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纳也终于有时间暂时放下北线的防务,回到马洛洛斯,与陈锋、马比尼等人汇合,共商战局。
前线阵地的风带着旱季的燥热,卢纳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紧锁:“雅各布这疯子在想什么?坐拥三万援军,却只敢用炮兵骚扰,难不成真的被我们打怕了?”
陈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按照常理来说,美国当局既然放弃了麦克阿瑟,派他来铁血平叛,肯定会催促他继续强力镇压我们,可他偏偏按兵不动,太反常了。”
李成华靠在战壕的掩体上,忍不住笑道:“兴许他就是黔驴技穷了呢?毕竟麦克阿瑟当初拼尽全力,都没能突破我们的堑壕。虽说他现在多了近三万援军,但美军接连受挫,士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说不定是在硬撑罢了。”
陈锋和卢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雅各布的残暴与狠辣,早已传遍吕宋。
这样一个不计后果的屠夫,绝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他的按兵不动,必定藏着更恶毒的阴谋。
一行人正准备从前线返回指挥部,忽然有人指着遥远的东南方惊呼。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线处飘起了滚滚浓烟,黑褐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遮住了半边天色。
起初,众人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此时正是吕宋的旱季,整月几乎滴雨未下,草木干透,平日里总会有野火烧山。
当地土著也习惯在这个时节烧山开荒,这样的浓烟,平日里也偶有见到。
可随着时间推移,浓烟越来越浓。
到了傍晚,空气中已经弥漫开浓浓的焦糊味,混杂着草木焚烧后的刺鼻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那烟柱也越来越多,连成一片,仿佛整个东南方都陷入了火海。
“不对劲!”
陈锋猛地站起身,站在指挥部的窗前,望着东南方漫天的烟火,心中的不安瞬间达到了顶点。
寻常野火烧山,绝不会有如此规模的浓烟,更不会蔓延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钟均猛地闯了进来:“总司令!根据情报汇总,雅各布那近三万援军,根本没打算上前线打仗,而是带着大量汽油、煤油,在马尼拉以东的中央山脉一带,大肆烧毁山林!”
“什么?”
卢纳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震怒。
马比尼也是心中一惊,连忙推着轮椅冲到窗前。
他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浓烟,满脸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雅各布这蠢货,难道是疯了吗?他难道想将整个吕宋的热带雨林都烧光吗?”
陈锋深吸一口气,却差点被焦糊味呛得直咳嗽。
他等了片刻后,才缓缓说:“他没疯,反而精明得很。
中央山脉高海拔是云雾林,常年湿润,火根本烧不透,他不可能烧遍整个吕宋雨林,目标绝不是整片林地。
他要烧的,是马尼拉和马洛洛斯之间,中央山脉东侧的低地雨林带,那里多是次生林和茅草坡,旱季草木干透,泼上汽油一触即燃。
他的目的,就是在这片山地烧出一条宽达数公里的隔离带。”
马尼拉猛地捶打轮椅扶手,急声道:“我们南部刘亨赙的联系,全靠这条东部山地的走廊,运粮、运兵、传递情报,都要从这里过。他派三万援军专门干这件事,就是要斩断我们南北的联系,把我们切成两半啊。”
陈锋摇了摇头,神色比此前更显凝重:“应该不止这点。雅各布以前是美军副总司令,专门负责吕宋南部战线,他亲眼看着麦克阿瑟跟我们打了近一年的阵地战,却毫无收获,自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应该会将所有美军控制区附近,能烧的树林全部烧光,让我们的游击队没地方隐蔽,彻底斩断我们的游击根基。”
卢纳浑身一颤,声音里满是悲愤:“可这里面全是我们菲律宾的普通民众啊!山林里住着无数无辜百姓,他一把火下去,所有人都无家可归,甚至会被活活烧死!”
