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目光落在那台原型车上，车身算不上精致，处处透着手工试制的痕迹，却实打实契合着摩托的雏形。
一根粗壮的钢管焊接成简易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车架中部稳稳架着一台自家自产的单缸风冷汽油机，隐隐能闻到淡淡的汽油味。
发动机一侧连着一根宽厚的皮带，径直延伸到后轮。
这是最简单的皮带传动结构，虽不及链条可靠，却最容易靠手工实现。
前后轮是用低碳钢锻造的轮毂，裹着自家硫化工艺生产的充气橡胶轮胎。
这种充气轮胎沿用了自行车轮胎的硫化工艺，外层是耐磨硫化橡胶，内层是简易橡胶内胎，虽比自行车轮胎更厚实，但汽油机产生的动力可比双腿有力多了。
车把简陋而粗壮，顶端装着简易的油门拉线和点火开关。
车架两侧还焊了两个小巧的辅助小轮，防止低速停放时倾倒，显然是特意避开了平衡难的技术痛点。
几个技工见状，连忙上前，先小心翼翼地打开汽油机的燃油开关，又拨动点火开关至开启状态。
随后一人扶住车架稳住车身，另一人双手攥住发动机侧面伸出的L型手摇启动手柄，顺着发动机转动方向，慢慢摇动几圈预热，接着猛地发力，快速摇动手柄到底。
“突突突”
一阵略显沙哑却有力的轰鸣声响了起来，汽油机成功启动，车身微微抖动，皮带随着发动机的转动轻轻转动，后轮也缓缓随之转动，虽转速不快，却稳稳当当，没有出现皮带打滑、车身歪斜的情况。
这正是当下摩托通用的手摇启动方式，也是手工试制时唯一能实现的启动法子。
“将军，您瞧，这台车我们试了几次，能稳稳跑起来，大概十公里的时速。”
陈荣贵搓着手，低声补充道：“只是还有些难题没解决，咱们没敢装那洋人的简易离合。听说眼下西洋摩托有靠压带轮控制的离合，可咱们试了几次，要么控制不住动力，要么一松就彻底断力，启动和停车时特别费劲。
现在只能先熄火再停车，起步也得靠人推着走，或是先摇动手柄预热后再发力。”
陈锋闻言，缓缓点头道：“没装离合是对的，眼下这离合技术本就不成熟，仓促装上去反而容易出故障，得不偿失。
你们慢慢研发离合器，眼下先在皮带轮旁加一个简易的杠杆压轮，做成最基础的离合装置，能解决起步推车、停车熄火的麻烦就行，后续再逐步优化。除此之外，还有哪些问题？”
陈荣贵连忙说道：“还有皮带的问题，跑久了容易发热打滑，试的时候已经出现过两次动力中断的情况，虽不严重，可长期用下来终究不妥。”
陈锋心中了然，皮带传动本就有这般短板，眼下他们也没法直接使用链条。
这并非是做不出来，而是成本太高。
合金钢材虽能满足强度要求，精密机床也能加工出合格的链条，可眼下资源紧张，优先要用在造枪造炮，谁也不会贸然用在摩托车这种试制物件上。
更何况，眼下西洋列强也多是将就着用皮带传动，少数采用链条传动的摩托，价格堪比后世的跑车。
收回思绪，陈锋笑着说道：“这问题不难解决，你们在皮带内侧刻上细密的防滑纹路，增加摩擦力，另外在皮带轮旁加一个散热小铁片，简单导走热量，应该能改善不少，暂时够用了。”
“多谢将军指点！”
陈荣贵连忙应下，又接着说道：“还有这启动的问题，咱们也只能用手摇，冷车的时候得摇好几圈才能启动，力气小了还摇不动，有时候发力太猛，手柄还容易回弹伤人，刚才就有个技工被回弹的手柄蹭破了胳膊，虽不严重，可也得想个法子规避。”
陈锋轻轻摇头，电启动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也只能压下。
眼下电启动的核心难题就是蓄电池技术不过关，西洋虽有勒克朗谢发明的湿电池、加斯纳的干电池，还有早期的可充电蓄电池。
可要么容量太小，启动一次就没电。
要么体积太大、太重，装在这轻便的手工摩托上，车身根本承受不住，还会增加行驶负担。
更关键的是，这些电池的续航和稳定性极差，低温下根本无法使用，维护和更换也十分不便，远不如手摇启动可靠。
真正能用于车辆启动的蓄电池，还得等十多年才会逐步应用，眼下的电池，顶多能用在小型电子设备上，根本带动不了汽油机启动。
更何况，目前华人当中几乎没有电学方面的顶尖人才，就算想要出钱投资研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牵头，只能慢慢等那些留美、留德的幼童学成归来，才能涉足这些前沿科技。
既然电启动不切实际，陈锋便没有多提，只是摇了摇头：“手摇启动的问题，眼下只能先凑合用，你们可以在手柄上裹一层厚帆布，既能防滑，也能减少回弹时的伤人风险，后续再慢慢琢磨改进。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荣贵犹豫了一下，说道：“目前还有变速器的问题，需要跟离合器一起研发。按照咱们现有的技术，研发生产并不困难，工艺也能跟上，只是很多专利方面不好办。
咱们自己自用、试制倒是无妨，可如果后续想要大规模生产、对外销售，恐怕会触犯西洋人的专利。”
