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他与家家户户悬挂的画像确有几分相似，可真人更黑更瘦，气质也冷厉许多，卫兵一时不敢确认，也算尽职。
他淡淡开口：“让人去通报一声即可。”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喘息的轻唤，声音微颤：“夫君......”
陈锋猛地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郑明莹气喘吁吁地快步赶来，鬓发微乱，裙摆沾着尘土，眼眶泛红，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抱起：“这两年辛苦你了！”
郑明莹脸颊瞬间绯红，埋着头低声道：“别......这么多人看着呢。”
“谁敢看？”
陈锋轻笑一声。
郑明莹悄悄抬眼一瞥，只见汪良等人早已默契地转过身去，连船厂门口的哨兵也一并转了身，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快放我下来。”
陈锋朗声一笑，依言将她放下：“我进船厂看看，你先回家等我。”
回家？
不是回办公室？
郑明莹脸色更加绯红，连忙点着头，快步离开。
就在这时，吴仰曾已接到通报，匆匆赶到厂区门口。
陈锋转过身，走上前道：“吴先生，这两年辛苦你了。我过来看看，咱们的战舰造得如何了。”
吴仰曾快速在岗亭完成登记，侧身道：“总司令，请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厂区，又走了一刻钟，才抵达一处更为隐蔽的深水船坞。
吴仰曾边走边在旁低声介绍：“这两艘，是我们依照日方提供的吉野级防护巡洋舰图纸和技术建造的同型舰。
标准排水量4150吨，主机采用立式三胀蒸汽机，配套八座燃煤锅炉，设计航速22.5节，实测极限接近 23节，与日本原装吉野号基本持平。”
陈锋抬头看去，两道修长利落的舰体稳稳卧在深水船坞之中。
舰体主体已然完工，黝黑的防锈钢板拼接严整，舰艏尖锐如刃，透着高速巡洋舰独有的凌厉气势。
各处管线、炮位、舱室布局清晰，只差最后的调试。
“主炮配置如何？”陈锋目光扫过艏艉炮位，平静开口。
吴仰曾连忙回道：“总司令，主炮为四门 152毫米速射炮，艏艉各两门，布置在露炮台内。
副炮为八门 120毫米速射炮，分列两舷，兼顾对舰与近防。
水下配五具 450毫米鱼雷发射管，舰首一具、左右两舷各两具，可发射白头鱼雷。”
“防护呢？”
“穹甲甲板倾斜处厚 102毫米，水平部位 63毫米，司令塔与核心舱室均有加厚，足以抵御同级别巡洋舰的速射炮火。”
陈锋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有这两艘舰在手，再搭配俄勒冈号战列舰，在南洋完全可以横着走。
除了英法德美这等顶尖列强，荷西意这种小角色可以随意揉捏了。
“进度如何？”
吴仰曾脸上满是笑意：“回总司令，一切顺利，这两艘舰，这个月就能正式下水。
后续舾装、试航、武器校准，我们都已排好日程，绝不会拖延。”
陈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下水只是第一步。舾装、试航、人员训练一并跟上，务必让它们入列即能战。”
“是！”
吴仰曾和汪良同时回答道。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转入一处更宽阔的深水船坞。
这里比外侧巡洋舰船坞大出数倍，船台之上，巨大的龙骨框架已在船底铺出轮廓，钢梁纵横交错。
数百名工人与数十名德国工程师往来穿梭，有的焊接钢梁，有的调试部件，号子声、机械运转声、铁锤敲击声交织成一片，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吴仰曾上前半步，指着船台中央道：“将军，这就是您设计的全重炮战列舰，目前设计图纸已完成，但蒸汽轮机研发遇阻，所以船坞里只铺设了部分龙骨，主体建造尚未全面展开。”
陈锋微微摇头：“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理念，真正的设计之功全在你。你才是这艘华人第一艘战列舰的设计师，这份功绩，必将青史留名！”
吴仰曾闻言，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这份认可，对毕生钻研工业的他而言，比任何荣华封赏都更动人心魄。
陈锋没有再多说，目光落在那片空荡的轮机舱框架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轮机舱区域的框架虽已立起，但核心动力段的预留空间却空荡荡的，几名德国工程师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争执不休，旁边的华人工程师也神情凝重，时不时指着图纸上的动力舱布局低声议论。
“蒸汽轮机的进度到底如何？”
吴仰曾回过神来，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郑重解释道：“回将军，德国蒸汽轮机技术迟迟未能突破，是目前最大的卡壳点。
德国AEG与克虏伯联合研发的舰用蒸汽轮机，至今卡在三个死结上。
其一是，涡轮叶片材质与强度不过关。
德国自产镍钢合金韧性不足，在高温高压蒸汽的持续冲击下，叶片极易出现疲劳裂纹与变形，根本无法承受战列舰所需的单台 15000马力以上持续输出。
而咱们这艘战舰的设计排水量超过一万八千吨，至少需要两台机组，总功率需达三万马力，更是难上加难。
其二，减速传动系统无解。
