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甚至生出几分不想出席就任仪式的念头,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乱世之中,弱国无外交,弱而无礼,更是取祸之道。
若是不去,反倒会给麦克阿瑟落下口实,说华人自由军不服管控,到时候只会招来更严苛的打压。
深吸一口气后,陈锋压下心头的戾气。
看来,当初决定不大操大办婚事,是完全正确的。
这段时间,绝非出风头的时候。
先前他还盘算着,带百名警卫入城迎亲,既显对郑家的诚意,也能护得郑明莹周全。
可现在看来,这般阵仗实在太大了!
麦克阿瑟本就刻意收紧对华人武装的管控,百名警卫列队入城,肯定不会获得批准。
可若是警卫带少了,他半分不敢踏入马尼拉城。
毕竟清廷自去年起,便暗中在南洋招募亡命刺客,专门针对海外反清志士与华人领袖,此前已有数位南洋华人富商、反清义士惨遭刺客毒手。
他身为华人自由军的领袖,更是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容不得半分大意。
思来想去,陈锋转头朝一旁待命的阮知秋吩咐道:“立刻给郑家发一封电报,就说如今马尼拉局势紧张,美军管控严苛,我不便入城迎亲,成婚事宜一切从简,让送亲队伍直接到归雁滩码头汇合即可。”
“是,将军。”
阮知秋躬身应下,快步再次前往电报室。
不多时,郑家便有了回电。
郑家身为吕宋第一华人家族,深知麦克阿瑟上任后的高压态势,也清楚清廷刺客的威胁,当即回电应允。
郑家表示会由郑明松亲自带领二十余名精锐护卫,护送郑明莹前往归雁滩码头,一切从简,绝不张扬,不给美军任何挑事的机会。
三日后,天还未亮,夜色依旧笼罩着马尼拉城,万籁俱寂。
一顶素净的红轿,悄悄从郑家正门抬出,没有锣鼓喧天的喧闹,没有鞭炮齐鸣的喜庆,就连轿身的红绸都只是简单点缀,不见半分豪门嫁女的张扬与气派。
随行的,只有郑家二十余名精锐护卫,以及十来个关系亲近的同辈亲友。
轿中的郑明莹,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浅粉海棠的交领袄裙,外罩一件淡红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头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眉眼间没有丝毫委屈,反倒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终究是她赢了。
无论是家世相当、温婉贤淑的何凝慧,有着异域风情、热情爽朗的伊丽莎白,还是与陈锋青梅竹马、情分深厚的王慕宁,都没能成为站在他身边的人。
上次与陈锋同去香港,她便深知,陈锋终日忙于军务政务,婚事若是拖下去,不知要等到何时。
可她也清楚,陈锋性子沉稳,寻常人根本不好相劝。
于是,她借着回家探亲的机会,频频向三哥郑明松暗示自己的心意,又借着郑明松与陈锋的生死之交、郑家与自由军的深度合作关系,暗中促成了这桩婚事。
郑明松疼惜妹妹,也知晓这桩联姻对郑家的重要性,便主动找到陈锋,半劝半逼之下,才有了这场低调到近乎隐秘的婚礼。
喜轿悄无声息抵达马尼拉港口,此时码头还有工人在熬夜忙碌,借着昏暗的灯火,搬运着美军的补给物资与华人商行的货物。
工人们见这顶低调的红轿,虽有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美军巡查队时不时在码头巡逻,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
更何况这轿队护卫严密,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众人只匆匆瞥了两眼,便低头继续忙碌,没人敢过分猜测。
郑明松亲自护送妹妹登船,登上一艘郑家自用的小型蒸汽船,反复叮嘱船员加快速度,务必安全抵达归雁滩。
两个小时的航程,风平浪静,蒸汽船顺利抵达归雁滩码头。
此时天色才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陈锋依旧是一身军装,只是腰间系着一根鲜红的绸带,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静静等候在码头边。
他身后,站着百余精锐警卫,一身笔挺的军装,同样骑在战马上,形成一道严密的警戒圈,将码头入口牢牢守住。
“这大清早的,陈将军带这么多兵在码头,是有什么紧急军务吗?”
“谁知道呢?看这阵仗,怕是不简单。”
蒸汽船缓缓靠岸,船员迅速搭上挂着红布的跳板。
郑明松率先下船,目光扫过码头的警戒阵仗,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不悦。
毕竟郑家在吕宋华人中地位尊崇,算得上南洋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如今嫁女却要这般偷偷摸摸,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他心里终究是替妹妹委屈。
若不是父亲反复劝说,他早就想推迟婚礼,或是干脆去越北,给妹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
四名轿夫抬着红轿,小心翼翼地走下跳板,稳稳落在码头的石板上。
陈锋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朝郑明松拱手行礼:“三哥,麻烦你了。”
郑明松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难掩不满:“不麻烦。”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明莹是郑家的嫡女,本该风风光光出嫁,如今却要这般委屈,你欠她一场像样的婚礼。”
陈锋自然知晓他的心思,也明白这份委屈。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歉意,点了点头,走到轿前,轻声道:“明莹,委屈你了。眼下局势特殊,只能这般仓促,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你。”
轿中传来郑明莹浅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没有半分怨怼:“不委屈。能陪在你身边,替你分担忧愁,便够了。婚礼的排场,不过是虚有其表,我不在乎。”
陈锋心中一暖,连日来的烦躁与压力,仿佛被这温柔的话语抚平了几分。
他朗声道:“好,咱们回老营,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急什么?”
