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带着两名警卫，沿着颜拉拉街缓步而行。
郑明莹熟门熟路，指着街边一栋两层骑楼道：“这是同顺昌，专做绸缎生意，老板是泉州人，祖上跟着我们郑家来的吕宋，在这边扎了根。”
骑楼的木门敞开着，里面挂着各色绸缎，老板见郑明莹路过，笑着迎出来打招呼：“郑小姐，这位是？”
“这是陈将军。”郑明莹介绍道。
老板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拱手：“久仰陈将军大名！您护着咱华人不受欺负，真是大英雄！”
说着便要往里让，要塞几匹上好的杭绸给陈锋，被他婉言谢绝了。
一路走下去，唐人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郑明莹边走边介绍：“马尼拉的唐人街有两百多年了，最盛的时候有三万多人。西班牙人统治时，怕咱华人抱团，设了不少限制，还烧过几次唐人街。现在换了美国人，看着宽松些，可还是提防着。”
她指向不远处的街口，那里站着两名美军士兵，正打量着过往的华人，“您看，那边就有美军哨卡，说是维持秩序，其实就是盯着咱们。”
陈锋目光沉了沉，问道：“华人在这边，主要靠什么营生？”
“大多是经商、开作坊，还有些做码头工人。”
郑明莹道：“我家主要做远洋贸易，把吕宋的蔗糖、马尼拉麻运到国内，再把丝绸、茶叶运过来。还有些华人开了雪茄厂，做的雪茄很受洋人欢迎。”
走到关帝庙前，香火依旧旺盛。
几个老华侨正围着香炉祈福，见到两人，纷纷笑着问好。
郑明莹上前跟他们说了几句闽南话，转头对陈锋道：“他们在求关帝保佑，盼着您明天的宣誓能顺顺利利，盼着咱华人能在吕宋真正站稳脚跟。”
陈锋望着庙前“忠义千秋”的匾额，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带着期盼的脸，心中愈发坚定。
逛到街尾的码头，海风阵阵吹来。
郑明莹指着停泊在岸边的几艘蒸汽船：“那是我家的货船，明天就会出发去新加坡，将三哥订购的英国环锭纺纱机运到归雁滩。”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素纱大衫轻轻飘动，她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又坚定：“陈将军，郑家世代经商，多是做贸易周转的营生，这般大手笔投资实业，还是头一回。家父和三哥都说，您要为华人闯一条立足的新路，郑家理应全力相助。”
夕阳西斜，将马尼拉的街道染成一片暖橙。
逛完唐人街码头，时间已近傍晚。
郑明莹抬腕看了看腕上的银质腕表：“陈将军，晚宴七点开始，咱们该出发了。”
陈锋点头应下，两人沿着颜拉拉街折返。
此时的唐人街已添了几分夜色，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郑明莹边走边轻声叮嘱：“晚宴是西式礼仪，入座时要等主人先落座，敬酒时需举杯示意，不必一饮而尽。洋人记者爱抓拍瞬间，将军言行只需从容便可，不必刻意拘谨。”
陈锋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回应：“有劳明莹小姐费心，我记着了。”
沿途不时遇到华人商户，见两人同行，纷纷驻足问好，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敬重。
郑明莹一一含笑回应，走到街角时，还特意买了两柄折叠纸扇递给陈锋：“晚宴厅内人多，怕是闷热，将军可扇风解暑，也显得从容些。”
两人抵达马拉坎南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总督府外灯火通明，挂着星条旗的廊柱下，几名美军士兵正维持秩序，不少穿着礼服的宾客陆续入场，既有华人侨领，也有西洋商人与军官，言谈间夹杂着英语、西班牙语与闽南话。
刚踏入前厅，几道刺眼的白光骤然闪过，伴随着“咔嚓”的声响。
数名记者举着老式照相机，镜头直直对准陈锋与郑明莹，闪光灯的火花在昏暗的厅内格外醒目。
“陈！你可算来了！”
史密斯快步迎上来，伸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奥蒂斯将军已经在里面等候，还有几位国际报社的记者朋友，特意来记录这个重要的夜晚。”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的郑明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补充：“这位一定是郑小姐吧？我在香港就听说你是马尼拉最知书达理的华人女性。”
郑明莹微微欠身，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史密斯先生过奖了。”
记者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名金发碧眼的女记者举着笔记本问道：“陈将军，明天您将正式宣誓效忠美利坚，这是否意味着华人自由军会完全听从美军的指挥？”