蒸汽轮机最佳转速达每分钟上千转，而螺旋桨最优转速仅百余转。
德国至今未能攻克大扭矩、高可靠的减速齿轮箱技术，要么直接驱动导致螺旋桨空化、效率暴跌，要么减速箱体积重量超标，挤占舰体核心空间。
其三，蒸汽配套不成熟，德国锅炉无法稳定提供 200℃以上、15bar以上的过热蒸汽，轮机热效率始终上不去，即便勉强装舰，航速也达不到设计的 21节。
所以，龙骨铺到轮机舱段就要停了，动力舱的尺寸、重量、布局全要跟着轮机参数走，轮机定不下来，舱室、烟道、装甲带、甚至主炮位置都没法最终敲定。
德国工程师已经改了七版图纸，尚未达到战列舰所需的功率与可靠性。”
陈锋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向那片空荡的轮机舱框架。
1902年的德国，在蒸汽轮机技术上终究比不过英国，自己唯一的优势，便是提前与威廉二世沟通，让他倾力推动研发。
可换成三胀式蒸汽机，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意味着，一旦英国的无畏舰下水，这艘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华人第一战列舰，从诞生之日起就落了后。
如今最先进的三胀式蒸汽机，单台极限输出也不过7500马力，即便装上四台，总功率也才30000马力。
但用三胀机推到21节，代价是动力舱占去舰体近三分之一的长度，挤占装甲带与弹药库空间，设计上几乎无法平衡。
若退而求其次只装两台，总功率 15000马力，那这 18000吨的巨舰，撑死只能达到18节的航速。
而这个速度，眼下在南洋海域或许够用，可再过四年，等英国的新式战舰批量下水，这艘舰只会被彻底碾压。
陈锋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我会立刻给德国发电报，让他们加快蒸汽轮机的研发进度。
咱们的战舰，绝不能落后于人，哪怕暂时停工等待，也绝不能退而求其次用三胀机。
你们这些技术人员，也趁这段时间，多跟德国工程师请教学习，把他们的技术吃透，往后咱们自己就能造战舰，不用再看外人脸色。”
吴仰曾郑重点头：“总司令放心，停工等待期间，我们也绝不会闲着，会反复打磨舰体图纸、优化舱室布局。
一旦轮机技术突破，立刻复工，绝不耽误进度，定不辜负总司令的信任与嘱托，造出不落后于任何列强的华人战列舰！”
陈锋微微颔首，准备起身离开。
吴仰曾却上前一步，低声请示：“总司令，那两艘防护巡洋舰即将下水，该如何命名？下水时，是否要邀请各国报社记者前来观礼造势？”
陈锋略一思忖，淡淡摇头：“不过两艘过渡用的防护巡洋舰，不必大张旗鼓。
只请海内外华人报社前来即可，也好提振咱们海外华人的心气与凝聚力。
至于列强记者，除德国之外，请来多半也只会冷嘲热讽，不必自寻无趣。”
“舰名便定为定越号与定吕号，寓意我安定越北、稳固吕宋，护得两地华人周全。”
吴仰曾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汪良趁机开口问道：“总司令，咱们的俄勒冈号，是否也要一并更名？”
陈锋失笑摇头：“改什么？这是咱们从美国人手里夺来的战列舰，是华人有史以来第一次从列强手中夺得战列舰。
非但不用改，日后这艘舰退役，新造的主力舰里，还要有一艘继承俄勒冈之名。
让华人世世代代记得这份荣耀，也让美国人永远记得，挑衅华人要付出何等代价。”
“总司令说得对，是属下考虑不周！”汪良跟着摇头笑了笑。
从军用造船厂出来，陈锋心里却微微一怔。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在鸿基压根没什么家，之前一直单身，随便找间办公室凑合一晚便过去了，如今还真不知道住处在哪儿。
汪良在旁见状，轻声道：“夫人来到鸿基后，便在军校附近选了块地，新建了一处宅邸。”
陈锋面上一窘，当即瞪了他一眼：“我怎会不知自家在哪？”
说罢，便带着随行警卫转身朝着鸿基煤矿旁的摩托车工厂方向走去，正好顺路查看产业近况。
煤矿与造船厂区相距甚远，一行人直到正午时分，才堪堪抵达。
远远便看见彼得，正与几名身穿长衫的华商低声交谈，像是在送行。
待那几名华商离去后，陈锋才带着警卫走近工厂大门。
彼得见到陈锋并不意外，显然杰克在舰上放假后便提前赶来，告知了他总司令将至的消息。
他快步迎上：“老板！”
厂区内机器轰鸣，实在喧闹，陈锋便指了指远处的空地。
两人走到僻静处，他才开口问道：“眼下情况如何？摩托车主要销往哪些地方？”
彼得回答道：“主力还是咱们越北内部。北江、高平、谅山几处大矿都在开发，列强商人和矿场管理人员就爱这种轻便快捷的代步工具。
再加上咱们工厂联合吕宋银行推出了低息分期购方案，主要针对矿场主、商人和管理人员，这一块就占了总销量的四成。
除此之外，荷属东印度的种植园主、矿场主管，英属马来亚的华商大亨与买办，也有不少订单。
现在每月稳定出货一百辆上下，出厂价定在120华元。欧美同款摩托车至少要 140美元以上，还不算远洋运费和关税，咱们的价格优势非常明显。”
“120华元？”
陈锋在心里粗略一算，这差不多相当于自治区一名战士四年不吃不喝的全部薪俸。
看着昂贵，倒也合乎情理。
这个年代的摩托车，对普通家庭而言，无异于后世的私家汽车，自然不是单凭一个月工钱就能拿下的东西。
彼得继续说道：“清国那边的市场一直打不开。倒不是那边人没钱，而是根本看不上咱们这东西。”
“怎么回事？”
“他们都说咱们的摩托车是奇技淫巧，不如马车稳妥可靠。甚至还有人在报纸上发文抨击，连自行车也一并贬斥，嚷嚷着要官府禁售。”
陈锋摇了摇头：“不用理会那些老顽固，他们没几天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