陈锋沉声道:“他可不在乎!对雅各布这种屠夫来说,平民不是人,是我们的后盾。烧光平民的家园,就是在断我们的兵源,他巴不得把整片土地都烧成焦土。”
果然,话音刚落,指挥部外便传来士兵的惊呼。
众人急忙涌到另一边窗前,只见遥远的北部天际线,也升起了无数股滚滚浓烟。
黑褐色的烟柱密密麻麻,直冲云霄,像是无数条狰狞的黑龙,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与此同时,吕宋东部的山林间,三万援军分兵两路。
一路约一万五千人,分成两百余支小队,带着汽油、煤油和斧头,在被强征的土著民夫带路下,重点焚烧马尼拉与马洛洛斯之间的低地雨林。
留下的人则看守物资,加固阵地,防止联军趁机突袭。
士兵们只在美军控制区边缘、能隐蔽游击队的次生林和茅草坡点火,顺着旱季热风向外蔓延。
低矮的灌木、干燥的落叶一触即燃,火焰顺着山坡席卷整片雨林,照亮了整个夜空。
而北部的美军驻军则在据点外围放火,烧毁联军隐蔽据点,硬生生在控制区与游击区之间烧出一道焦土带。
从天空俯视,吕宋中部、北部烟火连城,大火所过之处,山林化为焦土,村落成了灰烬,鸟兽奔逃,百姓流离。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被撕开无数丑陋的缺口,浓烟飘向千里之外。
此时,马尼拉以东的一座高地之上,雅各布双手背在身后,冷漠地凝视着前方吞噬一切的熊熊大火,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眼底翻涌着彻骨的残忍与狂热。
他身边的副官躬身而立,小心翼翼地汇报:“将军,所有士兵已全部展开行动,同步在东部山地和北部游击区烧山砍林。
火势借着旱季热风,蔓延速度远超预期,预计十日之内,便可在东部山地烧出宽达五公里的隔离带,北部游击区的山林也能基本清剿完毕。”
雅各布没有回头,只是冷冷说道:“还不够!继续烧!烧完中部和北部,就烧南部!除了最深处无法点燃的原始雨林,我要让整个吕宋所有可燃的林木,全部化为灰烬!”
他这份疯狂的根源,是萨马岛的巴朗伊加伏击惨案。
四十余名美军被反抗村民突袭杀害,尸体遭肢解示众,这份屈辱让雅各布彻底扭曲。
他不反思殖民侵略的本质,反而将怒火发泄在无辜平民身上,偏执地认为心慈手软只会招致反抗,于是下定决心,用最彻底的焦土与屠杀,摧毁所有反抗的可能。
雅各布抬手指向远方的火海,厉声嘶吼:“在吕宋,只要还有一棵树能藏身,游击队就不会消失。
只要还有一个人敢心存反抗,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
所以,烧光一切,杀尽所有敢于反抗的人。
我要让这片土地,十年之内,再也看不到一个能站起来的菲律宾人。
另外,命令各沿海驻军,立刻在沿岸征召土著,建立晒盐场。
把晒出的粗盐,还有开采出来的石灰,撒在任何游击队有可能出没的地方。
我要让这些关键区域,雨季过后也长不出能藏身的灌木,断了他们卷土重来的心思!”
身后的参谋们闻听此言,无不面露惊愕。
这般不计后果的焦土政策,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行径,哪怕是殖民征服,也从未有过如此狠辣的手段。
副官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提醒:“将军,这般大规模泼洒海盐,这片土地会彻底盐碱化,至少三两年都长不出草木,日后就算平定了叛乱,这片土地也难以耕种,恐怕会遭到白宫非议......”
“哼!两三年?”
雅各布猛地转过身,冷冷一笑,不屑道:“麦金莱在华盛顿整天泡在宴会上,哪知道我们前线的艰难?
不这样斩草除根,怎么能彻底斩断叛军的根基?这场战争,本就不是两三年能结束的!”
一名参谋脸色发白,但还是提醒道:“可将军,白宫显然是想让我们尽快拿出一场实打实的胜利,以此应对麦克阿瑟总督被俘后,可能引爆的国内舆论危机啊!这般烧山,怕是难以向白宫交代......”
“胜利?”
雅各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
他指着远处火海中挣扎哀嚎的菲律宾土著,嗤笑出声:“这不就是胜利吗?都烧成黑炭了,我说他们是潜伏的游击队,他们就是游击队。我说他们是华人自由军的余孽,他们就是华人自由军的余孽!”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愈发阴狠,厉声下令:“立刻给我拟电报发往白宫,就说今日我军启用火攻之策,成功歼灭在山林中潜伏,准备偷袭我军据点的叛军三千余人,大获全胜!
