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无比详尽的船只设计图。
“这是……”造船厂的总监凑上前去,他的手几乎要抚摸到图纸上。
“‘伊利斯’级帆船。”巴西尔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我从南方基克拉迪亚带回来的。这是他们过去两年,在加勒比海上与斯巴达尼亚人厮杀、劫掠时,用鲜血和黄金改良出的成果。”
他顿了顿,让在场的人消化这个信息。
“我想以此为蓝本,开发出属于我们罗马帝国自己的‘狼’。它要像‘伊利斯’级一样,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它的火炮不必太多,但必须能打烂敌人的船舵和桅杆。它将依靠速度和数量优势,成为商船和运输船的噩梦。”
“这种船只,完美契合我刚才描述的战术需求。我提议,立刻启动这种新船的开发和建造。待船只成型,海军将以此为核心,组建一支全新的舰队,我称之为‘破交舰队’。它的唯一任务,就是破坏敌人的海上交通线。”
“破交舰队……”奥德修斯都督咀嚼着这个全新的名词。
这个词汇精准地概括了这种战术的精髓,简单,却又充满了血腥味。他看着图纸上那艘优雅而致命的帆船,又看了看巴西尔。这位年轻的共治皇帝,他的思维方式,总是能跳出所有人的框架。
“共治皇帝陛下。”奥德修斯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提出的‘破交战术’,是一种全新的作战理念。虽然海盗的劫掠行为与之有相似之处,但从未有人提出来。”
他向巴西尔微微躬身。
“海军部完全赞同您的构想。我们会立刻组织最有经验的船长,对这种战术进行深入研究和推演。同时,我们也会全力配合造船厂,在实践中不断完善这种新式战船的设计。”
造船厂的总监也立刻表态:“陛下,这份图纸非常宝贵。它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摸索时间。请您放心,皇家造船厂将调集最好的工匠,我们有信心在‘伊利斯’级的基础上,为您和帝国,打造出更优秀、更致命的猎手。”
“很好。”巴西尔点了点头,收起了指挥棒,“今天的会议,目的已经达到。我需要你们,无论是船只的设计者,还是未来战术的执行者,都深刻理解这个核心思想速度就是生命,数量就是优势,财富就是目标。”
“散会吧,我等你们的成果。”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满脑子的新想法和巨大的使命感,离开了偏殿。
……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筹备中流逝。
数个星期后,一个寻常的午后。
埃律西亚港口的望塔上,一名哨兵正百无聊赖地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突然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黑点。
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那是一支船队。十八艘船,挂着一面面饱经风霜、甚至有些破损的紫色双头鹰旗帜,正乘着风,缓缓向埃律西亚港口驶来。
哨兵认得那些船的型号,其中有几艘还是盖伦帆船。“东方舰队!是东方舰队回来了!”
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了港口的宁静。
消息瞬间传遍了埃律西亚的港口。码头上的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商人们从商店里涌出,酒馆里的水手们扔下酒杯,所有人都朝着港口的方向汇聚。
一名港口官员冲向马厩,翻身跳上一匹马,朝着大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陛下!共治皇帝陛下!东方舰队回来了!”
听到“东方舰队”四个字,巴西尔愣了几秒。
片刻之后,他说道:“传我的卫队。我要亲自去港口,迎接帝国的英雄们。”
巴西尔换上了一身代表共治皇帝身份的紫色长袍,在卫队的簇拥下,车驾迅速驶向港口。
此时的埃律西亚港,已经人山人海。
十八艘帆船缓缓驶入港湾,它们看上去疲惫不堪。船身布满了风浪侵蚀的痕迹,有些船的帆索明显是新更换的,与周围饱经风霜的旧帆索格格不入。一面面紫色的双头鹰旗虽然破损,却依旧在桅杆顶端骄傲地飘扬。
当船队为首的旗舰“圣母玛利亚”号,缓缓靠上码头时,船上的水手们看着岸上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景象,看着那些翘首以盼的同胞,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一阵欢呼声从船上爆发出来。他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队长约翰尼斯没有跟着欢呼,只是冷静地指挥着水手们抛下缆绳,放下舷梯。
“卸货!小心点!这些东西比你们的命都金贵!”
随着他的命令,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从船舱里吊起,搬运到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