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已布下死局。
诱饵就位，合围就绪，只等猎物踏入死地。
两天后，俄勒冈号完成补给和休整，再次驶向深海。
全舰士气高昂。
连续的胜利，零伤亡、只攻不防、每一战都碾压对手，早已让整艘战舰的士气达到顶峰。
水兵、炮手、军官，人人眼中都带着自信。
他们坚信，在这片南海，俄勒冈号就是无敌的存在。
汪良站在舰桥，神色却比以往更加凝重。
越顺利，越危险。
“舰长，航向？”舵手沉声询问。
汪良平静下令：“按计划，走海南岛东侧，转向东北，航速 8节，保持隐蔽。要是遇到中立国船只，直接离开这片海域，不能被抓住坐标。”
“明白。”
俄勒冈号如同深海巨鲨，再次悄无声息，潜入茫茫大海。
这一天，风轻云淡，能见度极高，海面没有风浪。
这正是海战最忌讳的开阔战场，无遮无掩，没有以弱胜强的任何机会。
望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四方海面，每隔十分钟，就汇报一次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从清晨，等到正午。
海面平静，连一艘小船都没有出现。
杰克有些不耐烦，靠在炮塔上，叼着雪茄：“这地方真有船？别是咱们换了航线，美军也改道了？”
汪良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美军十万大军，每日消耗海量粮食、弹药、药品，全靠海运。这条航线是最短捷径，他们改道不起。耐心等，海战拼的就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输。”
话音刚落。
望哨的声音，再次划破安静，带着一丝兴奋：“正东方，发现烟柱！
大型船只一艘！疑似商船！航速 10节，无护航船只！”
汪良猛地举起望远镜。
东方海平面上，一缕黑烟清晰可见，烟色淡而笔直，是典型蒸汽商船痕迹。
很快，一艘巨大商船缓缓驶入视野。
船体宽大，吃水极深，悬挂美国商船旗，甲板堆满木箱，航速平稳，毫无戒备，看上去就是一艘正常航行的补给船。
杰克眼睛一亮，扔掉雪茄，快步跑到舰桥：“来了！还是条大鱼！看吃水，最少六千吨，肯定装满了粮食和炮弹！”
身边的主炮手也纷纷激动起来：“动手吧！冲出去，先打船舵，再打货舱，五分钟就能搞定！”
汪良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那艘商船，眉头渐渐皱起，眼神里的警惕越来越浓。
太安静，太顺利，太反常。
美军已有十余艘商船被击沉，就算再疏忽，也必定会安排一到两艘巡洋舰护航，哪怕是旧型驱逐舰，也能起到警戒作用。
可这艘船，孤零零航行在开阔海面，甲板望人员稀少，航线笔直如尺，航速一成不变，完全像是在刻意等人来袭击。
更可疑的是烟柱！
普通商船为控制航速与燃煤消耗，烟柱本应忽浓忽淡。
可这艘船的烟柱淡而笔直、均匀异常，更像是人为刻意控制，只为吸引目标，毫无顾忌地暴露自身。
再看甲板上的木箱，摆放得过分整齐规整，全无商船的杂乱与随意，分明是伪装。
“不对劲，这是诱饵。”
汪良放下望远镜，没有丝毫犹豫下令：“立刻掉头！全速 15节，向西撤离！往西侧岛礁群冲，利用岛礁和烟雾遮挡视线！”
杰克一愣，满脸不解：“诱饵？这不是好好的商船吗？就这么走了？”
“别废话！美军找不到我们，就一定会用诱饵引我们现身！
他们不可能只派巡洋舰，必定动用主力舰，在主航道布下埋伏！
我们一旦靠近，立刻就会被合围，到时候就都跑不掉了！”
杰克瞬间清醒，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当即转身大吼：“全员注意！立即掉头！全速十五节，向西撤退！”
水兵们虽然不甘心，但汪良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舵手拼尽全力转动舵盘，引擎全力轰鸣，俄勒冈号猛地掉头，航速瞬间飙升到 15节，朝着西侧的岛礁群全速冲去。
就在俄勒冈号掉头的瞬间，前方诱饵船瞬间不再伪装，航速陡然提至十二节，全力向北规避。
几乎同一秒。
三道浓烈黑烟猛地冲天而起！
三艘体型庞大、装甲厚重、主炮森冷的战列舰，撕破平静海面，全速杀出！
舰艏劈开巨浪，杀气滔天，星条旗迎风展开，主炮已然转向，死死锁定俄勒冈号。
汪良举着望远镜，只一眼，便判断出了三舰舰型。
最前一艘舰体更新、线条利落，是伊利诺伊号，经动力改良，极限航速可达十六节，稍稍领先半个船身。
左右两翼包抄而来的印第安纳号、马萨诸塞号，与俄勒冈号完全同级，锅炉、主机、阻力几乎一致，极限速度同样只有十五节。
“舰长，美军三艘一起追上来了！”望员高声呼喊。
“慌什么。”
汪良声音平稳，不见半分慌乱：“左右两艘，和我们同型同动力，顶破天也只能跑十五节。只有伊利诺伊号快一节，但它敢丢下队友，单独突进吗？”
他望着海面，冷声道：“这是海战，不是竞速。他们想形成交叉火力，就必须迁就最慢的两艘。整个美军编队的追击速度，必然卡死在十五节。”
果不其然，伊利诺伊号刚前出一点，便不敢孤军深入，只得自动减速，等待印第安纳级两艘战舰跟上。
海面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俄勒冈号在前全速狂奔，三艘美军战列舰在后死命追赶，双方距离始终稳定在七公里左右，既拉不近，也甩不开。
这是前无畏舰时代的铁律：同速舰船直线追击，谁也无法强行逼近。