“哦？专利的事？说说你打听到的专利情况。”
“我跟以前留美时期的同学发电报问过，目前摩托车变速器和离合器的核心专利，都在德国戴姆勒手中，西洋不少厂商想要生产，都得向他们支付专利费。咱们要是大规模生产，万一被德国人找上门来，怕是会有麻烦。”
“德国？”
陈锋闻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无妨。只要咱们不用到美国大资本家手中的专利，尽管放心造，德国远在欧洲，眼下自顾不暇，还管不到咱们华人自治区来。
更何况，我都在大规模造毛瑟1893了，他们何曾问过？”
陈荣贵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属下明白了！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全，属下这就带人按您的吩咐改进！”
陈锋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在旁静静围观、满脸好奇的郑明莹：“明莹，过来看看，这就是咱们自己造的摩托车。”
说着，他抬腿骑上了摩托车，握住车把，试着转动了几下，手感虽粗糙，却十分稳固。
郑明莹走上前，瞧着他骑在摩托车上的模样，又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裙子，无奈地摇头浅笑：“你这东西，我穿着裙子可骑不了！”
陈锋哈哈大笑，也不勉强，当即转动手摇手柄，再次启动摩托车，正准备试着往前开一段，看看实际行驶效果。
之前听到摩托车轰鸣响动的王慕宁，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骑在摩托车上的陈锋，大声喊道：“师兄，我来坐！我来坐！”
这小丫头，倒是毫不客气，话音未落，就快步跑到摩托车后座，手脚麻利地坐了上去，紧紧抓住了陈锋的衣角：“师兄，快开快开，我倒要看看，这新奇玩意儿跑得有多快！”
陈锋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拒绝，轻轻转动油门，摩托车缓缓往前挪动，轰鸣声在空地上回荡。
几个技工和郑明莹站在原地，满脸笑意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警卫们则立刻飞奔到自行车旁，麻利地翻身上车，双手紧握车把、双脚卖力狂蹬。
这摩托车也没后视镜，陈锋回头看了眼，见警卫都跟上了，便缓缓加速，朝着归雁滩码头行驶。
一路上，百姓们看见了之后都惊得停下了脚步，手里的活计也忘了放下，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惊叹。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东西？跑得好快！”
“双脚不用蹬，怎么还能跑啊？”
“那是将军骑的物件，看着好神气！”
“这玩意比自行车贵多少？我也想要弄一个。”
还有些百姓纷纷围拢过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被随行的警卫温和地拦下。
即便如此，大家脸上也没有丝毫不满，依旧满脸欢喜地望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
王慕宁坐在后座，迎着微风，笑得眉眼弯弯：“师兄师兄，你看！大家都在看我们呢！这摩托车也太威风了！”
第214章 振翅初探
王慕宁坐在后座，迎着微凉的风，脸上的雀跃渐渐淡了些。
她轻轻将脸贴在陈锋温热的后背上，双臂悄悄环住他的腰：“师兄，你之前跟我说的，收养孤儿的事情，我什么时候着手去办才好？”
摩托车平稳行驶着，陈锋闻言，放缓了些许车速，侧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心里可有计划了？”
“我早就琢磨过了！”
王慕宁把脸往他后背贴得更紧了些，声音清亮了几分：“我原先计划着，去咱们老家那边收养，可前几日听人说，北方局势一天乱过一天，到处都不太平，怕是不方便，想来想去，或许只有去南方才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不是亲自去奔波，打算从咱们的制衣工厂里，抽调两个心细稳重的女工先去试试水，不用多，先收养三到五人，看看情况再说。”
陈锋闻言，缓缓点头：“嗯，那就先按你说的办。需要的经费，你直接去找冯沁蓝商量，让她单独立一个账本，这笔钱专款专用，不用给其他人看，也不用报备，你自己把控好就行。”
得到陈锋的应允，王慕宁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我还有个难处，我打算从小就教这些孤儿武艺，也好让他们将来能有自保之力。
