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德国领事克鲁格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走上前来。
陈锋微微颔首：“领事先生，请。”
说罢，便带着克鲁格，朝着码头办公楼走去，王慕宁紧随其后，依旧是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三人走进办公室，分主宾坐下，王慕宁不用陈锋吩咐，便熟练地拿出咖啡器具，开始冲泡咖啡。
她的动作娴熟流畅，手腕轻扬间，咖啡粉与沸水完美融合，显然是偷偷练习了许久。
不多时，两杯香气浓郁的咖啡便端到了两人面前。
克鲁格端起咖啡杯，缓缓开口：“陈将军，我已经提前跟国内那边联系妥当，你就放心吧。
这一批留德幼童，到了德国之后，绝对会受到最好的照料，绝不会像你之前送去美国的那些孩子那般，连学校的大门都不敢轻易踏出。”
提及美国的幼童，陈锋就一阵头疼，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如今美国的排华之风愈演愈烈，《排华法案》的执行愈发严苛，华人在当地备受排挤与欺凌，走到哪里都要受白眼。
那些留美幼童更是处境艰难，别说走出校门接触外界，就连放学后，他们都不敢随意出入宿舍，整日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过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出半点麻烦。
庞立在上个月还闯了祸。
趁着新年之际，他实在按捺不住，想着去唐人街沾沾年味，不曾想途中与当地的黑人帮派发生了冲突。
年轻气盛的庞立忍无可忍，竟失手砍死了一人。
万幸的是，这个时代还没有黑命贵的说法。
最终，还是靠着康纳的关系，赔了足足五千美元，才勉强将此事平息。
若是换成伤害了白人，别说赔钱，恐怕命都得搭在那里。
克鲁格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对了陈将军，如今清国北方的局势愈发混乱，美国驻华公使康格，正在暗中串联各国势力，似乎有诉诸武力的迹象。”
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会插手？
陈锋摇头道：“我不太清楚那边的局势，也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克鲁格闻言，故作惋惜摇头叹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国驻华公使海靖先生，还特意嘱托我，若是你有派兵插手清国北方局势的想法，德国愿意为你提供全力的外交支持，助你一臂之力。”
陈锋放下咖啡杯，笑道：“多谢海靖公使和领事先生的好意。只是我目前暂无插手清国局势的打算。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发展吕宋和越北的现有地盘，让麾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
克鲁格见状，也不再纠缠此事，又换了一个话题：“英国人如今在非洲的殖民统治，陷入了僵局。另外，澳大利亚的各个殖民地，近来也颇有异动。
我国情报部门传来消息，新南威尔士、维多利亚、昆士兰等殖民地，正在暗中串联，似乎有联合起来，成立联邦的打算。”
陈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靠着椅背问道：“哦？领事先生特意提及此事，莫非你们德国，对澳大利亚这块土地，也有什么想法？”
克鲁格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陈将军说笑了，如此物产丰饶的肥沃之地，纵观整个欧洲，哪个国家会不心生向往？
倒是陈将军，难道你就甘愿只满足于吕宋、越北这两块现有地盘，不想再进一步，为华人谋求更大的生存空间吗？”
陈锋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褪去，微微坐直道：“领事先生，有话不妨直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你们德国又想暗中谋划，对法国人下手？
我可提醒你，英国的舰队可不是吃素的，你们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去抢澳大利亚，难不成还想怂恿我，违背之前的协议，对安南的法国人动手？”
“不不不，并非安南。”
克鲁格连忙摇了摇头：“是吕宋！陈将军，你可知晓，吕宋的局势，很快就要变天了。”
陈锋眉头微蹙，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克鲁格见状，便不再卖关子，直言道：“根据我国情报部门传来的确切消息，美国国内如今对现任菲律宾军事总督奥蒂斯的不满情绪愈演愈烈，麦金莱总统已然护不住他了。
