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接下萨马岛治理的担子时,就曾向陈锋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实现自给自足,不再依赖总部拨款,只能靠这婚介生意敛财补贴。
别管她们愿不愿意,反正送去吕宋,是去享安稳日子,总比在萨马岛被瘟疫拖死,或者被饿死强。
做这个中间人,按年龄不同,收5华元到50华元不等的介绍费,既能补贴军饷,又削减了反抗势力,何乐而不为?
李大山放下文件,低声道:“这次介绍了五十三人过去,总共收了两千华元。好在吕宋去年的晚稻大丰收,这才勉强把船装满,不至于贴钱。”
如今萨马岛就是这个局面,山地丘陵占了十之七八,平原只在沿海缩成一小条,还三天两头遭台风侵袭,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就连口粮都要靠外地进口。
任大勇深吸一口气,果决道:“看来还得再加把劲。让傀儡政府派人进山,用粮食和铁骑帮咱们收拢更多适龄女子,把这婚介的路子彻底做开、做大、做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皱眉问道:“除了婚介,咱们就没别的进项了?萨马岛的木料,就一直卖不出去?”
李大山皱着眉:“咱们岛上的桃花心木、硬木都是上等料,可列强不肯从咱们这儿进货。
总司令虽说谈通了日本市场,可日本人眼下也紧巴,对高端木料没多大需求。
我上次去吕宋,听陈锦涛先生讲过,往后吕宋华人多了、日子富了,对高档木料的需求自然会起来。
可按我判断,少说也要三到五年,甚至更久,木料出口才能真正撑得起咱们的开销。”
任大勇眉头拧得更紧:“这就麻烦了。眼下这点收入,也就刚够维持岛上运转,想再扩大移民规模,简直是杯水车薪。
总部现在所有精力都砸在吕宋,根本抽不出半分资源往咱们这儿投。”
李大山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咱们可以把婚介规模彻底铺开,专门去清国招揽浪荡青壮,让他们做婚介生意。
咱们暗中给他们提供本钱和武器,他们则悄悄往棉兰老岛、甚至婆罗洲一带去,收拢愿意去往吕宋安家的土著女子。
如今吕宋的华人移民,八成以上都是壮年光棍,这块市场大得很!
就算咱们把介绍费再翻一倍,照样有人愿意掏钱娶亲,甚至贷款都愿意。”
任大勇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管他浪不浪荡,先蒙过来再说,到时候为了挣钱,他们肯定会冒险的。”
第332章 王道定邦
陈锋看着任大勇送回来的萨马岛政务报告,忍不住暗自摇头失笑。
没想到这家伙看着老实,脑子倒转得快,还懂得就地利用当地资源盘活局面。
他自然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不过吕宋眼下的青壮年光棍实在太多,个个身强力壮却了无牵挂。
长久下去,轻则滋生斗殴滋事的乱象,重则聚众闹事,必然生出乱子。
有了女人,成了家,生了子嗣,这些移民才能真正扎下根,安安心心过日子。
至于萨马岛的总督之设,陈锋本就是仿照当下列强的殖民总督规制设的。
让任大勇在当地军政大权一手抓,掌兵、管民、治事全由他说了算,不用事事向总部请示。
财政上也让他独立运行、自负盈亏,靠岛上的产业自己造血,不用总部额外投入一分钱。
这般权力集中的模样,说起来倒真约等于晚唐的节度使。
当然,这时代的列强总督,终究和晚唐节度使不一样,也从没听说有哪个敢起兵造反的。
晚唐的节度使,兵是私兵、地是私地,在地方扎下了根深蒂固的根基,朝廷弱而他们强,自然敢割据作乱。
可这个时代的总督,说到底只是宗主国派来的代理人,家小、前途全在本国,军官的任免权被宗主国牢牢掌控,财政、军火也离不开宗主国的支撑。
没了宗主国的撑腰,他们在殖民地寸步难行,又何来胆子造反?
萨马岛那边连有线电报都没接通,总部直接管理实在鞭长莫及,也就只能由着任大勇因地制宜了。
陈锋在文件上提笔批示:注意影响,勿为过甚,严查军纪,严禁出现初夜权这类悖逆人伦之事,违者军法从事。
批示完毕,他又朝阮知秋吩咐道:“让军务侦缉处暗中派两个人去萨马岛潜伏,重点盯防军纪风纪问题。同时让总参谋部和内务部也要定期派员前往巡查。”
“属下即刻去办!”