陈锋神色不变，接过郑明莹递来的纸扇轻轻摇动，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与宾客，朗声道：“华人自由军的宗旨，是守护吕宋华人的生存权益。我们与美利坚的合作，是基于自治协议的平等约定。我们恪守承诺，也期待协议能得到双方的共同遵守。”
郑明莹站在一旁，悄悄用眼神示意他姿态放松些，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裙摆，为他挡开了过于靠近的相机镜头。
史密斯见状，连忙打圆场：“各位记者朋友，晚宴即将开始，不如先入席就座。稍后奥蒂斯将军会有简短致辞，届时大家有更多提问机会。”
说着便引着陈锋与郑明莹往里走，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宴会厅的主宾席方向而去。
穿过前厅，主宾席区域豁然开朗。
西洋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圆舞曲，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旁，已坐了几位衣着华贵的宾客，既有美军军官，也有吕宋当地的殖民官员与富商。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气泡味与烤牛排的香气，与唐人街的烟火气截然不同，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隆重与疏离。
刚踏入这片区域，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迎了上来。
来人年约四十，身着黑色西装，梳着油亮的背头，双手递上一张烫金名片：“陈将军，鄙人王三省，八打雁王家的家主，久仰将军的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的谄媚，目光在陈锋与郑明莹之间快速扫过。
陈锋瞥了眼那张递到面前的名片，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八打雁王家，世代盘踞吕宋南部，西班牙统治时期便靠着充当殖民当局的爪牙发家，不仅垄断了当地的蔗糖贸易，更暗中倒卖鸦片，毒害华人同胞。
若不是王家根基在八打雁，远离自由军的势力范围，他早便要带人清剿了这颗毒瘤。
“不必！改日我会到你王家详谈。”陈锋目光掠过王三省僵在半空的手，径直走向主宾席。
王三省的脸色瞬间僵住，递名片的手不上不下，显得格外尴尬。
他没想到陈锋竟如此不给面子，毕竟他虽曾依附西班牙人，但美军接管后，他第一时间便献上重金疏通关系，并未被清算，如今在吕宋南部仍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就在这僵局之际，郑明莹轻步上前，自然地接过王三省手中的名片：“王先生莫怪，陈将军今日从归雁滩赶来马尼拉，一路舟车劳顿，精神略有些疲惫。”
王三省何等精明，立刻顺着台阶而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是鄙人唐突了，倒是忘了将军旅途劳顿。”
说罢，他识趣地退到一旁，目光却仍不时瞟向陈锋的背影，眼珠不停转动。
第149章 记者围攻
郑明莹走到陈锋身边，压低声音：“将军，王家在南部势力不小，且与美军高层有些交情，今日场合特殊，不宜闹得太僵。”
陈锋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抿了一口：“我知道。但这王三省与他的鸦片生意，迟早有清算的一天。”
正说着，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奥蒂斯将军身着深蓝色陆军常服，身后跟着几名穿卡其色野战军服的参谋军官，神情肃穆地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西洋乐队也适时停止了演奏。
奥蒂斯径直走到宴会厅中央：“感谢各位莅临晚宴。今天，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华人自由军指挥官陈锋将军！”
他侧身抬手，目光指向陈锋所在的方向：“想必各位都已听闻他的事迹。马尼拉之战中，陈将军仅凭两千将士，便一举攻破西班牙人重兵防守的圣胡安德尔蒙特防线，为美军解放马尼拉立下汗马功劳！”
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一阵掌声，记者们的快门声再次密集响起，镜头齐刷刷对准陈锋，闪光灯将他的脸庞照得透亮。
郑明莹坐在陈锋身旁，悄悄用汉语提醒：“将军，起身颔首即可，不必多言。”
陈锋依言缓缓起身，手中仍握着那柄折叠纸扇，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微微颔首致意。
奥蒂斯待掌声稍歇，继续说道：“陈锋将军是吕宋华人的杰出代表，也是美利坚的忠实盟友。明天，他将正式宣誓效忠美利坚，带领华人自由军与我们并肩作战，共同维护吕宋的和平与稳定！”
这番话显然是说给在场的记者与国际友人听的，带着强烈的宣传意味。