最迟三个月之内，新任菲律宾军事总督就会到任，而眼下呼声最高的人选，便是阿瑟麦克阿瑟。”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陈锋的神色，补充道：“此人可比奥蒂斯更加残忍冷酷，手段也更为狠辣，乃是从美国南北战争中走出来的老将。”
这个阿瑟麦克阿瑟，在后世并不算太过知名，但也算历经战火的老将。
他的儿子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日后可是大名鼎鼎的二战盟军西南太平洋战场总司令。
陈锋隐约记得，历史上阿瑟麦克阿瑟到任吕宋之后，手段远比奥蒂斯残暴，而且他与负责民事治理的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政见不合，经常爆发争执，最终也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时间便卸任了。
而他最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阿瑟麦克阿瑟一旦到任，大概率会借着之前签订的自治协议，强令自由军出兵，参与进山围剿菲律宾独立军的行动。
克鲁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劝说道：“陈将军，你必须要早做计划。
阿瑟麦克阿瑟可不是奥蒂斯那般好应付，他一旦到任，必然会对吕宋华人自治区动手，绝不会给你太多缓冲的时间。”
陈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思索着克鲁格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德国这般好心提醒，无非是想借自由军之手，牵制美国在吕宋的势力，为德国谋取更多的利益罢了。
见他不说话，克鲁格便继续劝说：“陈将军，你或许还不知道，美国政坛最近已然有了一种强硬呼声。
他们声称，正是因为你们华人自由军一直暗中给菲律宾独立军传递情报，才导致菲律宾战事绵延不绝，耗费了美国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如今不少强硬派议员，都在主张取消你们的吕宋华人自治区，只不过这份提议，暂时被以杜威上将为代表的军方势力所阻止了。”
陈锋心中了然，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这事之前已经登上了《纽约时报》，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克鲁格见状，又继续说道：“按照我国总参谋部的分析，菲律宾独立军虽然在卢纳的带领下，死死抵抗着美国军队的进攻，但按目前的局势来看，他们依旧会在不超过三年内走向败亡。
所以，留给你准备的时间，也不多了。”
陈锋缓缓放下咖啡杯，郑重道：“领事先生，有话就直说吧，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美国政坛那些人的心思，我清楚得很，无非是想削弱甚至铲除我们自由军的势力。
但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华人自由军，从来都不缺守卫家园的决心和实力。”
克鲁格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好！陈将军果然爽快！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不讳。
与卢纳联手吧！暂时放下隔阂，与菲律宾独立军结成同盟。
唯有如此，你才有一丝希望，保住吕宋华人自治区，保住你们华人在吕宋的根基。”
陈锋摩挲着下巴，缓缓问道：“领事先生，恕我直言，这番提议，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们德国官方的意见？”
克鲁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干笑道：“陈将军，眼下这种局势，纠结于个人还是官方意见，意义不大。你要清楚，你没有其他路可选了。
如今菲律宾独立军被美军围剿，早已陷入绝境，急需外部援助，你此刻伸出援手，必然能拿到最优厚的合作条件。
可若是等到美军彻底镇压了独立军，扫清了吕宋境内的反抗势力，你就只能孤军奋战，直面美军的锋芒。
否则，就只能放弃吕宋这块地盘，率领华人撤到越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意思很明白了，德国官方是一点支持都不会出，甚至连外交声援都不会有。