阮知秋躬身应命,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处,下去安排事宜。
直到正午,陈锋才将各地送来的政务报告与军情简报悉数处理完毕,顺带仔细批阅了军械局呈报的新式地雷与水雷研发进展报告。
报告中提及,军械局已成功研制出压发式反步兵地雷的原理样机,在引信敏感度与装药稳定性上取得了突破,虽尚需进一步测试,但已初具实战潜力,尤其适配越北山地与婆罗洲丛林的布设需求。
水雷方面,研发团队则攻克了可靠的锚定触发引信和精确定深难题,完成了一型装药足以重创巡洋舰以下舰艇的锚雷。
该型水雷既可用于鸿基、苏比克等核心港口防御,也能在南洋航道实施封锁袭扰。
陈锋提笔批示,即刻启动小批量量产,优先配发越北边防部队与南洋舰队,筑牢岸防与航道防线。
简单用过午饭,想起阮廷焯遣人送来的急邀,知晓其时日无多,他便带着阮知秋登上装甲汽车,朝着鸿基港方向驶去。
短短一年光景,鸿基地区的商贸已是愈发兴盛,码头上停满了各国的船只。
本地出产的肥皂、洋纱、火柴、水泥、五金农具与机制平布等各类民用物资,经由海运航线源源不断运往清国南方各口岸。
而摩托车、步枪火炮与弹药,再加上本地优质的无烟煤,则被大批运送到日本长崎港,以应日俄备战之需。
在南方华人豪商的大力投资下,越北依托鸿基煤电资源,形成了军械制造、机械加工、轻化工与基础建材的完整产业集群,工业产值与集中度双双碾压西贡,跃居法属印度支那之首。
即便放在整个东南亚也属前列,仅在综合产能与体量上稍逊于日本东京、横滨、大阪、神户,武汉、天津,以及英属印度孟买、加尔各答等工业重镇。
如今这里的航运规模已超过西贡,将其他南洋港口远远甩在身后,当然仍远不能与新加坡这种世界级航运枢纽相比。
吕宋局势彻底安稳之后,美国资本家也开始涌入马尼拉城市圈与中央平原进行大规模投资,当地航运规模迅速回升。
他们同样借着门户开放政策的东风,加紧在清国市场抢占份额,也因轻工、日用货类与航线高度重叠,逐渐和自由军的海外贸易形成直接竞争。
商贸与航运的兴盛之外,鸿基的文教根基却早早扎下,并未被飞速崛起的工业气息冲淡。
弘文馆落成甚早,占着一处风水上佳的地段,秦屿舟曾数次提议将馆署迁往内陆,却都被阮廷焯回绝。
陈锋此番亲自前来,正是因为阮廷焯自知大限将至,特意遣人相邀,要与他见上最后一面。
走进弘文馆,大堂内正端坐着五十余名青年学子,齐声诵读诗书。
阮廷焯端坐主位,须发皆白,满脸老年斑,双眼微微阖着,已是垂垂老矣。
直到前排学子轻声提醒,他才缓缓睁开昏花的双眼,摆了摆手,示意学子们离开。
陈锋笑着向一众青年点头致意,等大堂里的学子尽数退去,才走到前排落座。
阮知秋则侍立在远处,神色肃然,严密留意着周遭动静,以防有人偷听二人谈话。
阮廷焯缓缓开口:“老夫本欲亲自登门拜谒,无奈腿脚不便,还望贤契勿怪。”
陈锋自然不会见怪,若非阮廷焯这几年在士林之中摇旗呐喊,便不会有那么多安南儒生投奔自由军,越东北四镇的士绅,起初也绝不会如此安分顺从。
“先生言重了。此番约晚辈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阮廷焯目光轻轻落在远处的阮知秋身上,一声长叹:“贤契可知,《论语》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老夫观你气象,志不在一隅,心中必有规复安南、驱逐法夷之大计。”
陈锋淡淡一笑:“中圻、南圻尽在法人掌握,成泰帝又为其所挟,此事谈何容易。”
阮廷焯瞬间神色一正,目光如炬道:“贤契错了。法人所恃者,不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窃阮氏之正统,以服士民。
可眼前这位,乃是阮朝嫡亲公主、今上骨肉之亲,这便是安南的社稷根本、人心所系!