陈锋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待奥蒂斯说完，再次颔首落座。
郑明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将军，奥蒂斯在借记者造势，把效忠的调子定死。待会儿若有人追问，您只需重申平等合作的底线即可。”
陈锋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虽身处这样的场合，却始终保持着清醒，总能精准捕捉到局势的关键，这份沉稳与聪慧，着实难得。
奥蒂斯的致辞刚落，西洋乐队尚未重启演奏，四名身份鲜明的记者已率先围拢过来。
领头的是位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身着细条纹西装的英国人，操着一口带着伦敦腔的英语发问：“陈将军，《泰晤士报》记者托马斯。
据我方观察，美军在吕宋的驻军已接近两万人，而华人自由军仅五千人。
您明日宣誓效忠后，自由军是否会沦为美军的附庸部队？美军是否会借您之手，掌控吕宋华人的经济命脉？”
这个问题直指效忠的本质，毫不避讳地戳破殖民势力的潜在野心。
郑明莹立刻用汉语低声补注：“他在暗示美军想通过您控制华人，回应需强调自治权不可让渡，避开附庸字眼。”
陈锋目光迎上托马斯的视线，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华人自由军与美军是平等合作关系，而非从属。
自治协议明确规定，自由军拥有独立的指挥体系，华人社群的经济与民生事务，亦由我们自主打理。这一点，奥蒂斯将军可作证。”
托马斯尚未追问，一名扎着发髻、穿青色对襟衫的华人记者已上前一步：“陈将军，《申报》记者陆彦升。您本是大清子民，却要向西洋国家宣誓效忠，此举与叛逆何异？清廷虽远，但仍对海外华人有庇护之责，您为何弃明投暗，甘做洋人的鹰犬？”
这番话字字尖锐，直接扣上叛逆、鹰犬的帽子，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奥蒂斯都转头看向陈锋，想看看他如何回应。
郑明莹脸色微变，正要开口缓和，却被陈锋抬手制止。
他直视着陆彦升，冷声道：“陆记者，请问清廷的庇护何在？
西班牙人屠杀华人时，清廷的兵舰在哪里？华人在吕宋被苛捐杂税盘剥时，清廷的公文在哪里？
我陈锋带领同胞抗争，只为求得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并不是非要效忠某国。
若清廷能护海外华人周全，我何需与美军合作？”
话音刚落，一名戴眼镜的华人记者立刻用汉语追问：“陈将军，您治下如今推行的孩童免费教育、实业建厂，是否会在美军的支持下向全吕宋推广？王家、施家等南部华人望族，是否会参与其中？”
陈锋尚未回应，郑明莹已先一步浅笑开口：“陈将军的举措，是为了让华人同胞能安身立命、读书识字，若条件允许，自然愿意与所有真心为华人着想的力量合作。”
她刻意加重“真心为华人着想”几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三省：“至于推广事宜，需循序渐进，更需尊重当地同胞的意愿，不能急于求成。”
这番话既回应了记者的提问，又暗讽了王三省此前依附殖民势力、倒卖鸦片的行径，引得周围几位华人侨领暗自点头。
一名身着美式粗花呢西装的青年冲了过来：“陈将军，《纽约先驱报》记者艾伦。
美西战争已近尾声，美利坚将在吕宋建立稳定的统治秩序。
华人自由军若要实现护佑同胞的目标，是否计划接受美军的武器补给与战术指导？
未来是否会扩大规模，是否会纳入美军的协同作战体系？”
“华人自由军的规模，取决于吕宋华人面临的安全威胁。”
陈锋语气平静，既不回避合作的可能性，也坚守自主底线：“我们不求穷兵黩武，但求能护得同胞周全。
至于武器补给与战术交流，若符合自治协议中平等协作的原则，我们不排斥良性合作，但自由军的指挥权与独立性，绝不会妥协。”
他特意强调指挥权与独立，直接回应了对方隐含的纳入美军体系的试探。
郑明莹站在一旁，不时示意记者不要过于靠近：“先生，请保持适当距离，感谢配合。”
记者们的提问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核心始终围绕效忠程度、自治权限、清廷立场、未来规划这四大类，陈锋始终坚守底线，不卑不亢。
郑明莹则时而翻译、时而补位、时而控场，两人配合默契，既没让记者抓到把柄，也没失礼数。
不远处的王三省见状，眼底阴鸷更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本想借记者之手让陈锋难堪，尤其是《申报》的尖锐提问，本以为能逼得陈锋失态，却没想到对方竟能从容化解。
而奥蒂斯站在宴会厅另一侧，与几名美军参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围访的人群，满脸意味深长。
待记者们散去，郑明莹才松了口气，用汉语低声对陈锋道：“将军，方才陆彦升的问题太过尖锐，差点让您落入清廷叛逆的圈套。《纽约先驱报》一向支持美国海外扩张，提问看似温和，实则在试探您对美军的依附底线，幸好您都守住了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