可你现在整天忙着公务，根本抽不出空来教他们。
我父亲自从你上次去天津后，就怕你再次涉险，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陈锋的神色也沉了沉：“你也别太着急，我听说南派武艺和咱们北派各有所长，各有侧重。
特别是佛山一带，武风盛行，高手云集，或许咱们可以从那边想想办法。”
“佛山？”
王慕宁双眼顿时一亮：“我听粤省来的移民提起过，佛山有位黄飞鸿师傅，一身武艺十分了得，不仅拳脚精湛，还精通跌打医书，为人更是仗义疏财，常收留贫苦子弟教他们学艺。就是不知道，黄师傅的功夫和师兄你比起来，谁更高明些？”
陈锋闻言，忍不住摇头笑了笑：“黄师傅的功夫我也略有耳闻，咱们各有所长。
我最擅长的是刀法，和他的拳法没法直接比较。
但单论拳法，他肯定要比我厉害些，我这两年整日忙着公务，早就没空闲练习武艺，功夫都快生疏了。”
“那我便去请他来！”王慕宁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摩托车已缓缓靠近归雁滩码头。
陈锋目光扫过码头四周，只见往来人员繁杂，各色人等穿梭不息，鱼龙混杂之下，实在太过危险。
他当即轻轻转动车把，调转车头，朝着老营的方向驶去。
回到老营后，陈锋便径直往后山的军械厂走去。
如今主持军械厂生产与研发事务的是周启元，他是吕宋华人自治协议刚签订时，第一时间赶来投奔的清廷维新派官员。
周启元刚来时，性子耿直、做事较真，只因改造毛瑟1893步枪生产线的理念不同，曾和负责军械厂保卫工作的楚雄兴吵得不可开交，两人一度互不相让。
要知道，周启元曾是福州船政局的资深工程师，还曾留学法国，专门研习枪炮制造技术，在军械研发与生产上，有着极高的造诣和自己的坚持。
陈锋走进军械厂时，就见周启元正带着一群技术人员，围着一门75小姐火炮，低声争论着技术细节。
“想要极大提升火炮射速，后坐力装置是关键，现在的火炮，发射一次后坐力太大，炮身移位严重，得花不少时间复位瞄准，射速根本上不去。”
“德国克虏伯炮的后坐力装置设计，采用的是螺旋式缓冲器，能有效抵消后坐力。”
“咱们试过用简易橡胶垫缓冲，可根本起不到作用，要么缓冲不足，要么直接被后坐力震坏，跟德国克虏伯炮的缓冲效果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陈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神色。
这些专业的火炮技术细节，他本就不太懂。
等众人争论稍歇，他才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周启元的肩膀，示意他出来说话。
周启元见状，连忙跟身边的技术人员叮嘱了几句，快步跟着陈锋走到军械厂外的空地上。
陈锋靠在墙边，目光望向远处的营房，低声问道：“不说火炮了，我问你，毛瑟1898步枪现在的仿制进度怎么样了？”
周启元闻言，躬身回道：“将军，此事属下正想向您禀报。
咱们之前仿制的毛瑟1893，采用的是单闭锁突笋枪机，结构十分简单，但毛瑟1898款截然不同，它采用的是双闭锁突笋旋转后拉式枪机，闭锁更紧密、能承受更大膛压，可这种枪机的加工，必须用到专用的精密机床，咱们现有的机床根本达不到精度要求。
属下本想从德国进口，可他们对这种精密机床管控极严，坚决不愿出口，眼下咱们还处于改造现有机床的阶段，进度十分缓慢。”
陈锋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很正常。毛瑟1898是德国最新式的步枪，代表着他们的技术领先，这般先进的装备，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把核心设备出口给咱们？
改造机床的事，你不用急，尽力就好。”
见没有被责备，周启元稍稍松了口气，又连忙补充道：“将军放心，属下并未懈怠。
除此之外，还有枪管制造的问题。
毛瑟1898的枪管采用的是冷锻工艺，这种工艺能让枪管内壁更光滑、寿命更长，可这项技术同样被西洋列强封锁。
不过属下最近天天和吴厅长发电报交流这项技术，反复探讨试验方法，如今已经有了眉目，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摸索出简易的冷锻工艺。”
“还有呢？”
陈锋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除了枪机和枪管，还有没有其他阻碍？”
周启元沉思片刻，回道：“还有就是弹药的问题。
毛瑟1898采用的是7.92×57mm步枪弹，和咱们现在仿制毛瑟1893所用的7.92×50mm弹药规格不同，威力也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