老夫饱读经史,只知一事:得国在力,守国在德,安邦在名。
贤契兵甲虽强,乃是外来之师;百姓虽苦,仍念阮氏旧恩。
若徒以兵戈取安南,是为桀纣之暴,士绅不附,万民不服,纵得之地,亦难久守。
然若奉公主为社稷之望,揭驱法复邦之旗,则贤契之师,是为义师;贤契之举,是为仁举。
安南士子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法人傀儡,不攻自破。
《春秋》大义,联姻以固社稷。
贤契若能以礼聘娶公主,结秦晋之好,合华安两邦之心,则名正言顺、恩威并济,上承阮氏宗祀,下抚百万生民。
如此,不取安南而安南自归,不战士绅而士绅自服。此乃王道,非霸道也。”
陈锋闻言一愣。
阮朝自开国以来,便恪守男主理政、女主不涉政的祖制,从未有女主临朝的传统,怎么奉为社稷之望?
阮廷焯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当即解释道:“贤契有所不知,老夫所言奉公主为社稷之望,非是行女主临朝、妇人干政之事,此等违礼乱制之举,儒者绝不齿也。
《论语》云: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法人挟持今上,将阮朝宗庙视作掌中玩物,早已绝了阮氏正统,坏了安南士民的念想。
公主乃今帝亲妹、阮朝嫡血,她便是那未绝之宗祀、未坠之社稷魂。
我等尊奉她,不是让她理政掌兵,而是借她这一身宗室血脉,昭告天下:我等兴兵,是为阮朝驱豺狼,为万民复安乐,不是外寇割据,不是权臣篡国。
大越自立国千年以来,虽无女主称制之例,却有宗室贵女为宗庙象征、安四方人心的旧例。
昔年陈朝遭乱,亦有天潢公主抚谕士林、安定州县,士民皆因其为宗室血脉而俯首听命。
更何况,公主在,便是给安南士民留了一分念想:阮氏香火未断,正统犹在。
法人手中的皇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又怎能与堂堂嫡亲公主的名分相提并论?
老夫知道贤契心中仍有疑虑,一个不掌权的公主,如何能让士绅百姓俯首?
贤契有所不知,安南士绅最怕的不是法夷的枪炮,而是阮氏绝嗣、正统断绝。
公主在,便意味着阮氏香火未断,士绅便有继续效忠的对象,而非群龙无首。
她无需理政,只需活着,便是一面旗帜。
这面旗帜,能让安南士民相信,贤契兴兵,是为阮朝驱豺狼,而非外来侵略。
这便是老夫所言社稷之望的真意。
至于联姻一事,更是合于《春秋》通义、华夷同心之理。
贤契娶公主,不是纳一妇人,是接阮氏之宗,合两邦之好。
他日贤契平定安南,上可承阮氏宗庙,续其香火。
下可令士绅百姓知晓,贤契非薄情寡义之武夫,乃守礼重义之明主。
届时贤契之子,便兼有华夏雄主之威与阮朝宗室之血,安南上下,再无一人敢言贤契为外来入侵者,这江山方能坐得稳、守得久。
此非权谋,乃是儒者所言,安天下的王道根本。”
陈锋算是听明白了,阮廷焯嘴上谈的是正统、民心、王道、驱法复邦,根子上求的只有一件事。
让儒学继续做安南的精神主流,保住弘文馆、保住士绅阶层、保住文教根基,不被军政府碾压、不被全盘西化取代。
他倒从未想过要全盘否决儒家,这绝非小事,关乎他日后立国的根基。
所谓哲学上的三大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何处去?
放到一国根基之上,便是更现实的命题。
这片土地上的华民、安南土著、南洋各族,今后该以何种身份自处?
是各怀异心的散沙,还是拥有共同认同的国民?
是只靠枪炮强行捏合的军事联合体,还是有共同道义与文脉维系的真正国家?
没有一套能让上下都信服的价值纲常,再强的武力也守不住江山,再盛的国力也终究会分崩离析。
眼下百姓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自然无人去深思这些。