想通这一层，陈锋眉头瞬间紧蹙，心中再无半分谈下去的心思：“抱歉，领事先生，我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就不陪你多聊了。你若是有兴致，不妨在归雁滩好好参观一下，我会让人妥善安排。”
克鲁格也看出了陈锋的不悦，知晓此事再谈无益，当即也站起身：“参观就不必了，我在马尼拉还有要事缠身，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王慕宁看着克鲁格离去的背影，才悄悄走上前，轻声问道：“师兄，这个克鲁格，到底安的什么心？他的提议，我们真的要考虑吗？”
陈锋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帽子，迈步走出了办公室，朝着老营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眉头紧锁，脑海里一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应对吕宋接下来的乱局。
克鲁格的话虽刺耳，却也点破了眼下的困境，他确实没有太多选择。
和美军翻脸？
陈锋在心底苦笑一声，这谈何容易？
自由军的主力部队，如今尽数部署在越北，而美军则牢牢控制着马尼拉湾，封锁了海上通道，就算他想调兵支援吕宋，运兵船也根本无法抵达。
至于在吕宋重新征募新兵，扩充兵力，就更加不现实了。
如今菲律宾独立军被美军逼得只能躲在山里打游击，离华人自治区的核心区域十分遥远，他根本没有任何大规模征兵的合理理由。
靠着自由军在吕宋现有的第四团，那区区五千兵力，去对抗美军部署在吕宋的十万大军？
这简直是与找死没有区别！
陈锋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归雁滩工业区。
那里厂房林立，机器轰鸣，码头扩建工程如火如荼，还有无数华人百姓在此安居乐业。
那是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根基，是华人在吕宋的希望。
可一旦与美军开战，这片繁华景象，将会瞬间化为泡影。
归雁滩就在马尼拉湾附近，也在美军舰炮的射程之内。
美军只需稍稍动用舰队，发射几轮炮弹，这里的一切都会被炮火摧毁，无数华人百姓将会再次陷入颠沛流离之中。
陈锋缓缓收回目光，眼中满是凝重与思索。
从军事层面来看，眼下的局势，简直是毫无破局之法，无论怎么选择，似乎都难逃覆灭的命运。
看来，想要保住吕宋华人自治区，只能另寻出路，从政治层面入手，寻找破局之道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英国伦敦，由玛格丽特公主亲自催办的《永别了，武器》一书，一经出版，便如惊雷般炸响在英国文学界。
一时间伦敦的大街小巷、咖啡馆、沙龙与书店，都在谈论着这本书。
无论是贵族绅士、文人学者，还是普通百姓，都在热议着书中的情节，感慨着战争的残酷。
玛格丽特自那日在伊丽莎白的庄园，听完书中片段的翻译后，便被文字里的力量深深震撼。
她身为王室最盛名的公主，直接联系了伦敦最负盛名的出版商史密斯与埃尔德出版公司，并且还再三叮嘱，决不能让这般深刻、这般动人的作品被埋没。
出版商本就碍于玛格丽特公主的身份不敢怠慢，可当编辑们拿到伊丽莎白翻译后的书稿，细细品读之后，所有人都被彻底打动。
没有人能想到，一部出自华人之手，以美西战争吕宋战场为背景的小说，竟能将战争的残酷、人性的挣扎、和平的渴望，刻画得如此淋漓尽致。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的煽情渲染，字字直白却字字戳心，句句平淡却句句有力，让每一个读过的人，都能感受到心底最深处的震撼与共鸣。
书稿一经印刷成册，便被紧急运往伦敦各大书店，在玛格丽特疯狂打广告之下，首日上架便被一抢而空。
起初，英国文学界的不少主流学者、评论家，因作者是华人而心存根深蒂固的轻视，觉得华人根本写不出像样的文学作品。
其中，便包括当时英国文坛极具话语权的保守派领袖、《泰晤士报》特邀评论家沃尔特白芝浩。
他公开在报纸上嘲讽：“华人素来只懂农耕与商贩，从未有过真正的文学创作，也不懂什么是文字的力量。
这部书不过是借着王室热度炒作的平庸之作，不值一提，更不配与托尔斯泰的《复活》相提并论。
我敢断言，华人要是能写出真正的文学巨作，我就甘愿亲吻驴屁股。”
第231章 巨擘折服
白芝浩的嘲讽，起初引来不少保守派学者附和。
他们互相跟风诋毁，断言华人绝不可能写出如此有深度的反战文学。
但很快，这些人就被狠狠打脸了。
时任英国费边社核心人物、享誉欧洲的现实主义剧作家与文学评论家、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乔治·萧伯纳。
他被玛格丽特推荐读了《永别了，武器》后，当场便被深深震撼，第一时间就公开为这本书站台。
萧伯纳是 19世纪末至 20世纪初英国文坛最具影响力的进步作家之一，代表作有《华伦夫人的职业》《巴巴拉上校》《圣女贞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