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气氛，比马洛洛斯联军那边，还要压抑且沉重。
麦克阿瑟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脸上布满连日征战的疲惫与焦躁。
他原本的计划是：雨季一结束，便集中全部火炮与兵力，一举冲破圣安东尼奥河防线，直捣马洛洛斯，彻底摧毁联军指挥中枢，在一两个月内结束整场战争。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圣安东尼奥河，早已从一条地理防线，变成了一道吞噬人命的冥河。
双方投入的兵力一轮接着一轮，炮火日夜不停，短短数月间，阵亡、重伤、失踪的将士，已经突破万人。
美军这边虽然伤亡大半都是当地土著仆从军，可美国正规军的损失也在逐日增加。
再雄厚的国力，也经不住这种无底洞式的消耗。
更让他头疼的是军心。
前线厌战情绪早已蔓延到极致。
士兵集体抗命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整排、整连的士兵躲在战壕里不肯出击，军官威逼利诱都无济于事。
士兵自杀的案例更是越来越多，几乎每隔一两天，深夜的军营里就会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又一个士兵在绝望中选择吞枪自尽。
恐惧、疲惫、绝望、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正在一点点瓦解这支曾经精锐的军队。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海上补给线，又出事了。
那艘被自由军夺走的俄勒冈号，隐蔽在南海海域，专门猎杀过往的美国船只。
一名参谋神色慌张，跌撞着冲进指挥部：“将军！前线急报！又一个土著仆从军营级部队哗变！士兵击杀了美军指挥官，烧毁物资，全部溃散逃进深山！”
“废物！一群废物！”
麦克阿瑟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明天恢复全线进攻！把所有土著仆从军全部赶到最前面，让他们冲过圣安东尼奥河，用血肉去消耗陈锋的子弹！
从南部抓，从马尼拉抓，把所有敢反抗美利坚统治的土著，全部强征上前线！”
旁边的塔夫脱一听，立刻反驳：“总督阁下，不能再抓了。马尼拉城内，但凡有过反抗迹象，或有过不满言论的土著，早就被你一批批全部押往前线。现在城里，已经没有可以再抓的人了。”
麦克阿瑟脸色铁青：“没有人，就征粮！让他们上缴粮食、物资、钱财！如今海上补给线不断遭到袭击，随时可能断掉，我们必须提前储备！”
塔夫脱直接打断：“可我们在雨季之前，已经囤积了海量的粮食与军火，短时间内根本不缺。”
“不缺，就可以一直吃存粮吗？”
麦克阿瑟冷笑一声，恶狠狠道：“他们现在害怕枪炮，不敢反抗，不代表他们将来不会反，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真正臣服过。
我们久攻不下，声望大跌，他们心底的野心，只会一天比一天重。”
周围几名参谋立刻心领神会，纷纷上前附和奉承。
“还是将军看得远，这些土著既然有可能造反，就必须提前下手。”
“我们在前线僵持不下，当地人必定会生出异心，迟早叛乱。”
“战前菲律宾将近九百多万人口，经过这几年战事，如今只剩六百多万，反抗力量已经弱了很多。”
“索性把所有青壮全部驱赶到前线，让他们和联军自相残杀，用不了多久，敌人就会彻底耗尽兵源。”
“我国国内有的是黑人劳工，温顺听话，远比这些土著可靠。等清理干净这片土地，再迁人过来耕种建设。”
众人言语之间，全无半分对生命的敬畏，只把当地百姓当成可以随意消耗、清理、替换的工具。
塔夫脱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来治理、安抚的，不是来搞种族清洗的。
可眼前这群人，早已被战争与野心变成了屠夫。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白费，根本讲不通道理。
塔夫脱怒极反笑，最后看了一眼屋内众人，一言不发，愤然甩门离去。
南海，风平浪静。
极目望去，海天连成一线，静得只剩下海浪起伏的声音。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正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俄勒冈号战列舰，安静地潜伏在主航道旁。
海面波光粼粼，战舰一动不动，如同沉睡。
汪良独自立在舰桥之内，手持高倍望远镜，目光始终锁定东北方向的海平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寂静。
杰克叼着一支不知从哪艘缴获船上捞上来的雪茄，晃晃悠悠走进了舰桥：“头儿，咱们都在这儿蹲三天了。你真确定，今天一定有船过来？”
“一定会来。”
汪良头也没回，沉声道：“美军在吕宋全境推行三光政策，村落烧光，农田毁光，当地百姓要么被杀，要么逃亡，根本不可能再为他们提供一粒粮食。
卢纳的部队同样在焦土作战，四处破坏，不让任何一片田地为美军所用。
十万美军，全部补给，只能从海外运来，我不知道他们仓库里还剩多少，但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拖不起。”
杰克吐出一个烟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行，你说了算。我就是上来问问，今天晚上吃什么，厨房那帮小子说罐头快吃完了，不想吃腌菜。”
汪良终于放下望远镜，侧过头笑道：“你去告诉厨房，不用急。再过一会儿，肯定有新鲜的罐头。美军的远洋商船，粮食、肉类、罐头、酒水......什么都有。”
