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党议员们神色焦灼,暗自捏着一把汗。
而两院议长端坐正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入口方向。
当麦金莱身着深色燕尾服,在秘书的陪同下,稳步走进大厅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划破死寂。
他面色阴沉,径直走上主席台,目光扫过全场,缓缓拿起话筒。
“尊敬的议长先生,尊敬的各位议员先生。”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合众国的未来,为了每一位美利坚公民的安全,向各位发出最迫切的呼吁。”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展示苏比克港被毁的电报副本。
“就在昨天夜里,我们在菲律宾的核心补给基地苏比克港,被一艘敌舰突袭,彻底摧毁。”
麦金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屈辱:“弹药库、煤场、船坞、维修工厂,尽数化为灰烬。
两艘巡逻舰被击沉,超过千名士兵伤亡。
我们囤积在那里,足以支撑北部前线美军两个月作战的弹药与燃料,全部消失。”
“现在,吕宋前线的十万名美利坚将士,正陷入无炮弹、无燃料、无补给的绝境。
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而我们,却连他们最基本的作战保障,都无法提供!”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骚动。
民主党议员、马萨诸塞州议员亨利·洛奇猛地站起身,质询道:“总统先生,我想请问您,苏比克港作为美军重要军港,为何防务空虚到连一艘敌舰都挡不住?
为何您派出大批巡洋舰在中太平洋搜捕,却让敌舰轻易摸到我们的后方?这不是海军的失职,不是政府的部署失误,是什么?”
全场哗然,民主党议员纷纷附和,掌声与质问声交织在一起。
麦金莱没有急于反驳,只是静静等待骚动平息。
随后,他才缓缓回应:“洛奇议员,您说得没错,这是失误,但绝非单纯的部署失误。”
“失误的根源,是我们的海军太弱!是我们长期被孤立主义束缚,是国会一次次驳回海军扩军的请求,是我们始终没有意识到,太平洋的霸权,从来不是靠妥协换来的,而是靠强大的舰队,靠坚实的防务!”
“各位议员先生,你们可以指责我,指责海军,但请你们想一想,一艘敌舰,就能横行太平洋,就能突袭我们的军港,就能让我们的前线将士陷入绝境,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我们的海军规模,配不上美利坚的崛起。我们的防务力量,护不住我们的海外利益。我们的犹豫与妥协,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只会让更多美利坚将士白白牺牲!”
麦金莱抬手,指向旁听席的记者,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感染力:“昨天,苏比克港的火光,照亮了吕宋的夜空。今天,它应该照亮我们每一位议员的良知,照亮合众国的未来!”
“我知道,扩军需要巨额拨款,需要动用全国的工业力量,会让纳税人承担更多负担。但我更知道,没有强大的海军,就没有美利坚的安全。没有足够的防务,就没有我们的海外殖民地,就没有我们在太平洋的话语权!”
“俄勒冈号能毁苏比克,就能毁关岛,就能毁夏威夷,甚至能沿着我们的海岸线,直逼纽约、波士顿!”
“今天,我们拒绝扩军,是在拿美利坚的未来冒险。明天,当敌舰出现在我们的本土外海,当更多家庭失去亲人,我们谁也无法承担这份责任!”
“我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名义,再次提请各位议员立即、无条件通过海军扩军法案!
追加巨额海军预算,让全美各大船厂全力开工,建造新式装甲巡洋舰、战列舰;加强我们所有海外殖民地的防务,部署岸防重炮,组建更强大的太平洋舰队!”
“不扩军,无以雪苏比克之耻;不强军,无以安民心、守国土;不崛起,无以在列强环伺的世界中,站稳脚跟!”
“我恳请各位,放下党派之争,放下个人成见,为了合众国的利益,为了每一位美利坚公民的安全,投下你们神圣的一票!”
