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场时，夜色已深。
郑明松亲自驾马车将陈锋与郑明莹送回郑家府邸，东跨院早已收拾妥当，案几上还摆着郑明莹提前整理好的奥蒂斯就职仪式流程表，关键环节用红笔圈注得一清二楚。
“将军，明日下午五点奥蒂斯总督就职仪式正式开始，按流程您需作为华人代表提前半小时到场观礼，之后便是协议补签环节。”
郑明莹将一杯热茶递到陈锋手中，“我已核对过协议副本，您与杜威将军此前的签字在左页，奥蒂斯将以新任总督名义在右页补签，正式确认协议的法律效力。”
陈锋接过流程表：“辛苦你了，明日有劳你全程陪同。”
次日下午，日头正盛，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马尼拉的街道。
陈锋换上一身笔挺的蓝灰色军礼服，腰间佩着长剑，翻身骑上一匹高头大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在美军骑兵队的簇拥下，朝着马尼拉中央广场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华人同胞，男女老少踮足眺望，见陈锋骑马经过，纷纷高呼“陈将军”、“华人自治”。
有人捧着刚蒸好的米糕递到马前，有人热泪盈眶地躬身致意。
这是数百年来，吕宋华人第一次有机会见证属于自己的自治时刻。
中央广场早已布置得庄重规整，星条旗在风中飘扬，美军士兵列队成阵，各国使节、殖民官员与华人侨领正陆续入场。
陈锋勒停马匹，郑明莹身着素色暗纹连身裙，从随行马车中走出，快步走到他身侧。
此时距离仪式开始尚有二十分钟，史密斯已在广场入口等候，快步迎上来：“陈将军，奥蒂斯将军已在休息室等候，您是核心观礼嘉宾，请随我到前排就座。”
两人随史密斯步入广场旁的总督府附属礼堂，中央高台上铺着深色地毯，台下按身份划分了使节区、军官区与侨领区。
奥蒂斯身着深蓝色陆军常服，正与几名美军参谋低声交谈，见陈锋到来，主动走上前伸出手：“陈将军，感谢你拨冗出席。今日过后，我们的合作将正式纳入菲律宾的统治体系。”
“愿合作基于平等互利，恪守此前约定。”陈锋回握他的手。
下午五点整，一阵急促的电报铃声划破广场的宁静，电报员高举着黄色电报纸，快步跑向高台：“急电！巴黎传来消息，美西和约正式签订！美国以 2000万美元购得整个菲律宾群岛殖民权！”
话音落下，美军乐队立刻奏响《星条旗永不落》，激昂的旋律回荡在广场上空，台下掌声雷动。
奥蒂斯踩着鼓点走上演讲台。
他的就职演讲中，特意提及华人自由军在马尼拉之战中攻破圣胡安德尔蒙特防线的功绩，反复强调自治协议是吕宋稳定的重要基石，却对自治权限的具体范围避而不谈，字里行间都透着殖民统治下的有限自治意味。
陈锋听得是暗自摇头，满心不屑。
就职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至旁边的签字厅。
一张长桌上铺着雪白宣纸，自治协议正本静静摆放其上，左页清晰印着陈锋与乔治·杜威的签名，墨迹早已干透。
奥蒂斯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右页空白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与前两人的签名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正式完成总督名义的补签确认。
“陈将军，有请你补注日期，共同见证生效。”奥蒂斯侧身示意。
陈锋走上前，拿起钢笔，在自己原有签名旁补签了当日日期，郑明莹递来一方朱红印泥，他蘸取后按下手印。
签字仪式刚结束，一行人便立刻返回中央广场。
陈锋迈步走上高台，转身面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朗声道：“我，陈锋，以华人自由军统帅之名，宣誓效忠美利坚合众国对菲律宾之主权。
本人及华人自由军，将以自治协议之约定为根本遵循，践行效忠之责。”
誓言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第150章 新血东渡
陈锋推掉庆功宴，婉拒记者围堵，连夜带着郑明莹策马赶回老营。
刚踏进门，庞立便迎上来：“师父，美国来的信。”
陈锋一眼便知是伊丽莎白的回信，颔首道：“放桌上吧。你明日便要动身赴美，英语底子磨得怎么样了？”
这批留美幼童共十人，年纪在八到十二岁之间，是吴廷琛盯着数学天赋挑出来的好苗子。
托康纳牵线联系的学校虽非顶尖，却远胜吕宋本地的私塾、清廷的官学。
所有学费生活费，全由陈锋一人包揽，清一色攻读理科专业。
唯独庞立，十人里年纪最长，没选理科，想要学政法。
他好奇瞄了眼郑明莹，挠着头道：“还行！”
陈锋面色一沉：“还行怎么行！船上把功夫下足。美国排华厉害，守好规矩别乱跑，务必护住其他同学。”
“明白了，师父！”
庞立缩着脖子，退出了石屋。
郑明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的娟秀字迹，正要开口询问，屋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师兄，你不是明天才回吗？”
王慕宁话音未落，便瞧见石屋里的郑明莹，眼神倏地一沉。
她目光扫过那一身素雅旗袍，最后定格在腕间那块银手表上，表盘锃亮，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陈锋抬了抬下巴：“懒得应付记者。这位是郑明松的妹妹郑明莹，以后做我的秘书。明莹，这是我师妹王慕宁。”
“秘书？”
王慕宁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容貌清丽，银手表衬得手腕纤细，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王妹妹，你好。”郑明莹含笑颔首，眉眼沉静，腕间的银表轻轻晃了晃。
王慕宁可不愿认这个姐姐，淡声应道：“郑秘书，你好。”
陈锋摆摆手：“慕宁，带明莹去安排住处。我还有事。”
他转头又对郑明莹吩咐，“你刚来，明天先跟钱彪、秦屿舟交接工作，熟悉营里的事。”