话音刚落，舰顶望哨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报告！东北方向，发现烟柱！”
汪良眼神一凝，瞬间举起望远镜。
遥远的海平面上，一缕淡淡的黑烟缓缓升起，在蓝天之中格外显眼。
又过片刻，一艘巨大的商船轮廓缓缓破开海面。
吃水极深，船身沉重，一看便是满载物资。
而前方那艘美军五百吨级的巡逻艇，一见到俄勒冈号，便像是老鼠见着猫似的，仗着高达二十节的航速，直接就逃了。
追不上，汪良也懒得下令追击，朗声道：“全员准备。主炮装填，副炮待命。冲过去，先打船艏，逼它减速，再打船舵，让它失去动力。”
杰克把雪茄往海里一扔，撸起袖子就往甲板跑：“小子们！开工了！记住不留活口！”
甲板上的战士们纷纷就位，炮手摇动炮塔。
“开火！”
“轰！”
主炮的怒吼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炮弹精准命中商船船艏前方二十米的海面，激起冲天的水柱。
商船顿时慌乱起来，甲板上的水手四处奔跑，可大海之上，又能逃去哪里呢？
俄勒冈号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一次，炮弹正中船艏。
剧烈的爆炸将船艏整个掀开，海水疯狂涌入，船身开始倾斜。
“副炮，齐射！”
八门副炮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商船甲板上。
货舱被击穿，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震耳欲聋的爆炸一声接着一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短短五分钟，这艘满载军火和粮食的五千吨级商船，便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海底。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散落的货物，以及拼命挣扎的水手。
杰克早已架好柯尔特机枪，对准那些落水者：“小子们，比试枪法的时候又到了！”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海面上收割着生命。
海水很快被染成暗红色，惨叫声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汪良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书记官说：“记下来。第十一艘。五千吨级，满载军火和粮食。”
书记官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收队。返航补给。三天后再来。”
远处海面驶过一艘英国商船，汪良看都没多看一眼。
此刻袭击中立国船只，只会把英国推向美国一方，完全是得不偿失。
简单打捞一些物资后，俄勒冈号缓缓调转航向，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半个多月后，美国，旧金山。
《旧金山纪事报》编辑部内，主编查尔斯·米歇尔叼着烟斗，坐在桌前慢悠悠审阅稿件。
突然，一名年轻记者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主编！大新闻！天大的新闻！轰动全国的大新闻！”
米歇尔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烟斗就从嘴里掉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艘正在沉没的美国商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甲板上的水手正在跳海逃生。
而照片的角落里，一艘暗灰色的战舰若隐若现，正是之前被俘的俄勒冈号。
“这照片哪来的？”
“是英国商船上的水手拍的，想要高价卖给我们！”
“买，必须买！”
米歇尔猛地站起身：“头版！立刻换头版！标题给我用最大字号《幽灵战舰屠杀美国公民！政府在干什么？》”
三天后，这张照片传遍了整个美国。
《纽约新闻报》用更夸张的标题跟进：《一千名美国水手葬身南海麦金莱的战争还要死多少人？》
《华盛顿邮报》则更加冷静，但杀伤力不减：《十一艘商船沉没，一千余名水手遇难我们的海军在哪里？》
街头巷尾，报纸被争相传阅。
咖啡店里，工人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那艘船是从咱们旧金山出发的，装的全是给前线士兵的物资。”
“我邻居家的儿子就在那艘船上当水手，现在连尸首都找不到。”
“政府不是说菲律宾的叛乱快平定了吗？怎么我们的船反倒被击沉了？”
“平定个屁！我听说麦克阿瑟的军队被打得寸步难行，补给都快断了！”
国会山上，反对派的参议员们抓住这个机会，发起了猛烈抨击。
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霍尔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总统先生！我们的海军在哪里？我们的舰队在哪里？
十一艘商船，三百多条人命，就这样葬身海底！而凶手，居然是我们自己建造的俄勒冈号！这是何等的讽刺！”
来自内布拉斯加的参议员艾伦附和道：“我们派兵去菲律宾，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传播文明、解放菲律宾人民。
可现在呢？被解放的菲律宾人在屠杀我们的士兵，被我们帮助的华人在击沉我们的商船！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