话音落下,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民主党人本想继续发难,可苏比克惨败已成举国之耻,民众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谁再公然反对扩军,便会被贴上不爱国、漠视士兵生命的标签,在政治上万劫不复。
亨利·洛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下来,缓缓坐回座位。
紧接着,共和党议员率先站起身,用力鼓掌,掌声越来越响亮。
原本摇摆不定的中间派议员,神色动容,纷纷起身附和。
这一次,没有拖延,没有阻挠,没有党派扯皮。
当天下午,美国国会罕见地迅速通过决议。
原本还在争论的海军扩军法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正式生效。
巨额拨款即刻下发,全美各大船厂接到订单,数十艘巡洋舰、战列舰即将开工建造。
马洛洛斯联军指挥部,陈锋看完美国国会通过海军扩军法案的情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虽然从来没有小觑过美国对于菲律宾的野心,但也没想到麦金莱政府居然如此决绝,并且能这么快就让国会通过扩军法案。
要知道,在原本历史上,要等罗斯福当上总统之后,花了两年时间,才一步步突破国会的限制,增加海军规模。
直到在1907年,才有16艘战列舰组成的大白舰队环球航行,向世界宣示美国海权崛起。
陈锋感觉自己和汪良倒像是没打胜仗,反而是捅了一个大篓子。
辜鸿铭手捧一杯热茶,反倒是对偷袭苏比克港的战报看得津津有味。
陈锋沉吟良久,开口问道:“辜先生,美国扩军已成定局,麦金莱举全国之力造舰,用不了两三年,恐怕便能独霸太平洋。”
方才收到消息,各国列强都有异动,你久研西学,说说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辜鸿铭放下茶杯,缓缓道:“总司令,《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如今美国如蛮牛怒奔,举全国工业之力扩军,我们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硬刚。
汪良将军夜袭苏比克,是伐兵之胜,却非长久之计。想要破局,必先看懂列强这盘大棋,借势而为,方得生机。”
陈锋颔首:“愿闻其详。”
辜鸿铭起身,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先说说这列强反应,看似杂乱,实则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英国经过布尔战争泥沼,国库已然空虚,兵力也分散驻守全球,其心腹大患从来不是我们,也不是美国,而是虎视眈眈的德国。
美国扩充海军,意在太平洋霸权,于英国而言,非但无害,反而有利。
它巴不得美国强大起来,替它制衡德国和俄国在远东的扩张,所以英国必然是表面中立,暗地默许,维持远东的平衡。”
“再说德国,德皇威廉二世野心勃勃,早有称霸世界之心,因为这些年和美国在拉丁美洲和太平洋竞争,早已怀恨在心。
美国扩军,等于断了德国在太平洋的念想,所以德国必然会极度警惕,甚至会加速自身扩军,与英国、美国展开军备竞赛。
而我们,便是德国手中最好的棋子,它会继续加大力度支持我们,借我们的手拖住美国,消耗其国力,这是我们最可倚重的外力。”
“俄国与日本,便是这盘棋中最躁动的两个国家,尤其是日本,世人皆被其表象所惑。
俄国自去年国难后,占领东北、窥视朝鲜,一心想独霸远东,最怕出现新的强敌。
美国扩军进军太平洋,等于堵死了俄国南下的路,它必然会加速增兵辽东、修筑旅顺要塞,一门心思备战日本。”
“至于日本,我们既要看到它对东南亚的长远野心,更要认清它的当下重心。
世人皆以为它一心只在满洲,此乃皮相之见。但反过来说,若认为它此刻便要染指南洋,亦是误判。
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便定下北进为主、南进为辅的国策。
北进,便是吞朝鲜、占满洲,推行大陆政策,这是它当下的核心要务。
南进,便是窥菲律宾、取南洋,这是它的长远野心,却绝非此刻所能兼顾。”
“俄国占东北、窥朝鲜,早已触碰到日本大陆政策的核心利益,两者矛盾水火不容,此战避无可避。
如今的日本,举国上下都在全力备战,国库倾囊、兵力集结,所有精力、财力、物力,都投入到了对俄备战之中,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去顾及南洋的菲律宾,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美国。
日俄两国,必有一战,不出三五年,便会爆发,所以现在不可能加大对我们的扶持。”
第293章 海权争霸
“必有一战?”