另外,把被大火烧过之后还能捡拾的尸体,全部收集起来,用马车运到马尼拉城内,沿街摆放,给我狠狠震慑城中的土著和华人!
告诉他们,这就是加入叛军的下场,若不是有人暗中给叛军传递情报,麦克阿瑟总督绝不会被俘!”
白宫,总统椭圆形办公室。
一连半个月,来自菲律宾前线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送抵,没有一日间断。
昨日歼敌三千,今日歼敌四千,单日战果频频刷新,短短半月,雅各布上报的歼敌总数,竟已赫然突破四万。
麦金莱坐在总统办公桌后,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串夸张到离谱的数字上,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美国总统,执掌整个美利坚,怎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办公桌旁,陆军战争部部长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一旁的国务卿约翰·海伊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开口:“总统先生,雅各布的捷报疑点太多。吕宋叛军总数不过十来万,半个月歼灭四万,不合常理,大概率是将烧山中遇难的平民,算成了叛军战果。”
麦金莱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我知道。”
陆军部长连忙道:“雅各布在吕宋大肆烧山,甚至波及平民村落,若是被欧洲媒体捕捉到证据,那些伪善的家伙定会借机攻击我们野蛮殖民,影响我们在远东的布局。”
麦金莱缓缓靠在总统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草坪,神色复杂难辨。
麦克阿瑟被俘的丑闻,虽严密封控,却已在国内暗流涌动,反对派议员蠢蠢欲动,媒体追问不休,他这个总统,急需一场大胜来稳住局势,堵住悠悠众口。
雅各布的残暴与造假,他尽收眼底,却不能拆穿。
这是当前唯一能安抚民心,彰显霸权的办法。
“传令下去......”
麦金莱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冷声道:“前线的捷报,全部公开刊发,在全国各大报纸头版宣传,告诉美国民众,我们在菲律宾大获全胜,叛乱很快就能平定。”
他顿了顿,看向陆军部长,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给雅各布发封电报,告诉他,白宫认可他的战绩,但做事要干净。烧山可以、清剿可以,但不要留下明确的屠民证据,别让欧洲人抓住把柄。”
“至于那些平民......”
麦金莱闭上眼,语气冰冷:“华盛顿不需要知道细节。麦克阿瑟被俘的丑闻已让国内反对派蠢蠢欲动,欧洲媒体也在借机攻击我们野蛮殖民。
雅各布的造假,是目前唯一能安抚民心、稳住舆论的办法。
只要不留下明确屠杀证据,欧洲人就抓不到把柄。
我们要的,是菲律宾的稳定,是美利坚的霸权,过程如何,无关紧要。”
国务卿还想再劝,却被麦金莱一个眼神制止,终究只能沉默退下。
而吕宋前线,雅各布的焦土政策,早已将土著逼到了绝境,彻底点燃了他们的反抗怒火。
马尼拉以东的巴朗村,是个世代以狩猎为生的土著村落,村民们从未参与过反抗,甚至在美军强征民夫时,选择了妥协顺从。
可就在三日之前,一支美军小队路过此地,为了清剿潜在游击据点,不仅放火烧了整个村落,还射杀了试图抢救粮食的老人与孩子。
火光中,十五岁的土著少年阿力,看着被大火吞噬的父母、被美军射杀的弟弟,攥紧了手中的砍刀。
他不再隐忍,连夜联络周边几个幸存的村落,喊出了守护家园的口号。
越来越多的土著,在失去家园和亲人后,彻底放下妥协,化身守护家园的战士,哪怕手无寸铁,也誓要与侵略者死战到底。
他们生于山林,长于山林,熟知每一条隐蔽的小径、每一处藏身的岩缝,更清楚如何避开美军的巡逻防线。
每到深夜,夜色便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他们悄悄摸向美军营地,偷偷破坏油桶,让美军的烧山计划屡屡受挫。
或趁美军熟睡之际发动夜袭,用简陋的武器近身缠斗,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拉上一名美军垫背。
而美军的日子,也远比想象中艰难。
他们虽装备精良,却在土著无处不在的偷袭中疲于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