而这个距离，已超出美军战列舰有效精准射程。
勉强开火，命中率不足一成，不仅无法命中，还会浪费弹药，打乱自身航速节奏。
美军指挥官威廉姆斯准将在舰桥看得目眦欲裂，却毫无办法。
他很清楚，一旦散开阵型，让伊利诺伊号单独前冲，那等于把一艘新锐主力舰，直接送到以逸待劳的俄勒冈号主炮口前。
“全速！再加压！”
“将军，印第安纳级已经是极限了，锅炉压力已经顶满，再往上就要炸锅！”副官急声汇报。
汪良根本不给对方半点机会，沉声下令：“保持航向，不转弯、不减速、不开一炮。直奔西侧岛礁群。”
身后，三艘美军战列舰紧追不舍，主炮已经瞄准，却始终无法进入有效射程。
威廉姆斯看着越来越近的岛礁群，脸色铁青。
那里暗礁密布，而战列舰吃水深。
不熟悉海况，贸然闯入极易搁浅，更会被分散阵型，逐个击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俄勒冈号在视野中越来越近，最终一头扎进岛礁群阴影之中，彻底消失。
威廉姆斯准将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怒不可遏。
围追堵截、精心设伏、三舰对一舰，到头来却连对方一炮都没逼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遁走。
进礁盘自身容易遭受损失，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
他最终只能选择在所有海军将领眼里最丢脸的一种战术。
“停追！改变方案！前往鸿基港外海，实施远海封锁，监视港口所有出入口，严禁进入岸防火力范围！
只要俄勒冈号敢出港，立刻在远海形成合围，将其彻底击沉！”
第289章 潜龙出海
时间已经来到了1901年，辜鸿铭此前所言的势，终于如期而至。
吕宋陆地战场深陷僵持，每一寸土地，都浸透鲜血，充斥着无尽消耗。
美国在国际舆论场上早已声名狼藉，屠杀平民的丑闻接连爆出，那套文明传播者的虚伪面具，被撕得粉碎。
就在此时，德国再次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德美关系本就持续恶化，在委内瑞拉更是剑拔弩张，再加上菲律宾自美西战争后，德国在当地的商业利益几乎损失殆尽。
冲动鲁莽的威廉二世，便直接决定加大对华人自由军的扶持力度，借这支武装狠狠牵制美国。
克鲁格已正式改任德国驻鸿基领事，成为双方对接的核心枢纽。
这一天，他避开美军海上封锁，从北路海域偷渡而来，踏上鸿基港的那一刻，他带来了德国更为丰厚，也更具针对性的扶持条件。
陈锋深知吕宋战事需各方同心，并未隐瞒独立军一方，特意将马比尼一同叫来，三方会谈，共商破局之策。
会客室的气氛凝重，克鲁格率先开口：“陈将军，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俄勒冈号这样一艘老旧战列舰，在你们手中竟能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搅断美军补给线，逼得华盛顿焦头烂额。这份战绩，震惊了所有大国。”
陈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直言困境：“克鲁格领事过誉了。如今俄勒冈号已被美军堵死在鸿基港，寸步难行。若不是贵国此前提供外交施压与舆论声援，美军恐怕早已抵近军港肆意炮击。”
马比尼坐在轮椅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克鲁格，始终未发一言，默默权衡着德国扶持背后的利弊。
一旁的辜鸿铭捋着山羊胡须，神色淡然，早已预料到德国会有此举，静静等候克鲁格抛出真正的条件。
克鲁格扫过三人，嘴角泛起笑意，缓缓开口：“陈将军不必忧心。此次前来，我便是带来了陛下的旨意。德意志帝国可以再次出动远东舰队，亲自护航，助俄勒冈号冲破美军封锁，重返大洋！”
陈锋却并未立刻应允，反而冷静地摇了摇头：“领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法子行不通。俄勒冈号满煤续航不足一个月，上次伏击失败，美军下次绝不会再在航线上盲目布防，反而会重兵堵在鸿基港外，守株待兔，等我们归港补给时一网打尽。
况且，贵国舰队不可能长期驻守鸿基威慑。清国北方战事已了，布尔战争也即将落幕，英军在殖民地的兵力正在腾出手来，他们绝不会放任贵国贸然插手南洋局势。”
克鲁格脸上的笑意未减，显然早已料到陈锋的顾虑，自信道：“陈将军考虑周全，不过这些，威廉陛下早已算到。
此次，陛下已经同意，开放德属马里亚纳群岛两处秘密煤站与简易修船厂，为俄勒冈号提供足额无烟煤、淡水，甚至可以秘密补给一批穿甲弹与副炮弹药。”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马比尼终于开口，凝重道：“领事先生，开放军事补给点，等同与美国为敌，贵国就不怕引发美德正面冲突？”
克鲁格笑了笑，脸上的客套褪去几分，直言不讳：“马比尼先生果然坦诚，那我也不必绕弯子。我德意志帝国与美国，本就因拉丁美洲势力划分、太平洋殖民地争夺而水火不容。
美国想独占菲律宾，觊觎远东市场，这与我国的远东战略格格不入。
当然，我国冒着引发正面冲突的风险，出手相助，自然要换取足够的利益，这也是陛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