陈锋心里念叨了一句,记忆浮现在心头。
在今年,也就是1901年初,日俄在东北必有一战,已经是列强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
可辜鸿铭一个华人,能看得如此透彻,预判得如此精准,足见眼界之深。
早在 1890年,日本首相山县有朋便明确提出主权线与利益线理论,直言朝鲜、清国东北是日本的生存根基与扩张核心,是绝不容他人染指的利益线。
而俄国,自始至终怀揣着黄俄罗斯计划,野心勃勃地想要将清国东北彻底变为俄国领土,独占旅顺、大连等远东不冻港,掌控整个远东霸权。
这与日本的扩张诉求,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正面冲突,没有丝毫妥协余地。
就在去年七月,庚子之乱正酣,俄国趁机以保护中东铁路为名,出动约十五万大军,几乎占领了东北全境。
这份贪婪,不仅彻底点燃了日本的敌意,更打破了列强在华的利益平衡,引得各国纷纷不满。
英国想的是,俄国一旦牢牢掌控东北,下一步必然南下,威胁到自己在长江流域的核心利益,所以才急于拉拢日本,暗中推动英日同盟,借日本之手牵制俄国。
德国打的算盘更精,俄国与法国本就是欧洲同盟,俄国越在清国东北发展势力,在欧洲对德国的牵制就越轻,所以它乐见日俄开战,巴不得两国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美国则秉持着门户开放政策,俄国独占东北、垄断远东利益,直接破坏了它的在华布局,因此暗中偏向日本,默许甚至支持日本对抗俄国,以此来转移日本对南洋的野心。
最滑稽的是法国。
身为俄国的盟约盟友,它嘴上强硬声援俄国,谴责日本。
可行动上,全程中立,半点实际支持不肯出。
就连俄国波罗的海舰队远征远东,想在法属金兰湾停靠补给,法国都迫于英日压力,直接驱离,半分情面不留。
想到这里,陈锋忍不住摇头暗笑:这哪是盟友,纯粹是趋利避害的软脚虾。
法国满心只有欧洲的德国,生怕得罪英国,连盟友都可以弃之不顾。
辜鸿铭继续说道:“日俄的局势,将牵扯这几年列强的注意力,这对于我们来说,可谓是非常不利。”
陈锋微微点头,叹道:“自从咱们和美国开战后,日本就一直没有主动给我们支持,显然是没有精力插手东南亚了。”
辜鸿铭沉声道:“所以现在能插手吕宋局势的只有德国,他们一定不会坐视美国掌控太平洋霸权!”
陈锋再次拿起情报,眉头紧皱:“麦金莱上一届,算是把美国海军的底子打牢了。1896年法案的3艘伊利诺伊级战列舰,1898年美西战争催生的2艘奇沙冶级、1艘衣阿华级,再加上1900年刚通过的1艘缅因级。
短短四年,美国国会砸下 1.35亿美元,硬生生攒出 7艘万吨级战列舰、近百艘辅助舰艇,如今已有半数下水服役,剩余几艘也在加紧建造。
这次苏比克被炸,逼出来的新扩军法案,更是追加 14艘战列舰、20艘装甲巡洋舰,全部压向太平洋。
一旦建成,美国海军便是世界第二。到那时,德国想制衡,也有心无力。”
远在欧洲大陆的德意志帝国,柏林皇宫议事厅内,一场关乎全球海权格局的议事,也在拉开序幕。
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占据了半面墙壁,清晰标注着各国势力范围的标记。
德皇威廉二世负手伫立在地图前,左臂畸形的短肢被厚重披风巧妙遮掩,右手时不时攥紧腰间佩剑,目光死死锁在太平洋版图上。
从菲律宾到夏威夷,再到美国西海岸,每一处,都写着他的警惕与不甘。。
议事桌两侧,刚上任三个月的首相伯恩哈德·冯·比洛,以及德国大海军支持者,海军大臣兼元帅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端坐一旁。
桌上摊着的是美国海军扩军的情报,德国海军现有编制表,以及列强在太平洋的舰队实力详情。
提尔皮茨率先出言:“陛下,美国国会已正式通过新一轮海军扩军法案。他们要在1896至1900年四年建造 7艘战列舰的基础上,再次追加 14艘战列舰、20艘装甲巡洋舰,所有舰艇优先部署太平洋舰队,计划五年内全部开工,八年内部署完毕。
截至目前,我国海军已服役战列舰 12艘、装甲巡洋舰 18艘,虽在欧洲仅次于英国,但美国此次扩军后,不出十年,其战列舰数量将突破 20艘,远超我国。
到那时,他们不仅会独霸太平洋,更会威胁到我国在大西洋的利益,甚至动摇我们在欧洲的地位。”
威廉二世没有回头,盯着地图冷笑道:“麦金莱、罗斯福......一群盎格鲁撒克逊的暴发户,刚打赢西班牙,吞了菲律宾、古巴,就敢如此嚣张。
他们要的并不是镇压那股华人势力,而是整个太平洋的霸权,乃至是整个世界的海权,是要压过德意志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