郑明莹压下心头的好奇，颔首应道：“好。”
她提起随身的小皮箱，跟在王慕宁身后走出石屋。
夜色正浓，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漫过营区，挂在帐篷杆上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晃。
王慕宁走得快，步子又急，青色的布裙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一阵沙沙声，显然没打算和她多搭话。
郑明莹也不介意，好奇打量着营区的布局。
“哼，城里的大小姐，戴着这么金贵的手表，怕是住不惯我们这儿的破木房吧？”王慕宁忽然刹住脚步，回头瞥她一眼。
郑明莹浅笑颔首，眉眼依旧沉静：“手表是用来计时的，房子是用来歇脚的，好不好看、破不破，都不重要。能做事就好。”
她的语气不软不硬，既没摆大家闺秀的架子，也没露半分怯意。
王慕宁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转身继续带路：“前面就是住处，和我隔壁。晚上风大，关好门窗，别被野兽叼了去。”
郑明莹道了声谢，看着王慕宁甩着袖子回了屋，才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她放下皮箱，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石屋那盏亮着的灯火，心里默念：钱彪、秦屿舟......明日得先摸清这两人的职责范围。
她再转念一想，陈将军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笑意，怕是这伊丽莎白不简单哦！
石屋内，陈锋打开信纸，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看完之后，当即提笔回信：
伊丽莎白女士：
华人自治协议虽签，归雁滩学堂青瓦已覆稚子书桌，然美西和约墨迹未干，吕宋山野仍有暗流涌动。
你镜头所摄的渡河真相，是排华法案铁幕也遮不住的罪证，是殖民者不愿示人的疮疤。
马尼拉的硝烟教会我们：只要殖民的靴子还踏在这片土地上，民族觉醒的土壤里，便无真正的平和可言。
待自由之光照彻吕宋棕榈林，纽约第五大道的咖啡香或可穿越铁幕......
届时，望与你共辨山河本色，共话人间清浊。
陈锋
1898年12月10日于吕宋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屋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陈锋一边把信纸装进信封，一边问道：“玛丽琳，你大晚上不睡觉，是又想加班了吗？”
玛丽琳果然一身丝质睡裙，衬得身姿窈窕，手里却还抱着个沉甸甸的文件夹。
她目光先落在桌上那封还没来得及封火漆的信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酸意，打趣道：“罗斯福家的大小姐倒是有闲心，老是和你这华人书信往来。”
陈锋眉头微蹙：“有话快说！”
玛丽琳这才收敛了笑意，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菲律宾独立军昨晚开了核心会议，卢纳牵头，高层一致决定，要跟美国人死拼到底，誓要把美国人赶出菲律宾。”
她翻开文件，继续说：“施灵溪更是当众放话，要倾尽施家在南洋的商号、粮饷和军械，全力支援独立军抗美。
倒是刘亨赙，近来越发低调，不再出面为独立军筹措物资，声势比之前弱了太多。”
玛丽琳往前凑了半步，裙摆扫过桌角，“主要原因是吕宋南部的华人家族，现在压根没掺和菲律宾独立的心思。美西和约都签了，美国人手里握着殖民权。”
陈锋拿起文件，目光渐深。
1898年的吕宋，华人本就是夹缝里的浮萍。
菲律宾人的独立，是他们的民族战事。
华人要的，从来只是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立足，守住自己的生存空间。
施灵溪的选择，是赌一把险棋。
更多家族的观望，才是最现实的求生之道。
他抬眼看向玛丽琳，“消息可靠？”
玛丽琳白了他一眼，“这是我们安插在阿奎纳多身边的人亲自传回来的消息。”
陈锋心头微动，拿起火漆，抬手封上信封，淡淡道：“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穿这么少，当心着凉。”
玛丽琳的脸颊悄悄红了一瞬，嘴上却硬邦邦的：“知道了，嗦。”
她抱起文件夹，转身时又回头瞥了眼那封火漆封口的信，脚步轻缓地退出了石屋。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归雁滩码头已浸在微凉的晨光里，一艘挂着星条旗的商船早已稳稳停靠。
陈锋一身利落的蓝灰色军装，快步踏上码头。
被选出的十个孩童依照高矮顺序站成一列，小脸上满是紧张与雀跃，身上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陈锋给准备的书包。
庞立站在队首，身形挺拔，比其他孩子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刻意挺直腰背，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意，反倒满是闯劲。
陈锋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语气温和道：“到了美国，用心学，护好彼此。”
又看向庞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大哥，多担待。学好本事，等着你们回来。”
庞立重重点头：“师父放心！我们一定学好本事，回来守家！”
其他孩童也跟着齐声喊：“回来守家！”
王慕宁站在陈锋身侧，手里捧着一份名单，逐一核对孩童的姓名，低声补充道：“船上的伙食和住宿，康纳先生都已安排妥当，每人身上都缝了应急的美元。”
“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