郑明松开口拦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离吉时还早,误不了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头朝轿夫递了个眼色,指挥着他们抬起轿子,在警卫的簇拥下,缓缓朝着老营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早起的百姓见了这顶素净的红轿,在猜测轿中人的同时,也远远送上了一句句朴素的祝福。
刚踏入老营,还未及安顿轿中的郑明莹,阮知秋便急冲冲地奔了过来:“将军,美军司令部刚刚传来急电,要求您立刻前往马尼拉开会,不得延误!”
第244章 一纸催命
开会?
陈锋眉头猛地一蹙,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由得冷笑起来:“麦克阿瑟这狗东西!老子今天大婚,他居然敢叫老子去开会?”
这场婚事虽说低调,没有大操大办,却也从未刻意隐瞒。
麦克阿瑟刚到马尼拉或许不知,可他手下的情报参谋,怎会不清楚今日是自己的婚期?
陈锋越想越怒。
三天前自己主动致电求见,对方以交接繁忙为由冷硬回绝。
如今自己的大婚之日,反倒发来措辞强硬的急电,逼他即刻前往马尼拉!
这哪里是什么紧急会议,分明是故意找茬,想要当众打脸!
胸中怒火翻涌,陈锋懒得再虚与委蛇,抬手一挥:“回电给麦克阿瑟,就说我今日没空,结婚才是大事!”
轿中的郑明莹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不由得一紧。
她自然清楚美军这是在故意刁难,可若是真的拒不赴会,只会给华人自治区招来更大的麻烦。
她轻轻掀开轿帘一角,轻声劝道:“不然......你还是先去马尼拉开会吧。拜堂之事,我这边可以等你,不必急于这一时。”
陈锋走到轿前,语气坚定道:“他麦克阿瑟想刁难,我偏不遂他愿!今日我大婚,天塌下来,也得先拜完堂!”
说罢,他示意轿夫抬着轿子,与郑明松一同走入营中。
老营之中,警卫依旧严密值守,营中一切如常。
各栋房屋的办公人员,研发人员以及家属,都已经接到过命令,不得出来迎亲。
但他们也透过窗户不停摆手,不停欢呼。
陈锋只得停下脚步,对着众人含笑致意。
唯有石屋之内,被冯沁蓝悄悄布置过一番。
墙上贴着简单的红喜字,案上摆着两盏红纸糊的灯笼。
虽算不上奢华,却也驱散了石屋的清冷,添上几分暖意。
众人稍作安顿,吉时便已到。
临时被请来充当司仪的汪康年,一身素色长衫,快步走到石屋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拜堂”
“一拜天地!”
陈锋扶着郑明莹走出花轿,两人并肩而立,对着石屋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汪康年的声音落下,陈锋神色微顿。
这具身体自幼便是孤儿,无父无母,就连授他本事的师父,也早已失去联系,高堂之位自然是空着的。
石屋案前,只摆着两把整齐的空椅子,默默代替高堂,接受这一拜。
“夫妻对拜!”
随着汪康年最后一声唱喏,陈锋与郑明莹相对而立,各自躬身一拜。
礼毕,这场极简婚礼,便算是正式完成。
郑明松站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发出的轻笑声,心中的那股不满,也渐渐消散了几分。
陈锋转身,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对着陪同郑明松前来送亲的郑家亲友,以及前来帮忙的心腹骨干,招呼道:“今日诸事从简,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大家只管吃好喝好!”
话音才刚落下,还未等众人应声,钟均便急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比先前阮知秋报信时还要凝重。
陈锋心中一沉,知晓定是出了变故。
他先笑着对众人摆了摆手,温声道:“诸位先入座,我去处理点紧急军务,片刻便回。”
应付完众人,他立刻拉着钟均快步走出石屋,来到偏僻角落,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莫非是美军那边又有动静了?”
钟均连忙点头,急声道:“将军,我们情报处刚刚收到确切消息,美军驻守马尼拉的第九步兵团,约一千五百人,今天上午已完成集结,正沿着马尼拉通往马洛洛斯的公路开进!”
陈锋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心中暗呼糟糕。
如今美菲战争正酣,美军大部分主力都分散在吕宋各地的山区,全力清剿卢纳的独立军游击队,根本不可能抽调大批兵力调动。
钟均又快速补充道:“眼下留守马尼拉的美军,只有第25步兵师的一个团,约莫两千人左右,主要负责城池守卫与市区管控。
还有第一步兵师,留有约两个营,近千人的兵力,专门负责马尼拉周边交通线的巡查与封锁。
而这第九步兵团,以往一直负责马尼拉港口的守卫,专门看护军械库与补给物资。
美国海军实力强劲,可这支部队自驻菲以来,从未被调往前线战场,一直是后方守备力量。
他们今早的集结命令,在美军给您发开会电报之前就已经下达了!”
陈锋听完之后,正思量着,阮知秋又快步跑了过来:“将军,美军司令部的回电,再次催促你前往马尼拉开会,说麦克阿瑟将军会亲自出席,商讨有关华人自治区的未来。”
钟均闻言,立刻劝道:“将军,按现在的局势,您绝对不能去!
属下早已查过麦克阿瑟的履历,此人崇尚武力,信奉军事手段能解决一切问题,向来不做政治妥协,和前任总督奥蒂斯的风格截然不同,此去必定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